《二人世界》八月江夏

54、if线④ 谢放不

　　谢放不想承认，但是身体记忆告诉他的确是很依赖杨书桥，这人虽然黑、也是个土狗，但是对他是真的好，有时候谢放觉得自己真TM矫情，杨书桥一日不关照他就浑身难受。

　　不是心理感觉，是生理的，没有这个人，吃饭难受、睡觉也难受。

　　说起来，杨书桥已经两天没给他发消息了，虽然他们都周末碰面，但杨书桥不发消息却是第一次。

　　谢放越想越难受，请了下午的假便跑去了杨书桥的学校，等了两个小时等来袁林。

　　二人找了个小奶茶店坐进去，袁林吸了口手中甜腻的奶茶，看向谢放的眼神带着嫌弃，他这发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是因为某个小屁孩来的。

　　谢放也不隐藏，直接证实了他的想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袁林耸耸肩，继续说：“听说周一的中午杨书桥就离校了，下午林江嘉他们也请假回家了。我猜，可能是什么人走了。”

　　“走了？”

　　袁林看谢放没明白意思，将奶茶放上桌，凑近说：“就是有人si了，他们那村里都亲戚连着亲戚，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回去也很正常。”

　　“那我怎么没回去？难道我户口上面的地址是假的？”

　　“你妈那性格，就算有也不会让你去的。”

　　这很符合他妈（曾黎）的性格，谢放记得之前有个很近的亲戚去世也只有他爸妈去奔丧，留他在家耍了个通宵。

　　他当时没什么实感，现在只觉有块大石头压在心口，手指拿着塑料勺无意识搅拌双皮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袁林，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杨书桥啊！”

　　“嗯。”

　　“你还会担心人了？你去年不是还看不起杨书桥嘛，说他皮肤黑也不好看，像条土狗。怎么跟杨书桥做了几个月的朋友就开始上瘾了？”

　　谢放没否认，袁林说的是事实，他的确因为杨书桥的照顾上瘾了。他烦躁揉了揉把头发，说：“随你怎么说！我现在想去看看。”

　　“你要逃课啊！”口中的吸管滑下来，袁林震惊看他，他知道谢放叛逆，但在逃课上很怂，这次请假来找他出乎意料。

　　他捏住吸管搅了搅奶茶，试探说：“那你爸妈那边？”

　　“你先帮我瞒着，我回去看眼就回来。”

　　“······我能拒绝吗？”

　　“不行。”

　　告别袁林谢放便去了车站，中巴车摇摇晃晃的弄得头晕，他吸了吸鼻子靠近座椅里，昏昏欲睡之际听见了车厢里的电话声。

　　那是粗糙而疲倦的男人声，估计刚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絮絮叨叨的，尽是埋怨亲戚。谢放挑挑拣拣听了些，听清楚是他侄子的父母去世了。

　　谢放只觉得这天真TM怪！怎么说有人走就真的有人走了！总不能那个人还是杨书桥那边的？

　　转念一想，不可能。如果是真的那杨书桥为什么不告诉他？

　　谢放没再想，到了终点站下车、下山，挽歌飘荡在白云下，树林间。谢放越走近越心慌，看见熟悉的红墙壁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杨书桥那边的，不是边，是杨书桥本人的。

　　他之前来玩杨书桥告诉过他，这是他的家，没有其他人。

　　红蓝油布挡住天空，堂屋里堆满彩色的花圈，白色无处不在。

　　谢放还没走近，就被一只手拽住，回头见是姜阳。姜阳平常笑意的脸被愁容取代，看向他时勉强勾起点笑容，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事情经过。

　　听到最后，谢放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回来这里也都没了理由，眼眶发红发酸看向人，嘴唇张合着。“我想去看看。”

　　“跟我来。”姜阳带他从厨房进了房间，唢呐声刺耳，透过木门谢放看见了戴着孝巾的杨书桥，无数吊唁的人来了又离开，花花绿绿又光怪陆离。

　　可他好像只看见了中心的杨书桥，白的衣服，白的嘴唇，红的眼睛。

　　黄光刺眼，打在身上也是冷冰冰的，杨书桥站得很直，可谢放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崩溃，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分明写满难过。

　　他想过去，但心里又告诉他不能过去。他就直愣愣看着杨书桥，直到被他看过来的视线惊到，很红，很湿润，但是没肿。

　　谢放想冲他笑笑，杨书桥却先移开了视线，无波澜很平淡，就像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心脏一瞬间刺痛，谢放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被杨书桥忽视原来心会疼，眼睛会酸。

