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宿敌相逢 少年的体重 ...
-
赵时勉一声令下，他身边清源会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竟真是顾惟一。
仿佛泼天的功劳，砸在会众们跟前。
刹那间十几柄剑光陡闪，剑芒高光掠过顾惟一的面庞，映得他那张面孔更为凉薄凛冽，顾惟一毫无反应，反倒似笑非笑地审视他们，他的异常举动，竟使得剑势不约而同地收止。
没有人愿意率先成为牺牲品。
顾惟一纹丝不动，笑意甚至不断加深，使人联想起顶级的掠食者。
这样的人，他已权倾天下，又怎可能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于是清源会众弟子反倒先退了半步。
“师父！唯恐顾贼有诈！”一名弟子提起声调高喊。
恐惧迅速在人心中蔓延，包围圈核心的顾惟一，在无声中升级为洪水猛兽。
赵大儒能从京师宦海浮沉的风暴中侥幸活命，自然清楚他顾惟一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到江南，还碰巧要被自己抓住。
细想想，此事必定有诈！！！
吾不上当矣。
赵大儒面色青白。
顾惟一看他像是看个死人，寒声说：“老匹夫，本官给你颐养天年的机会，你却在江南干起狼狈为奸的勾当，纠结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圣朝南有悍匪，北有蒙古骑兵虎视眈眈，你若真有带兵成就一番功业的心思，本官倒对你刮目相看。”
“杀了我，你便能重新回京，未免幼稚如同三岁小儿。”
“这……”
一席话说完，赵时勉心虚到极致。
甚至立刻以为，顾阁老此番下江南，就是发现了他们这个组织，为了扫清清源会而来。
顾惟一不会单打独斗，在他身后，必定藏匿着朝廷大军！
冷汗沿着赵时勉额角滑下。
赵大儒双手在抖，颤抖掩饰不住，两条衣袖都跟着哆嗦！
弟子们眼尖的一见赵大儒没了胆气，还有谁敢出头？反而更加退后。
年轻弟子们将赵时勉露了出来。
赵时勉连双腿也开始发抖。
可是他仍然后退，试图挤进人群当中。
而江水这时重重地拍打岸边，码头边上摔碎了层层白浪。
那般猝不及防的动静，就好像在清源会会众心头，拉响震天动地的炸雷。
一柄宝剑摔了下去！
“此地恐有埋伏，快撤——”
废弃港口不知响起哪名弟子的喊声。
接着坠落下第二柄，第三柄剑……
清源会众仓皇逃窜，到后来甚至转身拔腿就跑。
顾惟一始终凭风立在港口，用他冷静到渗人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狼狈的乱象，瞳孔倒映出白袍弟子们的背影，沦落为不断跳动缩小的白点。
如此不到片刻功夫，江岸清静，顾惟一掸了掸衣褶里并不存在的尘土，打算举步离开。
可是这会儿瘫倒在港口的少年弓起身子，朱朝槿闭着眼，喉咙中发出些类似幼猫的哀鸣，呜呜噫噫的。
顾惟一锁紧了眉尖。
却没想到身体这时被另一股意识钻了空子，他在恍惚之际，已弯身将朱朝槿抱在身前。
少年的体重很轻，捞起他，像抱着只温顺的猫儿。
朱朝槿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小扇子，然后他攥着顾惟一的衣襟，缓慢的，虚弱地睁开双眼。
“好痛。”
“好痛啊……”
可怜的脖子短短两日，受了两道创伤，朱朝槿皮肤稚嫩，瞳孔一样也湿漉漉的，他揉着眼睛，颤抖着嗓音。
“顾公子，刚才怎么了？”
并非不记得刚才顾蔚出手攻击了自己，但眼下顾蔚将他抱起，暂时逃不掉，拉了拉顾蔚的衣袖，对方也没有反应。
朱朝槿想，果然，这是刚才顾公子又犯病了。
