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失路羔羊 林中气息交 ...


  •   “驾——”

      地平线将天地分成两半,上头是阴云密布,底下官道上马匹飞驰,马背上红白相映,袍袖飞舞。

      有谁知十里不同天,出城就遇上了开年头一场春雨。

      那雨并不细腻,哗哗啦啦直下,四周空气如针,泛起砭骨的湿冷。

      朱朝槿不会骑马,只能趴下紧紧抱住马脖子。

      他身躯随马背起伏,从呼啸的风声里清楚辨别出放箭的声音,那是他在电视剧里才听过的动静。

      嗖、嗖嗖!

      箭雨越来越急,他开始感到害怕。

      前世他在入学典礼现场贴海报时一脚踏空,摔下梯子,应该是摔到关键处不幸没了,而他倔强地觉得自己不该就此完蛋,这才穿进书里。

      前世的死没经历半分痛苦,那么,今生呢?

      被箭穿过胸膛,是不是比摔死更难受?

      朱朝槿不敢多想,马儿扬蹄,似乎前面有个深坑。

      战马纵身跳过坑去,朱朝槿却险些一侧身摔下马背,幸好顾蔚左手将他扶住,流箭擦过朱朝槿耳侧。

      朱朝槿突然打了个激灵,嘭嗵!

      心脏重重跳了一瞬!

      朱朝槿喘息几口。

      冷雨划过前额,却丝毫没带走他身上的热度,朱朝槿以为是吓的,但开始感到有所不对。

      有种无法控制的灼烧感,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趴着暗中汲取雨水,那点流入他口齿的微薄水滴,竟灭不了身上燃起的燎原烈火。

      朱朝槿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体感令他非常陌生。

      但现在大敌当前,他不能吭,紧张使人无暇他顾。

      好在顾蔚是个世所罕见的高手。

      此人虽长着张清逸绝尘的相貌,他神态平和,总是语气款款,似乎与世无争,然而出手却绝非个好捏的软柿子。

      剑走偏锋,擦过策马而来追兵的左臂,挑断束腕系带,直指咽喉。

      追兵当然万分恐惧,急忙侧身闪避。

      顾蔚点到为止,翻腕改用剑脊将那追兵拍落,只见剑芒闪过,人被拍下马背,阻拦住六七个追兵不得上前,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少。

      “放箭,放准些,放准一些!”

      可最后那几个追兵决然不肯放他们离去,又是几声霹雳般弦响,马匹突然发出痛苦的嘶鸣。

      朱朝槿感知到马儿中了箭,心下同情,又觉得情况难办。

      果然抬头听见顾蔚一声闷哼,冷雨混杂着凛冽的乌木香气。

      顾蔚平时嗓音轻缓柔和,如今则是语气含锋,清楚决断道:“马中箭了,抓紧我,带你跳下去。”

      官道深处是早春纵横交错的树林,道路一侧是坡度陡峭的山壁。

      朱朝槿一袭红衣,雨水打湿了过于昳丽的眉眼,他思绪混沌,双眼似乎蒙了层薄雾,恍恍惚惚点头,人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豁啦——

      他听见山壁下枯木树枝断裂的声音。

      朱朝槿视野调转了许多角度,身体的失重感加剧,血液急速流淌,更加催动了他原本就在体内肆意冲撞的热流,他指尖无意识抠进顾蔚的衣襟,将那片素白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朱朝槿已没法再想什么,向山底滚落,他抱住顾蔚的躯体,麻花般将人缠住。

      这时他隔着衣衫闻见顾蔚泛着凉意的那股香气,心头像揣着兔子,毛茸茸地拱动不停。

      山间多乱石,顾蔚托住朱朝槿的后脑,手掌护住这小少年的要害。

      二人浑身衣服都被划破,这才堪堪落到山底,在一片柔软的草甸子上身形顿住。

      山壁上不见追兵,亦不闻喊声,想必无人知晓,他们掉进了此处。

      顾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实在松得太早了。

      就在顾蔚半直起身,想要扶朱朝槿起来的档口,二人身体即将分离,顾蔚却发现有些起不来,因为有只手,正在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顾公子……”朱朝槿嗓音软的发颤,鼻音带着些许委屈,他似乎是动不了了,既像诉苦,又好像无意识在寻求帮助。

      顾蔚微微敛眉,怔了怔,打量朱朝槿,慢慢皱起清隽的眉峰。

      雨丝绵密,洇湿了这少年眉眼的妆容,桃花妆晕染出破碎感,少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满含水汽,却甩了甩头强作清明。

      朱朝槿痴痴然微笑道:“顾公子,是不是我们现在安全了?”

