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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门见你 欢迎回来 ...

  •   放了学,章知意磨磨蹭蹭,桌上的书被来来回回放进抽屉又摆到台面上,突然她又生了好心要帮做值日的同学拖地。在她的余光里,厉知抱着手懒懒靠在椅子上,有一道目光雷达一般精准定位着她。不一会儿,可能等不耐烦了,等章知意回过头,厉知已经不在教室里。
      她松了口气,瞅着时间差不多拿起书包冲了出去,刚到一楼转角被一股力量猛地拉了过去。
      怕章知意的摔倒,厉知牢牢把她锁在怀里。他低着头,气息尽数落在她的脸上,像长风拂过树梢,让她奔跑过后的呼吸更加紊乱,她睫毛微颤正想挣脱,厉知却出其不意松了手。
      她拔腿又要跑,却听到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知,亲戚需要这样避嫌吗,你这样是欲盖弥彰。”
      他一针见血地点穿了她的心思,也让她意识到这样躲避确实是不合理。不远处有人驻足朝这边看来,她顿住了脚步。
      男生长腿一迈就贴在了她背后,凑在她耳边,像美杜莎的低吟。
      “还是你心里有鬼啊?”他就像故意拿捏着声线拨弄着她,让她脊背一阵酥麻。
      “都回一个家,难道还要分开走吗,姐姐。”男生直起身,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一声姐姐让她觉得那些撩拨都是她小人之心的自以为。
      她做好心理建设和他并排走着,吸引了不少目光逗留,如果不是他的关系,她不用接受这样的考量。她煎熬着,心里想着没关系,不久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都知道她只是他的姐姐,不会让她陷入麻烦的境地。
      上车之前,她拉住门把手,另一双手也准备开门来不及停,堪堪覆在她手背上,她感到掌纹的潮湿细密。她低着头,知道自己无法挣脱那双大手,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虽然不需要避嫌,但我们也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
      厉知并不接话,还是覆住她的手拉开了车门。
      窗外街景纷沓而去,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内安静无声。初一的时候她还在云城上学,那是一座小城市,走路便能回家。后来外婆瘫痪,厉知的父亲厉明远把外婆安排到秦城,住到了自己旗下的养老院专人照护。
      外婆接走了,章知意一个小女孩无亲无靠,最开始听说厉家想着是给她在云城的学校办理寄宿。后来厉家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给章知意迁了户口接到秦城自己家里住,送去了私立学校走读。
      厉家当初也安排了车接车送,章知意不太习惯,便说自己想减肥多走走,他们也没有强求。后来每次她要转两道公交车,再步行一段路程到达厉家近郊的别墅。
      她最开始是觉得那样太招摇,即便是厉家乐意,她也不好全盘接受,万一让人觉得她太理所当然生出了鄙夷。但其实私立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车接车送,她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公交车牌才更惹眼,更何况她的吃穿用度对于厉家来说沧海一粟,对她的好一半是馈赠一半是回报,也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就像现在他们坐的这台车,奔驰E300,和当初接送她的一样。厉家的车库整整齐齐停着一排千万豪车,这台E300是保姆买菜车。当初她刚来厉父只是随手点了这辆车接送她,而前段时间她听到厉家在说厉知马上要回国,厉父思忖良久才说以后开这台车去学校。当时他还说了一句话,情商高不是曲意逢迎,而是不要激发他人的恶意。
      章知意深以为是。就像谁都知道秦城厉家高门大户,但知道和看见是两码事,做生意要讲究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当然要开出匹配的车让合作伙伴看到实力。但面对常驻观众,要懂得财不露白,低调谦虚,不要惹人妒忌。这台车在放学路边的一众好车里,泯然众人,即便有人发现是厉家的车,想到自己也和首屈一指的厉家开同一款车甚至还要高几个档次,不免生出些自豪来,进而觉得传闻中的厉家也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厉家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也由着他们得意,还顺便可以接着他们的口碑树立富贵不移的形象。
      好比现在,她和厉知都坐在一辆车里,这辆车对她来说已经封顶,对厉知却是接地气,他是在藏富,而她在藏拙。
      厉知就像车库里的帕加尼,她永远不会妄想知道那扇车门该如何打开。
      如果晏行思是一个漩涡,那么厉知就是一个深渊,望一眼都会将她吞没。
      所以她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和厉知扮姐友弟恭,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毫无交集,最好像过往的那三年一样做不相交的平行线,他还是在大洋彼岸读美高,享受最顶级的资源教育,而她就这样默默捱过她未成年的日子,直至她能自力更生。
      车里的冷气太足,后排的空调直直吹向她的膝盖,厉知直起身来把她那头的出风口拨开,他垂着眼,睫毛的阴影毛茸茸地落在脸上,落日余晖为他镀上了金边,有一刹那的岁月静好,让章知意有点动容,他们是有过一段相亲相爱姐姐弟弟的日子,但这里面挟裹着一个不能提起的过往。
      更何况,他们还藏着同样一个带刺的秘密,如果保持距离还能视而不见,一旦彼此靠近,难免会扎得对方鲜血淋漓。

