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世界》八月江夏

1、重逢 他没想到会

　　山里的夏夜燥热漫长，虫鸣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谢放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挨到了一具汗津津的身体。

　　他的身上也汗津津的，随着身体翻动，凉席发出黏腻的声音。

　　“别动。”杨书桥按住他，谢放挣扎几下没动了，翻过身对上他的眼眸。

　　那眼睛很漂亮，在黑暗里亮着光。谢放觉得这眼睛比星星还要闪耀，勾住杨书桥的小指冲他笑。

　　杨书桥背过身没理会他，谢放自讨没趣，松开手和他背靠背。

　　背靠背真舒服，这好像是个鬼片的台词，谢放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往后挪和杨书桥越靠越近。

　　杨书桥被他挤到凉席边缘，再退就要躺地上，他干脆没再动，由着谢放在身后扭来扭去。

　　“杨书桥，有蚊子咬我。”谢放冷不丁出声，他皮肤比不得杨书桥糙，蚊子逮着咬，身上各处都起了红包。

　　杨书桥起身下了楼，不一会儿上来了，手里拿着个亮火星的东西，走近了谢放才看清那是盘蚊香。

　　气味清香却并不好好闻，谢放不禁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不到半分钟，手臂被抓住了。

　　“手抬起来。”

　　“干什么？”

　　“喷花露水。”

　　杨书桥按住他，摸着黑将人手脚喷了一遍，谢放捂住鼻子咳嗽几声。

　　“杨书桥，你是要熏死我吗？这味儿太冲了。”

　　“冲也得喷，不然你要去抓。”

　　“······”

　　谢放挥手扇了扇侧躺下，花露水落在凉席上湿湿的，黏在身上浑身难受，他硬是没吭声，今晚停电他娇气也没用。

　　阵阵热风吹来，谢放转过头，只见杨书桥盘腿坐旁边，拿着蒲扇扇风。

　　月光明亮，谢放隐隐看见他颈间的汗水，他愣了愣，平躺着心安理得享受起了杨书桥的服务。

　　微热的风打在脸上，谢放渐渐有了困意，眼皮挣扎几下，正要睡去，忽然猫叫声传进耳朵。他听见杨书桥训斥几句，接着手臂碰上硬朗的胸膛，杨书桥在他身边半躺下，一手握拳撑着头，一手扇风。

　　谢放没睁开眼，“杨书桥，花花它也热。”

　　“知道了，睡觉。”杨书桥又喷了几下花露水，继续扇风。

　　谢放翻身面对他，眼睛依旧没睁开，“杨书桥，你喜欢我吗？”

　　杨书桥没说话，手上动作也没有停。扇出来的风像是能催眠，谢放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听见了一声回答。

　　“喜欢。”

　　那回答太轻，下一秒就被风吹散了，谢放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可身边杨书桥的温度又是真实的，他埋在杨书桥胸前，迷迷糊糊听见对方回答。

　　“谢放，我喜欢你。”

　　·

　　风渐渐没了，燥热卷土重来，谢放踹开身上的被子，翻了个身又把衣服卷上肚皮，抖着衣服给自己扇风，最后被震动声吵醒。他摸了几下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谢小放你人呢！说好的今天跟你哥我吃饭，我在陈姨店里屁股都坐冷了你人还没来，敢情你在这里玩我呢！”

　　“是啊，”谢放漫不经心回一声，甩几下头，缓缓坐起身，“你大清早扰人清梦的还不允许我放你一上午鸽子啊。”

　　“那是我的问题嘛！”对面炸毛，“你要是不熬夜至于起不来嘛！你哥我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个假，你竟然放我鸽子，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我对你本就没良心。”不理会对面的炸毛，开了扩音将手机丢一边，下床叠被子。

　　对面又骂了几分，骂烦了才说：“你等会还来不？”

　　“不来，我等会得把电脑送去维修，昨儿那单子还没剪完。”

　　“你那电脑从到你手里就吃苦，现在才坏也是对得起你了。”

　　“不是那个，”谢放顺口回复，忽然停下动作，看了眼桌上掉漆的黑电脑，快速转移话题，“不说了，我等会得去找个网吧加班。”

　　“哦我知道了，”对方停顿一下，自觉接上谢放的话题：“你等会去我朋友的网吧，叫爱斯，那边有包间，安静，空调也给力。”

　　“你哪来的朋友?”谢放和他相识十几年，有什么朋友他都听对方提过几句，可就是提到的人太多，谢放才会怀疑。“不会又是认识了一两天就做了朋友的吧？”

　　“滚犊子，那是我高中同学，人可好了。前几天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他家里老师升职了，这几天要请客吃饭，作为和高中就和他们认识的，我肯定也去捧个场。”

　　谢放想了会，总算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点印象，他叮嘱几声挂断了电话，拿起桌上的黑电脑出门。

　　维修店的老板端着电脑看了许久，放下后满是不解看向谢放，大着嗓子说：“你这电脑你确定要修？都快十年了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要我说还不如买个新的，我这有货源，也给你打折。”

　　谢放看了眼老板，语气有些不耐烦，“能不能修？修不了我换家店。”

　　“能，但我得提前说，要修里面的文件都会丢。”

　　谢放微微愣住，看了眼桌上的电脑，表皮乌麻麻的黑，边缘磨损严重，纯纯的老古董了。他并不心疼电脑，他只是舍不得里面的照片视频——那是他和杨书桥的回忆。

　　他已经见不了杨书桥，这些再没，就彻底失去杨书桥了。

　　心脏骤然落空，双手熟练摸裤兜掏手机，打开VX置顶联系人，快速敲了一句话，不到一秒，界面出现了红色感叹号，往上翻一连串红色。

　　还是不行吗？谢放垂下眼，呆愣了许久，才看向老板说：“我再想想，先走了。”

