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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墟之上、穹窿之下 此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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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春末入夏,城寨里连暮春百花凋谢的场景都看不到,只有几十年如一日的破败和肮脏。
陈知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去机械厂打工,虽说是机械厂,但本质上只是一个没有牌照的零件加工厂,工时长工资少,不过工作内容也就只是把未加工的零件放到机器上,机器加工好后再拿下来,简单到配得上陈知微薄的薪水。
初夏的早晨六点天已经微微地亮了,但陈知去厂里的路上仍然如黑夜一样,路上仅有几盏老灯亮着,昏暗的让人看不清前路。好在陈知认得路,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在这里活了整整二十二年。
很久以前有人来这里建起了楼房,又因为各种原因这里的楼越来越高,水泥、钢筋、砖块、木板、铁丝网等等,将这块地圈了起来,遮住了外面的太阳,困住了里面的人——许多人进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也有许多人从未离开。
陈知到工厂算早,往常此时应该还比较安静,但今天却格外吵闹。十几个人围在厂子门口,似乎是厂里面起了冲突。
“你个偷电的死畜生!”陈知听到有人这样骂道,认出声音来自自己的工头。陈知挤进人群进到厂里,看见工头徐叔和几个工友将一个瘦小又黢黑的男人堵在角落,在另一个稍微亮堂的角落,老板和寨里最好的电工顾叔在交谈什么。
“我……我没有偷电!那是老鼠咬坏的!”那个男人颤抖地辩解。
陈知上前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狗东西还不承认!”徐叔抽出自己的皮带就往那人身上抽,听见陈知提问就回答道:“这狗娘养的偷电偷到这儿来了,电线都被他剪坏了!”
陈知听完后也不说什么,就从角落里退了出来,徐叔还在逼问男人,想让他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但也有可能是个误会,不是么?外面的人也在好奇地观望着,探头打探着里面发生了什么,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小孩,因为这里的男人大部分都要早起工作,养活全家,或只是养活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里的工人都差不多到齐了,老板和顾叔才刚刚谈完。
“没电机子都用不了,要修一整天,今天你们就放假吧。”老板对工人们宣布。
说是放假,但大家走时都垂头丧气的,因为少做一天就意味着少拿一天工资,生活的压力又重了几分。不过陈知倒没什么情绪,他现在只用养活他自己,再加上学了点本事能做些副业,现在甚至有不少的存款。
一想到副业,陈知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兴奋的男人,衣着光鲜亮丽,正在牌桌上不知玩的什么,那时如此放纵娱乐的他怎么想到自己居然会负债累累,被追债的逼到要躲进这邋遢的地方。
这是陈知的副业之一,帮外面的人“找”一些躲到穹窿城寨里的人,他们大部分是负债的,有一些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然后躲到这儿的。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穹窿城寨是“远近闻名”的“三不管”地带,以前,法律和警察没能力真正接管这里,往往是和里面的帮派同流合污,里面的人交几个小偷小盗出来给人家交差,外面的人也不再过问里面的事儿。但现在,城寨里的帮派灭的灭、跑的跑,基本都消失了。
除开警察秉公执法,外面的人仍然有不少需要到城寨里找人的需求。人一旦躲进穹窿城寨就难抓了,错综复杂的路就够外面的人头疼了,更别说在里面找人,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价格公道,城寨里的能人也很愿意帮忙找,陈知就是靠这活儿存下了不少钱。
这样空闲的机会难得,陈知回家换掉这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其实也只是一件蓝色帆布外套,换上一件宽松的灰色衬衣,然后在城寨一边闲逛,一边找照片上的人。陈知不着急,找他帮忙抓人的人对他也没什么要求,只是留了照片和联系方式,抓到了就联系人家,把人带出去换钱,抓不到就算了。
陈知熟悉这座城寨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小路,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在这里奔波,先是跟一个从外面来的老先生学算数写字,后来这位老先生出了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这时陈知十三岁。
在这之后,陈知开始给“土龙帮”做事。以前有个叫“土龙帮”的组织掌控着这里,维持着秩序,也做一些不干净的生意,但后来这个组织走了,头领和干部把脏钱洗干净在外面干起了房地产,陈知没有跟去,当时组织愿意带他一起走,但陈知拒绝了,这时他十六岁。
十六岁的陈知舍不得,或许是因为他的妈妈刚刚离开。他生在这里,他的母亲死在这里,仿佛只有呆在这里,陈知才拥有什么。这个名为“穹窿”的地方是灰蒙蒙的,笼罩着陈知的生命,禁锢着陈知的一切。
陈知心里空荡荡地走着,从家走到城寨最外围,再从外围走到最深处。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赶去上工的大叔、卖面点的阿姨、在房门口洗衣服的大娘等等。其实陈知挺受欢迎的,模样端正还经常免费帮忙修理东西,这样的人在这个地方属实难得。
陈知一一礼貌回应熟人的问好,但脸上没什么笑容,心情也是淡淡的,甚至觉得有些吵闹。母亲死后,他的心里不再有任何东西,他的话越来越少,他的世界越来越寂静。
城寨的占地面积很小,但里面的空间却很杂,诊所、学堂、商铺等等,可以在里面找到生活所需的一切。
