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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如果程樊爱 ...

  •   郁书意坐在医院的铁皮椅上,半张脸埋进围巾中,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墙面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程樊从诊室出来,坐在郁书意身边。
      郁书意问:“怎么样?还好吗?”
      其实在医生让他出去,并且说需要和程樊单独聊聊的时候郁书意就意识到不对了。
      他本想说自己心理素质没那么差,但还是晕晕乎乎地出来了。
      程樊烦躁地揉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说:“好个屁,差死了。”
      说着他卷起病历就想敲一下郁书意脑袋,可那纸做的棒子还没碰到头发丝就停下了,他还是舍不得。
      “让你别那么拼命工作你不听,现在好了,白血病。要不是我今天来你工作室看一眼,我还不知道你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郁书意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实在理亏,一个星期前他就开始感到乏力和疲倦了,前些天更是莫名其妙开始流鼻血。只是手里有一份重要订单,他不做完始终不放心。
      郁书意原本以为是工作强度太大,身体素质下降,再加上天气干燥才会这样。于是他给工作室买了一台加湿器就忍着不适继续工作了。
      同事劝了他好几回去医院看看,而他忙起来连家都不怎么回,正好程樊出差,郁书意对程樊是能瞒就瞒。
      他不想让程樊担心,更不想听他唠唠叨叨一大堆。
      郁书意因为不舒服拖了进度,比平时加班的时间还要长,这就导致了程樊出差回来发现他没回家,心血来潮过来接他去约会,然后发现他的脸色差到极致,强制带人过来医院。
      甚至程樊买的一捧花还摆在车后座无人问津。
      程樊看着郁书意,叹了口气。
      “我给你办住院手续。”
      郁书意突然拉住程樊的手,说:“都快过年了……不回去吗?”
      “没事,他们都能理解的。”
      “我住院了,过年谁遛小梅花?”“可以请人上门遛,我也可以遛。”
      “可是我的工作快收尾了……”
      “那就让别人做。”
      “不行的,如果住院的话……”
      “书意,是身体重要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重要?”
      郁书意不说话了。
      程樊知道郁书意说这些只是单纯的不想住医院,有时他觉得郁书意对医院有些过分的抗拒。
      他坚决要求郁书意住院,郁书意见拉不住程樊,就眼巴巴地跟着,嘴里车轱辘一般轮番讲着他的那份订单怎么怎么重要,小梅花怎么怎么黏人。担心程樊走太快跟不上,郁书意就扯着他的衣袖控制他的速度。
      最后程樊受不了,还是决定让郁书意安排好所有事情再住院。
      于是他盯着郁书意去了一趟工作室,又回家遛了一下狗,再沉默地吃了一顿饭,最后看着郁书意做完所有事茫然地坐在沙发上想借口。
      “为什么不想住院?”程樊问。
      郁书意像是陷入了回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晃眼。
      “我太害怕了。”郁书意缓缓开口,“小时候我经常在妈妈身边待着,病房里都是和她一样的病人,我看过很多病人抢救不过来死了,总是害怕妈妈也会这样,这种病杀人太快了。”
      “后来妈妈也死了,我潜意识觉得医院是不好的,住在医院是会死的,即使到了现在我都还是对医院有点害怕。”
      “我跌跌撞撞走到今天,靠着你我的人生才没被郁家那帮人毁掉。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如果要住在医院,什么都不做光治病的话,那么我努力的成果就又要消失了。”
      程樊握紧郁书意的手,有些心疼。
      郁书意从小到大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直到程樊和他结婚后,程樊才真正知道郁书意的生活有多艰难。
      他们是因为一纸合同在一起的,郁书意刚开始觉得程樊不喜欢他,甚至会讨厌他、恨他。所以郁书意为了逃避,选择出国深造。而程樊当时要在自家公司帮忙,也没法去找郁书意好好谈谈,解开这个误会。
      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在手机上聊天,因为两人都很忙,有时候一个月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那时程樊还没弄清楚他对郁书意的感情,只是在履行自己身为郁书意伴侣的职责。刚开始他像恋爱时对郁苏荷一样对待郁书意,可有一次他生病,随手发了一条信息告诉郁书意自己的情况,郁书意竟然就这么傻傻地赶着最早的航班飞回来看他,照顾他,即使程樊还没病到不能照顾自己的程度。
      程樊大概是从那时起就明白自己的感情了。
      等他家的公司渡过难关,程樊就去国外找郁书意。他想,他们开始在一起的方式错了,他要跟郁书意说清楚,不能再误会下去了。
      也是那时程樊才知道,郁书意出国留学的钱是找他干妈借的。郁家人从他上大学起就不再愿意给他花钱了,为了生活和还债,郁书意在国外找了不少兼职,一天下来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郁书意不接受程樊给的钱,他说他有能力赚钱支撑自己的生活,他希望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而不是谁靠着谁养活。
      程樊知道郁书意向来是要强的,所以他在离开前偷偷将钱夹在郁书意的书中,希望能减轻一点他的负担。
      后来郁书意的事业蒸蒸日上,名声也逐渐响亮,他不再需要到处兼职,也不需要拼命赚钱才能生存下去。