　　他忍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冲动，退到墙边平复好久，又走到木门往外面看。杨书桥已经不见了，熟悉的陌生的人坐在灵堂里，唢呐声震天，交谈声刺耳。

　　这场葬礼里，或许只有一个人悲伤。

　　接下来的事情谢放已经忘了，只记得林江嘉来了，说的话他也没仔细听，晚上伴着唢呐声入睡时姜阳陪在他身边。

　　梦里梦见了什么他也不记得，只迷迷糊糊听见鞭炮声，归于沉寂，最后被姜阳摇醒。

　　肩膀被抓得生疼，谢放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姜阳焦急的脸色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大段话淹没。

　　谢放花了几分钟终于厘清，杨书桥那些亲戚竟然因为他没成年要把他接到家里住。

　　“哪里是什么关照，就是换着法子想去霸占小杨爸妈的赔偿金！”姜阳愤愤不平，

　　“有多少？”

　　“好像是百多万。”姜阳不太确定，他知道的也是后面林江嘉告诉的，而林江嘉那边是他妈说的。

　　“艹！！这钱都能买县政府对面了。”

　　“是啊，闹得最凶的是小杨他爸的妹妹，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姜阳附和道，凑过去揽住谢放的肩膀，问：“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不能去啊，去了那钱用不用得到杨书桥身上还不一定呢。但是，也得看他的想法。”

　　姜阳就等他这句话，“哎，你去说那家伙肯定会同意的。”

　　“？？”他说的话什么时候这样奏效，谢放记得杨书桥还会反驳。

　　见谢放一脸不信，姜阳没说话，下床出了屋子，很快杨书桥被推了进来。

　　屋外吵闹声很大，屋里很亮，也很冷，杨书桥还穿着单薄的衣服，看过来的目光很疲倦，他缓缓走近，在谢放面前停下，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紧紧闭着。

　　谢放从那没见过这样的杨书桥，印象里杨书桥沉默，偶尔嘴欠，但从来不会疲倦，此刻他就像条无家可归的受了重伤的土狗，可怜又故作坚强，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行。

　　“你知道了？”

　　杨书桥没说知道了什么，谢放如今站在这里，必然是发生的他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会怎么看自己？杨书桥这样想。从前他都觉得配不上谢放，但父母还在他有信心去改变、去创造能抵达的未来，可现在背墙没了，家也没了，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依仗？那些因为赔偿金就能照顾好他的亲戚们？不行的，他们指望不上。

　　“杨书桥？”谢放走上前，很想抱一抱杨书桥，老大抱小弟的那种。

　　杨书桥现在看起来很需要拥抱，需要安慰。

　　杨书桥没后退，谢放便抱住了他，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高，双臂扣在杨书桥身后，整个人在他怀里小了一圈，投怀送抱一样。

　　别扭的姿势让谢放想松开，被扣住后背紧紧抱住。
　　杨书桥颤抖地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手背青筋突出，很用力，但没弄疼谢放。

　　肩膀上的衣服湿润了，杨书桥在哭，没有发出声音，压抑着连谢放都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楚。

　　谢放不知道怎样安慰，一遍一遍拍着杨书桥的后背。

　　“杨书桥，你别怕，我在的。”

　　“老大我不嫌弃你，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再去山下偷橙子好不好？到时候我们背个大尼龙口袋，摘了就往橘子树跑，然后搭一个摩托把他甩得远远的。”

　　“还有你之前说暑假我们去沟里泡澡，你还没带我去呢！你不能欺骗我啊！你要欺骗我你后面就不能当我小弟了，小弟怎么能骗老大呢！那可不是乖小弟的！”

　　“还有啊还有啊，你记得我学校里那个死胖子吗？那死胖子之前骂不过我就把我堵在学校后门了，但是你教过我的，不能挨打啊！所以我踹了那死胖子一脚，差点给他后半生踹没了。现在他死胖子看到我估计就蛋疼了哈哈哈哈···”

　　“杨书桥，杨书桥？”

　　谢放闭上眼，心想他估计不想听这些话，拍拍他的后背又说：“杨书桥，如果你觉得孤单，我可以当你的家人的。”

　　“我会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的。”

　　杨书桥动了，谢放顺着他动作放开，对上还残留湿润的眼眸。杨书桥露出不算刻意的笑容，说：“你说的啊，老大。”