仅仅是走过城寨四分之一的地方也花费了陈知不少时间,很快就到了傍晚,此时是城寨最吵闹的时刻,大部分的工人下工回家出发吃饭,一些白天没什么人光顾的店也开始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房屋里一家人吃饭时的有说有笑、棋牌室里麻将碰撞的声音和人群的起哄声等等,让陈知心烦意乱。他循着不那么亮的路灯,几乎是摸黑地找去他最喜欢的地方——一个隐秘的小天台。
这儿曾经不是天台,是完整的一层楼,但在“土龙帮”盘踞在此的时期,这层楼的主人惹了帮派里的高管,为了教训这个人,那群恶棍把他家拆了,在此不久之后,他被人发现死在了在堆废墟里,有用的东西和大部分砖块被搬去另作他用,这儿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可以叫做“天台”的地方。又因为死过人,大部分人觉得晦气都躲着走,所以这里成了陈知最喜欢的地方——没有其他人会来打扰他的清静。
陈知靠着半截墙,远眺天边的红得发紫的晚霞,点点星光隐约显现在天上,他自以为正在独自享受这片宁静,直到一架飞机掠过头顶,带来一阵轰鸣,他皱着眉头目送飞机离开,低头却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自己不远处,飞机将二人惊讶的目光牵引到一起,对方之前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陈知的存在,就像陈知也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知知道附近有一个机场,时不时就有飞机嘈杂地飞过,对此见怪不怪,但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得体的男人却让他心烦意乱,陈知感觉自己的领地遭到侵犯,尽管他知道这里不属于他。
显然,他们对突然出现的对方感到惊讶,愣着注视着对方有一会儿后,陈知平复心情,稍微靠近一点,带上平时客气的模样和那个男人打招呼。
“你好,我叫陈知。”然后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你好,李溯。”李溯回答道,“我第一次来这里。”
“第一次来这个天台还是第一次进这个城里?”
“第一次进这个城寨,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李溯补充说,“如果这里属于你的财产,那我很抱歉,我会马上离开。”说着李溯就想要离开。
“没关系,也不是我的私人财产。”陈知客气地回答,“是一个死人的。”陈知默默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李溯衣着考究,人也长得秀气,城寨里没有这样的人,那些躲进城寨的外来者很快就会被邋遢的环境同化。陈知默默记下他的样子,戏谑地想:说不定哪天他会接到一单“找人”的生意,目标就是眼前这个人呢。
李溯站定在原处,此时他不敢再乱走,自己已经在这里迷路了。李溯顺势默默观察这个叫陈知的男人。陈知看上去挺瘦,五官端正,挺好看,这是李溯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来这里做什么?”陈知一边问他,一边拿出烟点燃抽起来,陈知很少抽烟,只是一直戒不掉,“看你也不像是沦落到要住这种地方的人。”比起躲债什么的,更多人来到这里的原因是超低的房租和生活成本。
每一座城市都有容纳穷人和偷渡者的地方,在港市,这个“地方”就是穹窿城寨和城郊一些没有开发的小渔村。
“我来这里逛逛。”李溯还想补一句“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但想来不合适就没说,毕竟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自己打扰到了人家。
“不信。”陈知稍稍小声地回了一句,就扭头心不在焉地继续欣赏晚霞,这些年的摸爬滚打让陈知不能不去想这个人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李溯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是稍微低头,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他无法忽略陈知,会时不时地望向陈知,默默打量距自己差不多五米远的陌生男人。
陈知安静着,右手撑在断墙上,左手捏着烟,头微微仰起直视远方的晚霞,像是想起了什么,就低头深吸一口烟,再回到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吐出阵阵烟霭,看上去很放松,仿佛这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只有他一个,微风吹乱他的发丝、吹散袅袅烟雾。这样的一个人,代表这片宁静的景色融进李溯眼里,在不知不觉中,李溯也开始放松、顺着陈知的目光,欣赏起天边的彩霞。
两人平和地享受着这片废墟,废墟之下是人的旰食宵衣和蝇营狗苟,废墟之上是笼罩一切的茫茫天幕,但晚风总是温柔,给予受伤者柔情的安抚,给予孤独者轻轻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见陈知仍然沉默地望着天空,李溯终于耐不住了主动开口,“你能送我出去吗,我不认识这里的路,我得走了。”怕陈知不答应,李溯还说,“我可以给报酬。”
听到他这么说,陈知灭了烟,微微转头,说:“小事,不用报酬。你要出到哪儿?”穹窿城寨没有正式的大门,甚至这里不能算是什么“城寨”,只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不过是里面的人这样叫,外面的人也这样叫,这个地方就成了“穹窿城寨”。
李溯不清楚城寨的建筑分布,只能是跟陈知描述他停车的地方。
对陈知来说,找个地方不是难事。陈知挥手叫李溯跟上,带着他几乎是摸黑走出去。李溯警惕地跟着,虽然陈知看上去真的不知道他,但在外面还是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麻烦一个陌生人,可陈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宁静让他感到放松——或许是因为谦逊的品格,李溯心中承认了这一点。
陈知很快就把李溯带回到他的车那里。
“谢谢。”李溯十分郑重地道谢。
“小事,天黑了不安全,快走吧。”陈知催促他离开,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以后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李溯听到后目光不自觉地一移,应答一句“好”后就开车离开了。
陈知又掏出烟抽了起来,看着李溯的车子开了一段距离后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