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孤岛的守望 九月,蝉鸣 ...
-
九月,蝉鸣依旧,但校园对江挽月而言,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穿着洗得更旧的高四校服,重新踏进熟悉的校门,却像一个闯入者。
周围的同学大多是陌生的面孔,带着或迷茫或坚定的神情。
她剪短了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眼神里高三的微光尽熄,只余深潭般的疲惫与破釜沉舟的麻木。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主动与人交谈。
课间永远伏案做题,午休也常常留在教室啃着干面包背书。
新同桌试图搭话,她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点头或摇头。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高考。
其他的一切,包括那些曾短暂温暖过她的记忆,都被她强行封锁在意识深处。
唯一的慰藉,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
它被放在书包最里层,从不轻易示人。
只有在夜深人静,当巨大的疲惫和孤独感几乎要将她吞噬时,她才会拿出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扉页上那晕染开的墨迹,感受着那行字透过纸张传递的、早已冷却的温度。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句话是她对抗冰冷世界的渺茫信仰与最后力量。
所有挣扎,化作笔尖更深的刻痕。
与此同时,贺矜生的世界正以光速向前铺展。
顶尖的大学,优秀的同学,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广阔的视野……
一切都充满生机和希望。
大学的生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眼前热烈地展开。
他偶尔也会想起高中那个沉默的同桌,想起她解题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强忍笑意的嘴角,想起楼梯间里她握着热水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有人用透明胶带粘笔袋,他的思绪飘远了一下。
从老同学零星的微信动态里,他得知:“江挽月啊,还在复读呢,挺拼的,看着累得够呛。”
心中会泛起一丝淡淡的、难以名状的涟漪。
是遗憾?
是挂念?
还是对那段短暂交集时光的怅惘?
但这点涟漪很快就被新朋友的呼唤、社团活动的策划、实验室的数据、甚至是某个气质相投、谈论着共同话题的女生的笑容所覆盖。
他的世界在飞速旋转,充满了无限可能。
那个关于“挽月”的微弱回响,在现实的洪流中,终究是太遥远、太模糊了。
他的关心,只能停留在偶尔的思绪飘忽和一声无声的叹息里。
寒假,大学校园空旷下来。
贺矜生和几个高中同学约好回母校看望老师。
走在熟悉的走廊里,过往的记忆片段纷至沓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曾经江挽月教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厚厚一沓试卷的瘦削身影从拐角处匆匆走来。
宽大的校服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移动的衣架上。
是江挽月。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头发剪短了,露出苍白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几乎是同时,她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与贺矜生撞在一起。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挽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小鹿,里面翻涌起剧烈的震动——
惊讶、难堪、自卑、痛苦,
还有一丝被瞬间唤醒又被狠狠掐灭的、极其微弱的旧日星火……
所有的情绪在她眼中激烈碰撞,最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迅速沉淀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寂静,比任何眼泪都更令人心碎。
贺矜生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也许是“江挽月?”,
也许是“最近……还好吗?”,
也许是“加油!”……
任何一个寻常的问候。
然而,就在他声音即将出口的刹那,江挽月猛地低下头,仿佛被那目光烫伤。
她抱着试卷的手臂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逃也似的速度,猛地加快脚步,擦着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宽大的校服衣角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卷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旧时光的熟悉气息。
贺矜生怔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地、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那个决绝的、瘦削到近乎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空气里只剩下她留下的那一点微凉的风和旧日气息的残影。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无声无息。
她甚至无法承受一句来自过去的、简单的问候。
他站在原地,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消散在空旷走廊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