　　谢放愣了半秒，笑说：“我说的！”

　　“我先去找个人。”

　　“好。”

　　和大姨的谈话并不长，杨书桥甚至能看见她眼中的心疼，最后他们达成一致。

　　走出门时，外面的谈论声也止住了，探究的目光四面八方传来，都在等待他的决定。一个未成年的小娃娃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亲戚们这样想。这只不过是苟延残喘，他最终还是要选择一个。

　　杨书桥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大逆不道’。

　　“我不会选择任何人的，我还有八个月就会成年，我能照顾好自己。”

　　“如果你们觉得我需要一个临时的监护人，我已经有了人选。”

　　“我的大姨。她对我怎么样，各位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爸妈打工的时间里，是她一直在照顾我。”

　　“我就说他会选择林美禹那屋头的。”
　　“那个人还说会选她，晓得哪里来的自信咯！他对国人（自己）侄子怎么样心里没得数没？”
　　······

　　谈论的中心是谁在场的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加掩饰去嘲笑，杨书桥看着脸色黑如锅底的女人，平静的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情绪，沉默着，等待所有人接受这事实。
　　渐渐的，大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大姨帮忙送完亲戚，找到了房内的杨书桥，屋子内明亮，杨书桥沉默低垂着脑袋，安静也有点可怜。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门框边的人，女人斟酌许久，开口：“小杨，后面跟我去镇上住吧！”

　　杨书桥知道她家在夏天就要搬出去，儿子要上大学，女儿也要上高中了这地方交通不方便，唯一的中巴车终点站也隔了座山头。

　　搬出去，是更好的选择。

　　杨书桥摇头拒绝了，“大姨，我再有一年也高考了，上大学了也是住校，去镇上住并没有必要。而且留在这里，离我爸妈更近。”

　　女人没再劝，“那钱我给你存银行，存了先放在我这里，你带在身上，那些人估计又要来找你。”

　　“谢谢。”

　　“谢什么，你上学妈老汉儿就不在屋里，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见得到，”

　　似乎不擅长表达情绪，女人的手攥在一起，看过来的目光无意识外露出关切，顿了顿继续说：“后面就剩你国人了，有啥子事给大姨屋头说，不要国人憋在心里头，我们一起想法子解决。”

　　“我知道，我会的。”

　　“那你后面国人照顾好国人哈！屋外你三姑还没走，等哈我去给她说。”

　　坚持到送完亲戚们，杨书桥简单收拾家里后，回到房间时只剩谢放了。

　　谢放没发现他进来了，背对着趴在被子上，看不清在干什么。杨书桥走近才发现他在打水果忍者，屏幕上方数字反复横跳出来，音效尖锐，谢放完全沉浸在里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西瓜、苹果等水果被切成两半，溅出来的果汁将墙壁染上色。

　　“你玩的还挺厉害。”

　　谢放手指一顿，错过好几个水果后干脆切了炸弹结束游戏，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人时不自觉翻了白眼。“我差点就打破记录了！现在我又要重新来！”

　　“那我帮你打。”

　　“你会吗你就来？”谢放坐起来，杨书桥坐到他身边，拿过他掌心的手机便开始打游戏。

　　一刀···很多刀···

　　眼见要被打破记录，谢放一把扯住杨书桥的衣袖狠狠一拉，刀锋正好切中炸弹，结算画面跳出来时谢放松了手，对上杨书桥看过来的谴责目光无所谓耸耸肩，吐完舌头说：“看来你也不行啊杨书桥，果然小弟还是没老大厉害的。”

　　“······”杨书桥没拆他的台，轻轻点头，又开口：“谢放，我没有家了。”

　　他的语气落寞可怜，谢放隐隐刚才做的事情真损，连忙说：“不是给你说了吗？我是你的家人，我老大，你小弟。”

　　“那能抱一个吗？”

　　“你比我大怎么还好意思要抱的？算了算了，看在你是小弟的份上，这几天又可怜，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话落的瞬间便被抱住了，谢放整个人困在杨书桥的双臂间，前面的胸膛很暖和，后面的双臂也很暖和。

　　背后的手臂在脊梁上轻轻抚摸，很痒，也有点舒服。谢放不禁想，被杨书桥抱原来还挺舒服的，但是不是这样别扭的姿势就好了！

　　老大被小弟完整抱怀里，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