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6、故乡，故乡 这世上没有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知足常乐更能让人平静而优雅的，而我对于优雅又有了新的认识，它不光是星期天下午晴天里坐在咖啡店穿着精致的曼妙女郎，不光是清晨对着日出读书的文人，不光是宴会里讲究礼节的上流人士们，如今坐在我身旁的也是一群优雅的人，他们赤着脚陷在湿润的泥土里，背靠太阳拥抱麦田，俯身时汗水簌簌而下与泥土融合在一起，起身时笑容平静温暖，他们坐在一起不谈论国事战争时局，只关心天气与收成，后院里喂鸡鸭、田地里除草、翻土、灌溉、抛秧、山林里放牛、打柴是全部的生活基调，最欢喜的不过于天色渐沉之时一家人伴着烛火吃饭，父亲问起孩子在学校的课业如何，交了几个朋友，阿妈交代孩子要吃饱穿暖，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什么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触及泥土、听见风声、被夕阳笼罩着回家的路更美的事了.

　　“分装咯！”大嫂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大家便也起身围了过去，只见大哥将炒好的底料一个个装到小碗里再有人撒上香菜，大嫂端着放置许久的温水跟在身后，邻居们帮着把水倒在小碗里，最精彩的无不过端着那盆生猪血的人将猪血分装到小碗里的步骤，孩子们兴奋的拿着筷子逐个逐个搅拌，五分钟后那一碗碗“猪红”已结成果冻状便是可以吃了的，孩子们端着一小碗“猪红”到大人们面前分派，我是许久没尝过着味道了，我小嗦一口，鲜嫩滑口喉间发甜.此时看到阿妈从家门前的小道下冒出头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色土布的老妪，我知道阿妈定是去挨家挨户寻了人家前来做客乡下人不比都市人的淡漠，就算是春节里各家各户都杀年猪还是会相互邀请别人来自己家吃一顿，这才算完.

　　我突然忆起当我还在通讯公司上班时有段时间喜欢在公司楼下的松柏树下看人，看着人来人往在我眼前快速略过，有些人我甚至连五官都没看清就找不到了，那时我常常在想，都市人的淡漠归其原因都是人骨子里的自私冷漠，过快的生活节奏让大家有了借口觉得自己除了工作外没有剩余的时间去与身边的人建立起一种长久的关系，那太费心思了！再者也是自顾自怜起来，毕竟人口流动性那么大，我若掏心掏肺对谁，即便成为朋友保不齐他将来因为工作或其他原因要离开这里，那么我之前的付出不就是付之东流了吗？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朋友圈就像是漂浮在海中的花串，浪大的时候就撑不出了，也许偶尔还会寒暄几句，但最终或是远离或是退出了自己的生活，这种不甘不过是自身的懦弱，害怕受伤.但在这里却是不同的，这里的人一出生不仅与土地有牵绊，与人亦是如此，且不说一开始形成这种人际关系网是勉强自己去做一些对别人虚伪的关照，可一代一代下来虚伪就被过滤掉了，大家骨子里已经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守望相助不仅是帮别人，也是一种智慧生存的长久之道.

　　她们一到，院子里便是人声喧闹了，几个年轻妇人端着酒拿到老妪们面前，老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着喝下，男人们自个站成一排便要邀对方唱起山歌来，若谈起对山歌老妪们便是行家了，一碗米酒下肚便豪气干云对答如流，一老妪唱着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唱着自己如何嫁做人妇为人阿妈，唱着迈过生活坎坷如今儿孙满堂，众人无不为之动容.正在这时，平儿和阿元也兴元元的回来了，他凑在我身边问：“爸爸，他们这是在表演什么？”

　　“这是在对山歌.”

　　“我听不懂.”

　　我耐心的告诉他眼前这位老妪在唱的内容，平儿点点头喃喃道：“倒是有些像话剧的自白.”

　　亏他想得到这层面，我忍不住笑笑，确实如此，他们此时不就是站在生活的舞台上进行自白吗？

　　彼时菜已备好，孩子与女人们纷纷端着菜上桌，院子里十二张大桌子挨个排开，大家自觉的先请长辈上桌而后才互相推让入桌.大哥站在头桌向我摆手，按照风俗我与平儿应是坐在长辈后桌.

　　大家都已入席，大哥站起来扯着嗓子道：“今日邀大家来是因为我这在外工作的兄弟返家，天气也渐渐冷了，趁此机会宰了头猪邀大家同来热闹，都是乡里乡亲的自然也不谈拘束了，希望大家吃得开心也感谢大家赏光到席，招待不周也请大家见谅了.”
　　人群中有一记声音传来：“你们看看，这江智几时会说过这样文绉绉的话，我竟不习惯了.”

　　另一人道：“前些日子进山发现猎器被野猪捣了回来还瞧见他骂咧咧了几天，如今却从武将变成文官了，哈哈哈哈.”

　　大哥笑着喊道：“你们两个混小子，待会儿老子定要给你们灌酒，不让你们喝到脚软虾，媳妇不让进门，我便不叫江智了.”

　　众人皆笑.

　　阿妈从我身后拍了拍我“你也说几句吧.”

　　我起身拿着碗对着众人道：“我一直在外这许多年也鲜少回家，多亏了平日里邻里乡亲照顾我大哥与阿妈，外出读书工作多年也未能给家乡做点什么贡献，实在惭愧之极，今日大家赏光，这碗酒我先干为敬.”