      “可为什么雨水是热的?我感到有些燥。”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臂,搭在前额,仰头张嘴去接雨水。

      抬起衣袖时雨幕中竟散发出抹奇异的香气,像春日刚绽的桃花蕊。

      那股甜香漫过顾蔚鼻端,顾蔚竟闭上眼,喉咙不自知地滚了一下。若是换做平时,他当提醒人注意仪态,可他却愣住了。

      当他再反应过来时,朱朝槿已捧起他的衣袖。

      那袖子是湿的,少年拿它盖住巴掌大的小脸。

      朱朝槿完全不知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说刚才他还能勉强辨认眼前情况,现在则彻底凭本能行事。

      顾蔚衣袖的冷香和他皮肤的温度,全都慰藉了朱朝槿。

      好香,又好凉。

      顾蔚的味道犹如高岭雪,人则像天上皎皎的月华。

      朱朝槿像找到世上最清冷纯洁的事物,他瞬间感到舒服,抱着顾蔚的袖子,小脸向上蹭了蹭顾蔚的手。

      柔软的肤感触及顾蔚,朱朝槿小猫般哼唧一声,眉梢眼角愈发晕染出微红色泽。

      顾蔚手掌倏然僵住了。

      这是顾蔚从未有过的体验,朱朝槿那些碎发,拂动顾蔚手掌的细密纹路,痒意倏然令人惶恐。

      顾蔚立刻把手收回去。

      但那小猫似的人儿再度粘上来,因为并不满足。

      热意像到处攀升的藤蔓,一点点触碰变成了饮鸩止渴。

      他得寸进尺,双手抱住顾蔚的手臂,觉得对方衣袖下的皮肤贴着更舒服。

      朱朝槿呜咽不停:“我,还是热,你身上很凉爽。”

      顾蔚的身躯忽然绷紧。

      温润如玉的君子化身成一尊精雕细刻的玉像,颗颗雨水沿着顾蔚骨相绝伦的面部轮廓滑下,纵使他闭上眼,香气依然往鼻子里钻。

      香味让他产生诡异的灼热,似有火焰在内部滋长,暗自燃烧。

      顾蔚强作镇定,但已觉察出不太对劲。

      他必须抽回手臂,认真地在雨中道:“小公子自重。”

      然而朱朝槿觉得对方残忍,像头莽撞的幼兽,眼睛湿漉漉地撒赖。

      因为碰不到顾蔚,他只好拿衣服出气,变成只透粉的雪团子,雨水润泽大片肌肤。

      那般可怜可爱,像邀请人陪他玩耍,又像意识不到危险,准许顾蔚随意欺负。

      顾蔚确实无法控制已浮现起来的心念,他对眼前天真无邪的少年产生愧疚。

      顾蔚按住朱朝槿的双手,染上喑哑的嗓音警告道:“不行,穿好。”

      彼此手掌肌肤相互碰触,即使只有片刻,都像烈火烹油。

      有些少年很不老实,磨人,双手沿着顾蔚的指尖抵到指根,直到十指紧紧相扣。

      指节内部细痒,顾蔚双臂轻颤。

      少年弯弯的嘴角,擦过顾蔚绷直的薄唇,温度灼烫得很。

      喷吐的热息使顾蔚做出了推断,他不是傻子,一时说不出的棘手。

      而林间香气越发晕染,像到处打翻花露,少年犹如温香暖玉。

      顾蔚面上强撑的平和裂开一丝缝隙。

      他原本在那些舞女跟前,还能岿然如山般镇定,现在却甚至带着无奈恳求。

      “别动,不要胡闹。”

      “水食恐怕有问题。在那座私寮里,你可曾吃过什么?”

      无人回答他。

      小少年似乎恃宠而骄,越发得寸进尺。

      他还甚至弯弯眉眼地笑了,环住顾蔚的脖子,密不可分哼唧,如天鹅般仰头。

      顾蔚一抬眸映入对方流畅的颈线,淡白如雪面光洁,引人留下痕迹。

      冷汗混合雨水,沿着顾蔚冠玉般面容滚落。

      自幼饱读圣贤书的顾蔚,从未耽于声色,他不该,却无法将少年遗弃在雨地里。

      可那点怜悯加固了两人的羁绊,更加深了他的窘境。

      于是少年姿态冶艳,神色却写满了懵懂,只知道用鼻尖乱拱,紧紧攥着他衣襟,直到骨节发白,而指尖泛红。

      这少年并不清楚,现在这情况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顾蔚吐息愈加紊乱,心知再接下来,必定不能收场。

      男人强行在脑海里默背一段《礼记》,顾蔚指尖发白,指节泛起青白色:“你听话些,坚持住,我带你找大夫。”

      四野无人,天地渺渺,哪有郎中?