朱朝槿只好自顾自道：“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我叫来给你治病的赵大夫，他去了哪里呢？他们给你看病了吗？”
叫人？看病？
难道并非是小福王勾结赵时勉那伙乌合之众谋害自己？
顾惟一重复：“你带他们过来给我看病？”
“呃，是的。”朱朝槿点头。
顾惟一凝固片晌。
他瞳孔下意识锐利地打量朱朝槿，那是在刑部问询犯官时，能将人看到毛骨悚然的眼神，那些犯关恨不能从出生起连鸡毛蒜皮都要如实交代。
可他却没从朱朝槿眼睛里读出什么。
相反少年目光澄澈，被抱着，歪歪头看见了清源会弟子散落满地的宝剑，呀了一声，道：“他们跟你打起来了！？”
“顾公子，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在船上将钱财露了白，所以他们跟我来，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想来抢钱？？？”
朱朝槿兀自反思。
接下来便诚实把如何听说赵大儒，如何登船，又如何用四万两银票换赵大儒下船的事情，统统告知顾惟一。
少年絮絮叨叨，边说边对起手指。
假如真是自己招来的祸端，那就是好心办坏事，朱朝槿自觉不占理。
“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
他的话带给顾惟一长久的沉默。
且不说顾惟一身边只有两类人，政敌亦或者盟友，这两种人，从不会惦念着给他治病。
只说顾惟一身居内阁，每日都在跟钱打交道，他知道四万两的含义。
付出四万两，足够修缮荒废的宫殿，足够代发边军欠饷，足够赈济一座县城。
他习惯了朝中不同人伸手跟他要钱。
如今居然有人轻易将四万两银子，撒出去，只为买个给他问诊的机会。
顾惟一眸光潋滟，眉眼却压了压。
在他脑海涌动着躁动与安宁两团情绪，相互纠结缠绕。
顾惟一冰冷道：“浪费，你这是赔本买卖，追不回来了。”
然而财大气粗的小福王云淡风轻：“人总比钱重要嘛，我又不缺银子。”
顾惟一喉咙滚动。
也说不上来是少年对他做了些什么，他的睫毛颤动，目光闪烁。
朱朝槿并不清楚眼前这人换了芯子，将挂在手腕上的小包递给顾蔚。荷叶包软乎、热热的，饺子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到顾惟一身前。
“你尝尝绍兴特产，我在蒸饺摊光顾了两回，才买到热的带给你，热的好吃。”
蒸饺的香气漫开鼻尖，小家伙把包裹打开了。
顾惟一怔怔地半启薄唇，忽然咀嚼出食物的味道，长久没能进食的身体得到莫大的安慰。
“好吃吗？”
“……”
“好不好吃？”
“好……”
身体里那个顾蔚的意识，在此刻再度产生强烈的萌动，因为吃饺子而与少年共鸣。
这立刻引发顾惟一的警惕，出现他不曾意识到的占有欲。
垂眼看着那张鲜活明艳的面孔，泪痣忽明忽暗，单薄的身体时不时投落纵横交错的光洁月影。
顾惟一暗中磨了磨后槽牙，横抱朱朝槿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
他恶劣道：“你很喜欢同我在一起吗？”
朱朝槿眼睛眨巴，无辜地看着他，纠结要不要告诉顾公子，自己深藏于心的那句情话。
“我喜欢……”
顾惟一笑意逐渐敛去，唇锋宛如刀锋。
那样子让朱朝锦的立刻改变了措辞，接话道：“喜欢你带我玩儿，带我去沈园好吗？”
身体里那份属于顾蔚的意识，正被顾惟一死死压着，听到这话，发出婉转长叹，瞬间活跃度都低了几分。
顾惟一视线收拢，恰和朱朝槿对视，少年立刻低头半垂眼帘，睫毛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浮现报复的愉悦感让他加快脚步。
还就这么抱着，半刻不肯放下。
“阿槿，哪怕我现在变成这副样子，随时不相信你，会伤害你，你也愿意和我玩吗？”
