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与你》于谙谙

68、第 68 章 一杯水

　　津州的初春，总带着几分反复无常的寒意。前几日还阳光和煦，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便裹挟着冷雨席卷了整个城市。或许是因为连日来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天气骤变，一向身体强健的江屿，竟病倒了。

　　是急性胃炎。

　　夜里开始发作，上腹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恶心，冒冷汗。他强忍着没有惊动熟睡的夏晚，直到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呕吐的声音，才将她惊醒。

　　夏晚吓坏了，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密布的冷汗，心瞬间揪紧。她立刻翻出家里的药箱，找到常备的胃药，又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扶着他小心喂下。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不早点叫我？”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担忧，手指轻柔地拂开他汗湿的额发。

　　江屿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声音虚弱：“没事……老毛病了，可能就是这两天……应酬喝了点酒，又没按时吃饭……”

　　他的胃确实不算太好，早年创业时饮食极度不规律落下的根。只是这几年被夏晚盯着，已经很久没犯过了。

　　夏晚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打了盆热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又去厨房，用小锅慢火熬上一点点小米粥，米油浓稠养胃。

　　整个白天，江屿都恹恹地躺在床上。夏晚向设计院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量体温、换毛巾、在他疼得蜷缩起来时，用手掌心轻轻地、持续地帮他揉按着胃部。她的掌心温热，力道适中，那持续的、温柔的按压似乎真的能驱散一些尖锐的疼痛，带来些许安抚。

　　下午，江屿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些，沉沉睡去。夏晚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看他熬着的小米粥。粥已经好了，散发着质朴的米香。她盛出一小碗，放在一旁晾着。

　　转身想去倒杯水给自己，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流理台上，江屿平时常用的那个黑色的、线条冷硬的保温杯上。

　　刹那间，仿佛时光被轻柔地拨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相似的感觉，混合着消毒水、旧课本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过心间。
　　那是高二的一个寻常午后。刚结束一场数学测验，教室里弥漫着疲惫和解放的混杂情绪。放学铃声一响，大部分同学都如同出笼的鸟儿，争先恐后地涌向食堂。

　　她正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待一会儿。忽然，坐在她前方的江屿，捂着肚子，脸色有些难看地转过身来。

　　他将自己的蓝色塑料水杯，“咚”地一声，放在了夏晚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喂，后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语气比平时更冲，“帮个忙，去水房接杯热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撞上他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烦躁和虚弱的眼神。

　　“我胃疼，不去吃饭了。”他补充了一句，眉头拧着，说完便转回身，趴在了桌子上。

　　那是江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自己的水杯给她，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带着一种隐秘的、被需要的窃喜，以及更深的心疼。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蓝色水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哦……好。”她听到自己细如蚊蚋的回答。

　　她记得，自己没有仅仅去接热水。她先飞快地跑去了食堂，买到了一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素馅包子，然后小心地接了温水，一起放在了他的桌角。

　　“水……和包子。”她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他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拿起水杯喝了几口。

　　夏晚看着他喝下水，心里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拿起自己的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那剧烈的心跳声就会被他听见。

　　然而，事情并没有好转。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江屿的胃疼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他趴在桌子上，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脸色惨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周围的同学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窃窃私语着。

　　夏晚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班主任被同学叫来了。一看江屿的情况，立刻给他家里打了电话。

　　没多久，教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高跟鞋清脆的声响。一个穿着讲究、气质矜贵的中年女人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学校的领导。她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江屿身边，弯腰查看他的情况，语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小屿！怎么搞成这样！疼多久了？为什么不早点给家里打电话！”

　　江屿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母立刻和老师一起，搀扶着他，匆匆离开了教室。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在夏晚，或者任何其他同学身上停留。

　　夏晚怔怔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听着走廊里远去的、杂乱的脚步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水杯和凉透的包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

　　回忆的潮水轻轻漫上心头，又缓缓退去。没有酸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淡淡恍惚。那个只能借着接水机会悄悄关心他的女孩，和此刻正为他熬着粥、守在他身边的自己，仿佛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却奇异地连接成了同一条温暖的河流。

　　过去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早已被如今光明正大的守护和拥有取代。那些未曾言明的瞬间，就让它安静地留在青春的角落里，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关于喜欢的注脚，无需再提起。

　　“晚晚？”

　　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将夏晚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发现江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卧室门框上，温柔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些。

　　“粥好了，我正想给你端过去。”夏晚立刻端起那碗温度刚刚好的小米粥，走到他面前，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感觉好点了吗？还疼不疼？”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好多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带着依赖，“辛苦你了，守了我一天。”

　　“这有什么辛苦的。”夏晚将他拉到客厅沙发坐下，把粥碗递到他手里，“快趁热喝点，暖暖胃。”

　　江屿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带着淡淡的甜香，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他抬头看着坐在身边、眼神始终关切地停留在他身上的夏晚，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幸福感充盈。

　　他或许永远不知道，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有个女孩曾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话，为他奔跑过校园，笨拙地递上一杯水和一份小小的关心。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知道的，是此刻她为他熬的这碗粥，是她守候在侧的温柔，是她眼底清晰可见的爱意。是现在和未来，每一个需要彼此的时刻，他们都会在对方身边。

　　过去无法改变，也无需追溯。他们拥有的，是携手共度的、实实在在的当下和未来。
　　“真好喝。”江屿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暖，“我们晚晚熬的粥，是特效药。”

　　夏晚笑了，眉眼弯弯：“那江先生以后可要乖乖吃饭，少让我这个‘特效药’派上用场。”

　　“遵命，江太太。”江屿从善如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夏晚靠在他虽然还有些虚弱却依旧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窗外的倒春寒尚未过去，室内却暖意盎然，粥香弥漫，爱意无声流淌。

　　那些青涩的、未完成的关心，早已被岁月酿成了此刻相拥的温暖。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向着更暖、更明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