      可就在郁书意打算回国发展后的几个月,他被污蔑抄袭,被万人唾弃,直到什么公司都不敢要他。
      郁书意将污蔑他的人告上法庭,他想找回自己的清白,但结果更是雪上加霜。
      郁书意败诉的那一天,程樊陪他沉默了一夜。
      程樊知道郁书意压力大的时候会想抽烟,他给他买了一包,但郁书意抠着手指,没从烟盒里拿出一根。
      程樊是愿意相信郁书意的,只是郁书意找遍了所有证据,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证据不足。程樊思考良久,决定帮郁书意找其他的突破口。
      这一找就花了很长时间,郁江文做事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网络上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了,郁书意换了手机号,开始新的生活,只是时不时还是有些冤枉他的事出现。程樊和郁书意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是污蔑别人简单,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却很难。
      那段时间郁书意的状态很差,他有时晚上会梦游,站在阳台边嘀嘀咕咕说着听不清的梦话。
      程樊怕郁书意想不开,有时间就强行带他出家门到处走走。有一次郁书意看中了一只萨摩耶,自己掏钱买了下来,给它取名“小梅花”。
      买了狗之后郁书意的精神状态就好很多了。
      最后,程樊找到了审判郁书意案子的法官收受贿赂的证据,郁书意重新把那人告了一遍,他的清白就这么轻飘飘地回到了手上。
      这种事甚至在网上根本掀不起一丝涟漪。没人在乎最后的结果,人们记住的只有最引人争议的部分。
      程樊在他们结婚六周年时给郁书意买了一个工作室。
      可是郁书意的名声不好,即便再怎么努力经营这个工作室,前两年还是靠着程樊的投资才不至于倒闭。
      到第三年,工作室慢慢好起来了,郁书意却病倒了。
      郁书意说:“等我的病好了要到什么时候?能治好吗?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算治好了,未来的一切就都要重新开始。到那时我都已经多少岁了?我要花多长时间再站起来?”
      程樊安慰他:“没事的,有我呢。我可以带着你走。”
      郁书意做好心理建设后第二天就去医院住下了,换上病号服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恍惚。
      回想他的前半生,好像什么也没做成,所有的事都是因为有程樊在才能找到那一点点渺小的希望。他想象不到没有程樊的话,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很疼,很恶心,即使打了止吐针,郁书意还是吐了一地,程樊在旁边干着急,却不能减轻他半分痛苦。
      郁书意知道这样的治疗将会是常态,可他还是不可控地想是不是死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开始频繁做梦,梦见程樊不爱他,和郁家一起欺负他,他好不容易熬过九年,却得了白血病,想治又治不好,想死也死不了。
      偶尔他哭着醒来,看着旁边睡着的程樊,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梦里的景象太真,痛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他担心有一天程樊会变成梦里那样,郁书意几乎快疯了。
      但他并不能埋怨程樊什么,程樊做的事够多了。为了尽快找到适合郁书意的骨髓,他先是自己去配型,又去找自己的家人配型,到最后郁家的人他也去求了,只是郁家人都不愿意。
      但郁书意还是不安,程樊付出的太多了,他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樊会厌倦,怕程樊对他的好到最后都要他还回来。
      他害怕程樊离开,害怕程樊会像梦里的人一样对待他。
      他明明说过不想靠着别人养活自己,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没有回报。
      程樊不知道郁书意在想什么,他只是时常关注郁书意的情况,陪他聊天、给他信心。郁书意身体好些时他就让人把小梅花带来,让他玩一会儿。
      他们结婚的第十年,郁书意问程樊要不要离婚。程樊早就忘了那张合同,难过又愤怒地说:“我不要!为什么要离婚?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郁书意愣了一下,沉默半晌,还是决定把他梦到的、想到的都跟程樊说了。
      程樊很心疼,也很生气。
      他冷着脸照顾郁书意,郁书意也不大会哄人,慌慌张张地对程樊解释着。最后还是程樊忍不住,说:“我喜欢你,爱你,为你付出不应该吗?为什么要你还?”
      “再说了,你光看我付出多少,你怎么就看不到你自己做了多少呢?不管出什么事,我只要一通电话你就会赶过来;自己过得这么惨了还总是想着我的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为了给我买礼物,自己一天只睡三小时,偷偷摸摸出去打工……这么多事,你怎么都不说呢?”
      “十年了,书意,我们结婚十年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只是说一说,骗骗你而已啊?”
      程樊觉得委屈,他承认梦里的那个“程樊”确实是个混蛋,但是他不这样啊,凭什么觉得他和梦里那个人是一样的?
      “不是的,程哥,是那个梦太真了,真得就像……”郁书意顿了顿,说,“就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就是有时候会想……”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过得好点?”