      朱朝槿道很乖巧,遵从了命令,却在乱抓,直到发出痛苦的低吼。

      顾蔚垂眸望去,少年闷闷呕出口鲜血,呼吸濒临破碎,小兽变成了疯狂的困兽。

      “救我……顾公子。”

      “救救我。”

      崩溃前的哀求令人无法拒绝,顾蔚恪守的礼教轰然碎裂,本能突破囚笼。

      雨水冲散了顾蔚那声已然可有可无的冒犯,顾蔚的双眸被雨水蛰得泛红,反复摩挲过少年泪盈盈的眼角。

      直到,树林间人影重合。

      一只茫然失路的小兽睫毛挂着眼泪,像是不知该走向何处。

      但还好有顾蔚将它带出困境,细细地牵引住,怕他受伤,怕他莽撞,纵容他天真生涩。

      林中湿润积少成多,与雨水同化成绵绵涓流。

      雨声激烈,如同永无尽头。

      ***

      滴答,滴答。

      雨水淅淅沥沥,朱朝槿意识逐渐回笼,缠绕着他的是骨子里泛起的酸软。

      为何这么吵,是不是外头正在下雨,宿舍却没关窗户?

      他又以为罪魁祸首是自己用耳机播放小说,想到穿书前一晚还在看的那本小说《江山妖娆》,是本强强权谋纯爱文,环境音也太真实了。

      “小五,关……”

      “什么?”

      “关灯,关机,关……”

      呢喃半天,朱朝槿睁开双眸。

      光线浅浅照进他的视线,一张温暖湿润的帕子搭在他的额头。

      朱朝槿凝神细看,辨认出顾蔚白净俊朗的面容,也辨认出自己所在的环境,是处能看见外面落雨如珠的山洞,洞内跳动着篝火。

      “顾公子?”朱朝槿张张嘴,竟觉声音哑得厉害。

      不止声音不对劲,他浑身上下都透着酸软,仅剩无几的力气,甚至无法支持他抬起胳膊。

      朱朝槿不知是何缘故,他为何昏了?昏迷前难道跟人打了一架?

      难道是跟顾蔚打的?他打得过他吗?

      他不是还特地去私寮救顾蔚了?

      思绪完全断片,串联不成完整的通路。

      朱朝槿依然打算勉强起身,他扭动身体,是顾蔚帮了他。

      他借助顾蔚的胳膊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红衣,红衣之下空空荡荡,内衣正搭在篝火旁边,小旗似的飞扬。

      朱朝槿立刻拿红衣裹住自己,收了收腿。可是鞋袜都也被脱掉了,一双细足白到发光。

      衣裙太短,总有些地方盖不上。

      朱朝槿顿时感到尴尬。目光流转,干笑了几声。

      他性子跳脱却很随和,从来都是把人往好处想的:“顾公子,是不是我们从私寮出来,我淋了雨,你怕我受风寒,就把衣服帮我洗了?”

      这样的话,他倒是得谢谢顾蔚。

      自己连眼都睁也没睁,脏衣服就变得很干净。

      然而他那副天真姿态,使温润明朗的顾公子,神情明显的愧疚。

      又不知突然想到哪里,顾蔚接过手帕拧干晾好,彻底整理好一切,他的耳尖可疑地泛红。

      顾蔚喉结滚了两滚,微抿唇,正襟危坐地作出解释:“多亏你前天冒险救我,咱们逃出了京城。但你刚进私寮时可能就已遭到暗算,中了烈性的情药,旦夕危及性命。”

      有些词语非常烫嘴,顾蔚避开朱朝槿的目光。

      朱朝槿意识回笼,想起花魁房燃着极为浓郁的熏香,他闻香难受,立刻喝了许多甜酒,想来那种地方不会有什么正经香料和佳酿。

      也就是说,他与顾蔚,因为他在私寮乱喝酒……有了身体关系?

      朱朝槿半懂不懂,脑海依然是片空白。

      他想到顾蔚说是前天,难道他们在山洞待了整整两天?

      这简直比死后穿书还荒唐,朱朝槿立刻望向那双透着薄红的光裸脚背,脸颊烧到滚烫,他在足尖与脚踝,仔细寻索,发现了可疑的痕迹,像花瓣落在雪面上。

      再望向顾蔚,朱朝槿脑子有点凌乱。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闪回,全都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但足够让人心惊。

      似乎顾蔚曾低眸望着自己,尽管视线彻骨温柔,动作却无法抗拒,将他反复侵略占有。

      朱朝槿莫名背后发寒,按说他面对顾蔚,皎皎君子,如玉如竹,绝对不该是这种反应。

      幸好这时思绪回到现实,洞壁洇出的水滴砸落。

      朱朝槿呆呆地抹了把额头。

      顾蔚像是生怕惊着他,目光将朱朝槿锁定,他徐徐追问道:“阿槿,你家中现还有谁?为何独自离京,今后打算去哪儿落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失路羔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亲爱的小天使,本文这周上榜,随榜隔日更。 《折辱暴君后跑路了》同款新书求预收。 感谢您的阅读与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