　　这些年因为肠胃不好我已很少饮酒，现米酒下肚倒是火辣辣的在胃里翻滚.

　　邻居张伯回道：“你是该多回来的，你阿妈年纪也大了，见一次就少一次了.”

　　我点点头说是.

　　“那漂亮小哥呢？我可是看上了他将来要他做我家女婿呢.”一妇人笑着嚷道.

　　“喂，张嫂，你家小月才几岁啊，就要抢着先占头筹，我这儿子长得眉清目秀的，你难道忍心让他在你家跟着你养鱼吗？”

　　“有何不可？将来我可是要打着美！男！鱼！店！的招牌在这方圆几百里招摇呢.”

　　大家一哄而笑.

　　我看着平儿与阿元时而窃窃私语又时而偷笑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成为众人的谈资，正想着鱼店的张嫂已经拿着酒碗到了跟前.

　　张嫂用蹩脚的普通话对着平儿道：“呀，这小哥确实长得好看，这么近看倒真像电视上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呐！”

　　平儿似乎听不太懂但知道来人是对着他的顺势站起来一脸困惑的对着春风满面的张嫂，张嫂还在自顾自暇的感叹，平儿时不时看向我求救，我也不动，只想看看这小子如何应对，正在我想看好戏的时候阿元出来解围对着张嫂说道：“婶婶您都一把年纪了还犯花痴啊，正所谓老牛不吃嫩草，您就饶过我堂哥吧.”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去你的，这浑小子如今倒也伶牙俐齿起来了.”

　　我拿了了空碗另装了饮料递到平儿面前“你要给长辈敬酒.”

　　平儿撇了我一眼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无奈，接过杯子的时候警觉的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悄悄在我耳边说：“还好不是酒，不然可是犯法的.”

　　我笑笑.

　　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去做了，自家酿的米酒虽然会太烈但后劲很足，酒桌一巡下来我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了，虽是饮料但这样一圈圈喝下来阿妈心疼平儿便拦着不再让他喝了.

　　冬日的暖阳下酒桌上觥筹交错，微风和煦山歌渐起，男人们先起了头，歌唱起男人们赤足在太阳下迈过山峦土地征服野兽，曲调壮阔激昂让人热血沸腾，女人们接着唱到月光下溪边低吟的女神为了爱情下山嫁作人妻，曲调悠扬婉转似是飘荡在空中的紫罗兰顺着风的方向从远方来到这里，让人深切感受到女子感情里的细腻之处.山歌最美妙之处便是充满着自由的基调，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没有约束毫无限制，可随性而起也可随性而止，可热情奔放也可深沉含蓄，在田野上劳作可唱、在山上放牧时可唱、在溪边喝水时可唱、在山里打柴时可唱、伴着晚霞回家可唱，唱歌的时候人心里总是温暖的，如诗人沐浴在晨曦中活在梦里给予自己拥抱.

　　“真好听.”平儿在我耳边说道.

　　“你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是在唱什么，但是却能让人感动.”

　　平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又一次充满光芒，嘴角微扬.“年轻真好”我心里这样感叹.
　　“他们是练过的吗，怎么歌喉这样好，像个专业歌手一样.”

　　“平儿，专业的东西虽然会更加细致精美可有时候却也因为条条框框的限制失掉了原有的味道了.”我解释道：“我是说若是专业歌手来唱恐怕也未必能唱出大山里的味道.”

　　平儿点点头“就像是去年夏天我与你去海边钓的金枪鱼与罐头金枪鱼味道是不同的.”

　　“若要你选你会选哪一种呢？”

　　“这并非是凭借自己喜欢就能回答的问题，爸爸，我也喜欢去亲自钓活生生的金枪鱼然后回到家按照自己的想法吃，只是生活的节奏不允许我每天花费时间去做这种事，所以我只能吃罐头金枪鱼，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会怀念夏天里那一次金枪鱼的味道，所以我希望在闲暇的时候自己还是能在海上亲自去钓的，或许也不过是自己制成罐头，又或者最后成了出海捕鱼的渔民，总之这对我来说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现在是绝对下不了定义的.”

　　我点点头.

　　“爸爸.”

　　“嗯？”

　　“要是我吃多了罐头味的金枪鱼，忘记了夏天里钓上来的金枪鱼怎么办？”

　　平儿的眸子突然不那么明亮了，甚至有些暗了下来.

　　我扣紧他的肩膀“没事，爸爸会在那条去往海边的路上做交通疏导员，穿着荧光绿制服一眼就能让你看到的那种.”

　　“每年吗？”

　　“这可说不准，也许两三年一次，也许十年二十年一次.”

　　平儿噗嗤一笑，“两三年一次会不会太频繁了？”

　　“你会觉得烦吗？”

　　“会.”

　　“那就十年一次吧.”我抬头看看山鸟成群掠过的天空，要不是刚才有动态应景，我真以为天空被冻住了.“按照这个周期算要是我能活到70岁，那我们还有差不多三次的机会在那里遇见，又或许最后那几年我可能会因为身体原因走不动了，到时候你来找我吧，爸爸就不跟着你了，可是只要你来，就一定能在那里找到我，只要你那时候还不嫌弃我是个顽固的糟老头.”

　　平儿突然疑惑起来“只有三次了吗？”

　　“是的，按照除法就是这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