朱朝槿觉得有些奇怪，分明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却说不出什么。
可顾蔚是好顾蔚，他病了，就更不能离开顾蔚。
朱朝槿很讲义气道：“我愿意!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呃，玩。”
“哈，哈哈哈哈哈。”顾惟一倏然大笑。
江风吹拂他衣衫袍袖，月影勾勒他下颌优越的轮廓。
那般笑声，似乎只在电视剧里听过，与江风呼啸共鸣，颇有大魔头风范。
然而这是顾公子，不是魔头。
顾公子很美，俊雅风姿，令人心折。
如果说他以前气质还稍显内敛，如今则是恣肆傲慢，似乎任何人物都不足让他放在眼中。
可朱朝槿竟鬼使神差地在他怀里挪了挪。
“坐累了，换个姿势。放、放我下来吧。”
哪知对方叛逆地把手臂紧了紧。
朱朝槿有点脸红。
但，随便乱抱人的毛病，请一直要保持下去呀，嘻嘻。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带你回客栈睡觉，再带你去沈园。”顾惟一道，“之后的行程可以商量。”
“okk！”
少年很愉快，脑袋几乎扎进顾惟一怀里，却又警惕地注意分寸，只克制地浅埋了一小下。
乌木味，清冷发苦的香，质感高雅，吸溜。
那不行再来一口吧？
朱朝槿得寸进尺，假动作又往人怀里蹭了蹭。
顾惟一心脏骤沉，那处被朱朝槿脑袋撞过的地方，不停缠绵地作痒：“别动。否则丢你下去。”
就动。
朱朝槿皮得很，两条小腿耷拉着来回摇晃，银纹暗绣的雪白足尖，流淌着冷月的浮光。
不老实又闹人，仿佛试探人底线似的。可是顾惟一眸光沉郁，最终居然也没把人丢下。
朱朝槿喜悦地凑了上来，像在刹那间，胆子大了好几倍：“顾公子，等我进了绍兴城，还给你找大夫吧，这回你跟着我走，我们一起上药堂。你觉得可以就看，不行我们再换。”
帝王家种下的恶因，小福王竟要铲除这个恶果。
顾惟一神情慰藉，半晌才道：“好。”
然朱朝槿突然咬牙切齿，因为不知内情，热心地替他控诉始作俑者。
“顾公子，你逃出京城前，一定很辛苦吧？”
“我猜顾阁老那个大坏蛋，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如果哪天他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先丢到腌菜坛子里，再做成腊肉喂狗……”
“不，我好像现在也没办法接近他。”
“那我先给你画一道顾阁老小人退退退符，只要你犯病，头痛，生气，你就骂他。”
“！！！”
嗤。
那瞬间顾蔚的神识，在脑海发出嘲笑。
顾惟一眸光阴郁，几乎化成实质，他手指用力内收，骨节泛起森冷的青白色。
一种无形的压力，使朱朝槿身体僵硬。
少年不敢再说下去，他呆呆的，在顾惟一的怀里缩紧身体。
依赖如在避风的港湾，模样乖巧懂事，可顾惟一清楚地感知到，那份依赖并不属于自己。
头颅几乎要爆炸，脚踝像是灌了铅！
不断萌动的顾蔚的神识，冲撞着顾惟一的天灵盖，几乎在他神志不稳时，欲再度将这具躯壳据为己有。
顾惟一脚步踉跄，手臂骤然下沉，吓得朱朝槿身体绷紧，磕巴道：“顾、顾公子，你又难受了吗？”
“没有。”顾惟一掩饰住他的吃力，嘴角略微上挑，模样似笑非笑，掩饰着他刻进骨子里的残忍，“阿槿，我只是想到了件有趣的事，一时不察，过于愉悦而已。”
“何……事？”朱朝槿半信半疑。
顾惟一抿唇，却没有揭露，反而卖了个关子，目光挪至远方。
如果让你亲眼所见，本官大权在手，鹰犬无数，遍地爪牙，正是你最最憎恨的那个人，届时，你还会不会再痴心于顾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宿敌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