      “不用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也不用每天辛苦上班,下班了还要来照顾病人。没有我,你可能会遇到比我还要好的人,门当户对的,谁也不会拖累谁。”
      程樊听明白了,郁书意大概是把自己当成累赘了。
      他看着郁书意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抹不开的悲伤。
      他说:“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样,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离开了你就一定能过得更好?我和郁苏荷的结局你不是也知道吗?”
      “是我不够爱你,所以你觉得我不爱你。在他们污蔑你的时候,是我太没用,没法堵住他们的嘴;你生病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等到你病得这么重我才发现;就连你总是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我……”
      郁书意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程樊眨了眨眼,犯贱一样舔了舔郁书意的手心。
      “所以啊,我们还要继续指责自己吗?日子已经过得很难了。”
      郁书意收回手,转移了话题。时间一天天过去,配型的骨髓终于找到了,程樊很开心。
      可在郁书意做手术的前一天,程樊梦见郁书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手紧紧抓着他不松开,眼睛也一直看着他,好像要把他深深刻入脑海。
      程樊就坐在床边陪郁书意。
      而周围的人却在为郁书意准备后事,忙忙碌碌的,没人看郁书意一眼,他们都说郁书意活不久了。
      程樊看着郁书意,忍着眼泪忍到发抖,他跑出门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求,让他们救救郁书意,但每个人都神情冷漠地回一句——
      “没救了。”
      纵使他有再多的爱、再多的钱也没办法。
      郁书意强撑着起来,给程樊一个拥抱。
      他问:“能不能每天下午六点,回头看我一眼?”
      这只是梦里一句无意义的话,却让程樊一下子联想到这是他们高中放学的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还是“不好”就被吓醒了,赶忙起身查看郁书意的状态。
      郁书意睡眠浅,程樊还没怎么动他就也醒了。
      他问:“怎么了?”
      程樊没说话。
      郁书意隐约听到了程樊的抽噎声,他要开灯,程樊拦住了他。
      “你别走……”程樊轻轻地抱住郁书意,他不敢抱紧,怕他疼,“别走好不好……”
      郁书意想起梦里也有类似的情景,程樊在他的病床边大哭,而自己轻轻拍打他的肩以示安慰。
      只是梦里的他快死了,现在的他还活着。
      郁书意也抱住程樊,说:“没事的,我还在,我不走。”
      大概梦和现实还是不一样的吧,他想。
      郁书意进手术室后,程樊在手机上刷了很多篇“梦见亲人死了预示着什么”的帖子,默默祈求手术能顺利。
      骨髓移植成功了,程樊不顾郁书意的劝说就推掉了公司的事,专心照顾郁书意。只是偶尔借着要工作的理由,程樊会去网上说的比较灵的寺庙拜上一拜,给郁书意求平安。
      郁书意熬过了最关键的五年,他很幸运,骨髓移植后他没有感染,白血病也没有复发。
      五年了,他也算是痊愈了。
      程樊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去郁书意工作室接他,郁书意听着同事的起哄,脸都红了。
      程樊带他完成确诊那天被破坏掉的约会,带他去馋了很久的餐厅吃饭,郁书意感觉今天格外的轻松和自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任由凉风拂过他们的脸庞,看天上点点星光。
      程樊问:“痊愈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郁书意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戒指在路灯照射下也像星星一般闪烁。
      他笑着说:“继续工作啊,等我赚到钱了给你买个鸽子蛋。”
      程樊也跟着笑了:“好啊,我等你。”
      “不过在这之前陪我去还愿好不好?”
      郁书意有些疑惑:“还愿?”
      “对啊,之前怕你的病好不了去了很多个寺庙。前几年都是我自己去还的,这次你陪我吧。顺便给小梅花也求一求,毕竟它现在也是老年犬了。”
      郁书意的心在疯狂地跳动。
      治疗白血病的那段时间,郁书意几乎每天都在准备着死亡的到来,每天都把今天当最后一天过。
      治疗过程中危险的事太多,他并不对自己抱有太大的希望。
      他从来就不信什么神鬼之类的东西,也没想过去求他们,最多就是在心里和母亲诉诉苦,他也知道母亲是听不见的。
      郁书意明明记得程樊之前也是不信这些的。
      他问:“你去了多少个寺庙?”
      程樊答:“没多少,去太远了我怕赶不回来。”
      程樊翻备忘录给郁书意看,郁书意没关注有多少个寺庙名,只是突发奇想,退出查看备忘录的标题。
      寺庙、老年犬注意事项、旅游攻略……这些都是他曾经在病床上说过的、想要做的事。
      “这些东西……你准备多久了?”
      程樊看郁书意的表情不对,看了一眼手机,又笑了:“从你生病开始,你的每一个愿望我都记着。”
      “为什么要记这些?”
      程樊握着郁书意的手,十指紧扣。
      “我太害怕了。”他学着郁书意当年的口吻,“我怕你会离开,怕你生病了又痛又难受,怕你待在病房里每天向往着窗外的世界,更怕你走了我连你的小愿望都不能实现。”
      “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健康、幸福。”
      郁书意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即使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他抬起手,亲吻了程樊的手背。
      “我也是。”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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