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活着 早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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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五十七分，或许此刻还能称为凌晨，李溯刚刚忙完手头的工作，收购案、策划案以及双屿港的招标计划等等，他都要一一过目。
现在的李溯如履薄冰，他不敢懈怠，在明处暗处都有人等着他松懈，都在等一个机会，把他从高处拉下来，盼着他一个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可是李溯不想、也不可能让自己再回到深渊里。
针对李承德、李瀚明、李瀚哲的弹劾书提交给董事会了，企业资质和新的租赁合同草案也准备好了，只要那个老龙头同意，他立刻就能拿下与辉盛区毗邻的那块地，连同旧的辉盛区一起建成“辉盛新区”——董事会那群老不死渴望如焚的港市最大的商业区，还有双屿港的私营招标……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一定要有点自己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很累了，需要休息。
拖着疲惫的身体，李溯走上公司天台。那里很高，视线开阔，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人——活在这个城市的人都忙忙碌碌，少有人会注意到设计师的良苦用心。
倚靠在围栏上，李溯点了支烟，双目无神地望着泛红的天边，温柔的晨风抚过李溯的头发，吹走他吐出的烟雾，可吹不走他的疲劳和痛苦——他太累了……
李溯也时常回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在追求什么？
曾经的曾经，他想要的不过是母亲的爱和父亲的注视，可母亲对他没有爱，在他被带回李宅后，对父亲的那一点点盼望也破灭了。后来他明白了一切，开始顺着父亲母亲的期盼去追求他们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权力、众人的注视和赞赏……但那不为其他人，仅仅是为自己，他疯狂地掠夺那些人的钱和权，以此作为自己缺失了二十四年的爱的报复。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要夺走他们渴望的一切。等到变成他们所歧视的平常百姓那样时，那些嘴脸会变得比当初被打得满地打滚的自己还要丑陋吧。
但他现在需要休息。
抽到第三支烟时，李溯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他转身，凝视不远处的花圃，虽然没有看见人影，但李溯知道这里不能呆了。
李溯从容地离开公司，自己开车去了朋友的海边别墅。一到那儿，一群二世祖夹道欢迎，但李溯没心思应酬他们，洗了个澡，要了个房间，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对平均睡眠时长不足五小时的李溯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李溯的那群朋友们还在狂欢，他们也不都是纨绔子弟，大部分也知道李溯现在的处境，所以也不强求他跟着一起玩，只说这里总有他的一个位置。
简单洗漱过后，李溯先是吩咐助理去查在公司天台监视他的人是谁，然后找了辆不起眼的车、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独自开车再一次去到穹窿城寨。
在开车前往的路上，李溯觉得自己有点疯了，居然还会想去那个破烂肮脏的地方。第一次去是没给李溯留下什么好印象——污水垃圾、湿滑的路、错综复杂的巷道……很糟糕。
是在那片废墟天台上停留的一点时光俘获了他的心——宁静的傍晚、温柔的晚风、绚丽的晚霞，还有那个男人……
是叫“陈知”对吧，如果能在遇到就打个招呼吧……
李溯心底荡漾起一丝不知如何表达的情绪，他不自觉地回想起陈知的脸在夕阳下的模样，心中细细咀嚼着陈知对他说过的话。
你好，我叫陈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事，不用报酬……
以后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陈知叫他不要再去那儿了……回忆到这里时，李溯刚刚到目的地。他将车停在上次那个地方，又在车里坐着抽了支烟，才下车向城寨里面走去。
相较于十多天前，这里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的脏乱差——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警察都不敢随便来的地方会有人打扫。
李溯小心地走着，避开污水和腐烂的垃圾，向着城寨深处走去，希望能凭着稀薄的记忆摸索到那个破碎的天台——他不想错过晚霞。
幸的是，李溯又迷路了。
但这实在不能怪他，市面上没有一款导航软件记录了穹窿城寨的道路。
“我怎么还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其实李溯不是第一次这么想，在他上一次一个人跑到穹窿城寨里时，就已经数落过自己一次了。
他试着向城寨里的人求助，只是大部分人在忙，没有理会他，那些闲着的人，对李溯描述的那个天台也毫无认知。
