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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头西 ...

  •   日头西沉,将官道两侧的荒草染成一片倦怠的金红。车厢颠簸得愈发厉害,蔚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昨夜残留的血髓玉带来的那点安稳感早被颠簸得荡然无存。他忍了又忍,终于在第无数次被颠得撞上车厢壁后,黑着脸开口:
      “伶舟公子,天都擦黑了,你这是打算星夜兼程,把我这副‘根基浅薄’的身子骨直接颠散在荒郊野岭,好省了拜师的盘缠吗?”
      伶舟添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扫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际。马车恰好行至一个岔路口,一条小路蜿蜒伸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簇灯火。
      “前面有村落。”他言简意赅,随即吩咐车夫,“进村,寻户人家借宿。”
      蔚尘悄悄松了口气,揉着被颠得发麻的腰,嘴上却不饶人:“算你还有点人性。”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脚而建。暮色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透着一股安宁的烟火气。他们的马车刚在村口停下,就引来了几个好奇的孩童和几个坐在门口编筐的老者。
      伶舟添上前交涉,他虽气质清冷,但言语温和有礼,自称是携友游历的琴师,欲借宿一宿。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被推举出来,自称是村长,热情地将两人引往自家。
      “两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是兄弟俩吧?一同出来游历,真是兄友弟恭啊!”老村长笑呵呵地走在前面引路,随口寒暄。
      蔚尘正揉着酸痛的胳膊,闻言眼珠一转,抢在伶舟添开口前,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昵地拍了拍伶舟添的肩膀,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老丈好眼力!正是!在下蔚尘,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幼弟伶舟添。”他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长兄如父”的慈爱,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唉,这小子性子闷,不爱说话,这不,非要闹着去那什么仙门拜师学艺,我这当兄长的,不放心他一个人,只好陪着走一趟了。”
      伶舟添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蔚尘一眼,蔚尘心头莫名一跳,但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点“你看这孩子多不懂事”的无奈。
      老村长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伶舟公子有志气!蔚公子更是顾念手足之情,难得,难得啊!”
      伶舟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对老村长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兄弟”关系。蔚尘心中暗爽,仿佛终于扳回一城。
      村长家的闲置小院干净整洁。送走热情的老村长,关上西厢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房内只剩下两人。昏黄的油灯下,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蔚尘正得意地卸下斗篷,就听见身后传来伶舟添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兄长?”
      蔚尘动作一顿,转过身,对上伶舟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非但不怵,反而扬起一个更加灿烂、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笑容,慢悠悠地踱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怎么?伶舟小辈,”他故意把“小辈”两个字咬得清晰,指尖轻轻敲着粗糙的陶杯壁,“我这兄长,当不得?”
      伶舟添:“……”
      看着他那张死人脸,蔚尘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故意上下打量伶舟添,“别生气嘛……”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傲然,“按你们人类的辈分算,别说当你兄长,就是当这村里所有人的老祖宗,喊我一声爷爷都不为过,叫哥都是便宜你了。”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姿态悠闲,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血族的寿命本就悠长,即便他流亡在外,母亲又是花妖,其实际年龄也远超凡人想象。更何况,伶舟添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厉害点的“小修士”,顶多百岁撑死了。
      伶舟添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似乎更深了些。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是吗?那看来蔚‘兄长’责任重大。身为长辈,更该以身作则,明日莫要贪杯误了启程的时辰才是。”
      他特意加重了“兄长”二字,说完,便不再看蔚尘瞬间有些错愕和噎住的表情,转身去整理自己的铺位。
      蔚尘看着他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伶舟添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甚至顺着他的话,用一句轻飘飘的“责任”和“莫要贪杯”就把他架了起来!这感觉……比被直接怼回来还憋屈!
      他愤愤地放下茶杯,发出不大不小的磕碰声,伶舟添恍若未闻。
      没过一会儿,老村长送来热腾腾的粗茶和两碗香气扑鼻的杂粮粥、一碟咸菜后,便体贴地退了出去,留下这对“兄弟”。
      门一关,蔚尘立刻卸下伪装,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炕沿上,揉着酸痛的脖颈,长长吁了口气:“骨头都要散架了……这破路。”他抬眼看向伶舟添,对方依旧站得笔直,正用布巾擦拭着桌面的浮尘,动作一丝不苟。
      “喂,琴师大人,”蔚尘懒洋洋地开口,带着点试探,“你那把宝贝琴呢?这一路也没见你拿出来。难不成拜师学艺,连吃饭的家伙都不带?”
      伶舟添动作未停,声音平淡:“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蔚尘追问,眼神瞟向他那个同样不起眼的包裹,“那么大的琴,你这小包袱装得下?莫非……琴是假的?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伶舟添终于擦完桌子,将布巾叠好放在一边,抬眸看他:“琴是真的。收起来,是怕路上颠簸损了音色。”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省得某些‘根基浅薄’之人,听了琴音,心神不稳,再把自己颠下马车。”
      “你!”蔚尘被他这拐着弯的嘲讽噎住,昨夜那句“是你太弱”的耻辱感又涌了上来,气得他抓起炕上唯一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伶舟添抬手稳稳接住,随手将枕头放回原位:“省点力气。明日还要赶路。”他特意看了蔚尘一眼,意有所指,“兄长责任在身,莫要误了时辰。”
      蔚尘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愤愤地脱了外袍,背对着伶舟添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道:“睡觉!明儿个天一亮就走!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难受!”
      伶舟添看着那个裹成蚕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蔚尘本以为这一晚上自己会无眠,却没想到,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自己居然真睡着了。大概真的是赶路太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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