　　出了维修店，走了十多分钟到了爱斯网吧 ，店面装修很新，玻璃门内还加了层黑窗帘，开门冷空气迎面而来，谢放搓搓手，走到前台却没看见人。

　　“有没有人，帮忙开台电脑。”

　　“等我两分钟。”前台后传来声音，谢放走近伸长脖子一看，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蹲下面修电脑。

　　这年头网吧的电脑质量也不好？谢放嘀咕几句，耐心等了几分钟，那人终于起身，抬起头的面容却让谢放一愣。

　　杨书桥，是杨书桥。

　　谢放眼里浮出惊喜，他没想到会碰见杨书桥，双眼紧紧盯着人，从麦色手臂到高鼻梁，从黑眼睛到耳朵，一寸一寸，似乎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心里。忽然一抹白色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条线，隐藏在杨书桥的耳朵里。

　　助听器？杨书桥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吗？谢放伸长脖子想看清，没到半分钟，白线被手挡住了。

　　杨书桥歪头调整助听器位置，将白线塞了进去，全然没有见到熟人的喜悦，看向谢放的目光冷淡无情绪。“上机吗？身份证出示一下。”

　　冷淡的语气让些谢放不禁失落，他和杨书桥曾亲密无间，对方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眼睛一瞬间湿润，又被谢放低下头强硬憋回去，他狠狠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身份证被接下，很快开了机回到他手里，谢放收好，却没有离开。

　　安静萦绕在两人之间，谢放感到一丝尴尬，他想过和杨书桥的重逢，或许逃避，或许流泪，但绝对不是这种装作不认识的，如果杨书桥忘记了，那他坚持的四年算什么？疼痛从心脏蔓延开，谢放感觉全身都很痛，可他没有低头，静静盯着杨书桥，不离开也不说话。

　　杨书桥没看他，专心整理桌上物品，“B区包厢二号机，先直走再左拐。”

　　见被忽视，谢放掏出身份证一把拍桌上，“我没说我要包厢，给我换大厅的。”

　　杨书桥依旧没抬头，“已经定好了，换不了。”

　　“我话都没说，你私自给我订，这是强买强卖。”

　　“······”

　　“杨书桥，我···”

　　杨书桥终于抬头看他，目光依旧冷淡，语气隐隐带着不耐烦。“多出来的钱我给你垫付，可以吗？”

　　谢放不可置信看向他，嘴唇颤抖几下，吐出一句话。“杨书桥，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你是谢放，我三姑大姨家对面坡下谢家的。”

　　他之前见面也是这样说的，谢放愣愣看他，见人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拿了身份证揣兜里干笑几声，声音沙哑而苦涩。“那你等会记得垫付。”

　　杨书桥眉头微微抽一下，嘴唇蠕动几下，也没有开口留人。

　　谢放也不想再回去贴冷脸，失落难过堆满心脏大脑，连带着剪视频满脑子也尽是杨书桥冷淡的态度，鼠标被无意识拖动发出难听声音，视频特效也乱七八糟，谢放干脆关了程序，靠上椅背调整思绪。调整没几秒，杨书桥又从脑海里蹦出来，渐渐的，谢放眼眶湿润了。

　　遇到杨书桥他就控制不住思考，对方仅仅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失落、难过。他讨厌杨书桥刚刚的态度，那种不认识的冷淡像是否认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事实，然后变成利剑狠狠刺过来，眼泪受控落下，谢放擦了几下也没擦干净，低下头趴上桌，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哭了几分钟感觉好受了些，谢放正要起身，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他很熟悉，四年前他曾听过无数次，是杨书桥。

　　谢放趴着没动，听见声音在桌边停下，紧接着一件外套盖在了身上，外套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霉味令他十分安心。悄悄吸了几口，感受到手臂一暖，是杨书桥将外套的袖子围住了手臂，谢放装作自然蹭几下，心里有些喜悦，杨书桥还关心他，他就有信心把人追回来。

　　杨书桥注意到他小动作，弯身关了显示屏，叹口气说：“谢放，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在，我听着。

　　“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你还喜欢我，但是我，已经不喜欢了。”

　　可是我还喜欢你啊！

　　“我也知道你忘不了我，但是，请你忘了我。”

　　不，我不想忘记。

　　杨书桥开门要出去时，谢放猛地抬起头，圆眼红红的看着委屈难过，他死死盯着杨书桥背影，大声：“杨书桥，我忘不了！真的忘不了！忘了我会···”

　　他没说他会怎样，但杨书桥好像知道了他想说的，走过来揉搓着他软发，目光深沉，话语残忍。

　　“谢放，我不需要的，你也别为难自己。”

　　“我没有为难自己，我就是忘不了你。”谢放站起身，有一瞬间他想抱住杨书桥哭诉他的委屈难过，可杨书桥目光始终冷淡，好像他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喉咙的话语被狠狠压下去，谢放愣愣看他，泪水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杨书桥没动作，冷淡地看他流泪，记忆里那双漂亮的圆眼从来都是闪着亮光，现在被泪水淹没成了一汪泉水。他喉咙微微发酸，想安慰又被狠狠压下去，目光依旧冷淡，一字一句。

　　“话就到这里，我们以后就别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