就在李溯踌躇着是否离开时，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小男孩跳了出来。
“大哥哥，你是在找什么吗？”
“是。”李溯向男孩描述了那个地方。仔细观察后，李溯觉得他的背心应该是白色的，只是比较脏。
“我知道在哪里哦！”说着男孩就要带他去。
李溯跟着男孩拐进了小路了，走着走着，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确定是这条路么？”李溯谨慎地问了一句。
“啊，是的是的，走这里比较快哦。”男孩说着就停了下来，“大哥哥去哪里做什么，大哥哥不是住在这里的吧……”
男孩突然抛出好多问题，但李溯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尽管回答真假参半。就在这时，李溯感到自己的左手被人用力一扯，在他反应回来时，他的手表已经被不见了，而刚刚给自己带路的男孩也跟着抢劫犯逃之夭夭。
李溯顺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表，但最好还是不要留下东西在这里。
这两个小贼很熟悉这里，跑起来如履平地，李溯快被他们甩掉了。在一个拐角处，两个小贼和下工的陈知擦肩而过，但李溯没注意，撞上了陈知，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抱歉，你没事吧。”李溯迅速站起，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看向被他撞到的人，“是你……”
陈知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今天忙了一天，虽然因为工厂突然断电而提前下班，但重复枯燥的工作也让他十分劳累，此刻他更想先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缓了一下后，陈知抬头，看清面前的人后，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那天那个……李溯吗？”
“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李溯走到他面前，蹲下，关切地问他，“有伤到哪里吗？”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陈知简单说明原因，然后扭头看了看两个小贼逃跑的方向，再回头看了看李溯，“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好。”
李溯和他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陈知坐在地上，李溯单膝蹲着，两个人自然地对视到一起，只是说着说着李溯有点不好意思，就别开了眼睛。但陈知不是很在意这个，依然认真地听他说事。
“我大概知道他们会去哪里。”陈知站起身，拍拍灰尘，示意李溯跟上，“带你去拿回来。”
陈知带着李溯穿过小路，来到一个五光十色的地方。
一个个建筑门前挂着发光的彩色牌匾，门里传来啪啪哒哒的声音。
“不要在这里赌，全是老千。”陈知提醒李溯。
陈知指了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门，说：“看那里，当铺，这个当铺比较近，那两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到这里销赃。”
陈知在附近找了根趁手的棍子，就带着李溯走进那家当铺，进去后还不忘把门锁上。
“哟！这不是陈知吗，今天又来淘什么宝贝？”当铺主人见到是陈知，也放下眼前的“客人”，很热情地打起招呼来，“还带了朋友啊！”
那两位“客人”也看了过来，可一看到陈知后面跟着的人，瞬间就不淡定了，拿回桌上的表就想跑。
“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们的腿。”陈知唬住两个小贼，“白叔，这表是抢来的，这可不兴收。”
白叔愣了，看了看两个小孩，又看了看陈知他们，略带失望的语气说：“明白明白，我就说这俩小崽子哪找来那么漂亮的表。还不快还给人家？想挨揍了？”
那个小男孩看见陈知就怂了，但那个大一点的还是不服。
“算了吧……算了吧龙哥，还给他们吧。”小男孩就快要哭了。
“窝囊废！好不容易到手的！”
见那俩小孩还不死心，陈知佯装生气，抄着木棍向两个孩子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大孩子也怂了。
“给你……我不要了！我知道错了！行了吧！”这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陈知以前是给“土龙帮”做事的，虽然头领跑了，但余威还在。
陈知夺过手表，说：“行了滚吧，下不为例。”
俩孩子屁颠屁颠地向门跑去，看到这一幕的李溯震惊地躲开。两个孩子慌慌张张地忙活了一阵才解开门锁，飞快地离开了。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白叔好生意。”说完客套话，陈知带着李溯离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把手表给李溯。
“收好，以后要把值钱的东西收好，这里不止小孩会抢东西。”陈知嘱咐他说，“看看有没有坏，坏了也不要在这里修，坐地起价和偷零件都是常有的事。”
“表带断了，其他还好。”李溯检查了一下，“对不起。”
“啊，没事……什么？”李溯突然的道歉让陈知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李溯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有点莫名其妙的道歉愣住，“谢谢，谢谢你帮我找回表。”
“不用谢，小事而已。”陈知真心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比起李溯的道谢，陈知更在意他来这里干什么，“怎么又来这里，又是来逛逛？”
“是……”李溯还没说完就被陈知打断。
“等等，有人在看我们。”陈知看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虽然对方反应也很快，但还是被陈知抓住了马脚，陈知轻笑一声。
“换个地方说吧，跟紧我。”
李溯来不及问为什么，陈知就带着他快速越过复杂的建筑，去到上次那个废墟天台上。
两人靠着一堵半倒的墙大口喘气，而陈知又太累了，站了一会儿站不住，靠着墙坐了下来。
“哈……甩掉了，不会有其他人来这里的，没事了。”陈知对李溯说。
“这是怎么了？”李溯环顾四周，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刚刚那两个小崽子，喊人来教训我们了。”说完陈知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笑话，“别担心，只是一群小孩子，搞了个什么帮派到处唬人，等他们爸妈喊回家吃饭就都散了。”
“那我们跑什么。”李溯也有点想笑。
“我干了一天活儿了，累了，打不过这么多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陈知笑着回答，但事实是，不管打不打得过，陈知都不希望那群孩子惹到这个人，那个叫李承新的家伙，陈知还记得呢。
“那我能在这里呆一会儿吗？”李溯顺势而问，“我也好累了。”
“当然可以。”陈知简单回应后，二人陷入沉默。
陈知看上去很轻松，但心里有些烦躁，既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好把这个人赶走。
李溯也没好到哪去，一场场应酬宴会让他练就被众星捧月也能巍然不动面不改色的本事，但此刻的他觉得紧张，甚至是窘迫，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坐了一会儿后，陈知起身，走到他最喜欢的那处断墙旁，双手撑着倚靠在墙上，双眼平视远方。
李溯也不好继续傻站着，就走到陈知旁，也和他一样靠在墙上，看着前方。
被帮了两次都只是和对方说了谢谢，这让李溯心里过意不去。
“你帮了我两次，总不能只和你说谢谢。”李溯主动打破沉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或者让我请你吃顿饭。”
“我没什么想要的，什么都不缺，而且都是小事，你不用记心上。”陈知想搪塞过去，他不是很想和李溯有太多交集，两次出手相助也只是心底的善良发作了而已——陈知也没少给城寨里的人帮忙。
“人活着，总归是有什么想要的。”李溯没有看他，也没有等他反应，“我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我觉得这句话很荒谬。”
陈知愣住了，想要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李溯的这段话仿佛是把干泥沙，塞住了陈知的喉咙。
“你正在这样地活着吗？”
两次来到穹窿城寨，两次和面前这个人交谈，先是城寨的模样和陈知的模样混在一起，构成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然后，李溯细看，发现这个不可名状之物中有一个人形——是陈知的模样。
“说什么呢？在你眼里我活的很痛苦吗。”陈知突然笑起来。明明才见过两次，交流也少得可怜，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看待自己呢，就因为自己不想接受他的谢礼吗。
听到他这么说，李溯也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先什么都不要说了。”陈知示意他看向天边，“先不管什么道谢不道谢的，先看看漂亮的夕阳吧。”
李溯的目光再一次被他牵引，不是想要注视陈知，而是会不自觉地被他的目光指示，注视陈知所注视之物，看向陈知目光所触的方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最后李溯还是要依靠陈知找到自己停车的地方。
“好了，赶紧走吧。”陈知催促李溯离开。
“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李溯试探地问，“就当交个朋友。”
“啊？”陈知的手机是找二道贩子买的，最开始是看着新奇就买来玩了，而电话卡是鹰哥给他的，方便他们联系。
陈知不好拒绝，有点懵懂地拿出手机，递给李溯——鹰哥给他留联系方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李溯愣了愣才接过手机，打开“联系人”存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这个是我的电话，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李溯试播了一下，确定能打通后才把手机交还给陈知。
“好……知道了。”陈知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二人也不多留彼此，各自回他们该回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