      因为厉知回来了,厉明远和秦蔷俩夫妇难得都在家。
      厉明远产业遍布全国,整天飞来飞去,日程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秦蔷最近则在日内瓦clinique La Prairie避暑。厉家人很多,但总是很冷清,因为主人常常不在,在家里工作的人来来往往更像是NPC,都静默着自顾自忙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章知意则像一缕早出晚归的游魂。
      其实昨天早上出门章知意就听到管家杨叔在电话里汇报,厉知的航班今天一早会落地秦城。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入学。
      有钱人家的晚餐桌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摆满大鱼大肉丰盛至极,大部分是克制简约的,他们把晚餐时间当作修复身体机能的时间,营养师严格按照定量做了精心搭配,柠檬做床的意式烤鲈鱼,五彩缤纷的华尔道夫沙拉和填馅红薯,一桌人咀嚼无声,偶尔闲聊日常,关心一下彼此生活细节,是和谐融洽的温馨画面。
      “知意,厉知刚回来,国内和国外教学有差异,难免有时候跟不上,你要多帮助他。”厉明远和蔼地说道。
      厉知一来就帮她解题,厉家手一挥就有师资优良的团队,哪里需要她帮助,客套而已。
      章知意乖巧的说好,秦蔷笑着看她。虽然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秦蔷还挺喜欢这姑娘,因为知进退,懂分寸。
      而至于厉知......
      秦蔷给他添了一杯蔬果汁,轻声嘱咐到:多吃点,看你都有点瘦了。
      她也想清楚了,是不是她的不重要,属于她的更重要。

      天气预报里,第二天有暴雨预警,早上起来外面果然风雨飘摇,哗啦啦的雨声像瀑布跌下。
      害怕雨天堵车,他们出发的很早。从车库出来并不需要打伞,到了校门口才发现厉知忘了带伞。章知意先下车撑开伞,雨如枪弹砸下来,她顿了一下,决定等等他一起走,不然也太不近人情了。
      隔着雨幕,厉知朝她挥挥手,让她先走。她有点惊讶,但也没多拉扯,转身离开。
      到了教室,晏行思带着一身湿意跟她前后脚落座。
      “你怎么没等你弟一起。”刚刚在校门口,他看到章知意下车,她站了一下,好像在等车里人下来,最后翻了个白眼一个人走掉了。
      “他可能喜欢淋雨吧。”
      ——真是个怪人,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怎么想的。
      不一会儿步凌波风风火火冲进教室。
      “劲爆消息!我看到厉知和姜岫共撑一伞,雨中漫步!”他话音刚落,厉知也进了教室,章知意转过去把橡皮还给后桌。
      他的左肩有淋湿的痕迹,前身也有些零散雨滴飘落打在身上的圆点,其他地方还算干燥,可以想到是他们并肩在一把伞下,他把伞面向姜岫倾斜的原因。
      难怪他不用她等,原来在等这样一段因缘际会。周围的人在为刚才的消息躁动,延伸出来的遐想无限旖旎。
      第四节体育课改在初中部的小操场,大家都集合了,还剩两个人没来,陈琪和厉知。陈琪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厉知不知去向。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苦夏露出真面目,水汽被烈日炙烤殆尽,塑胶跑道的边缘浮动着透明的火焰。远远地,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走过来,是陈琪和厉知,陈琪说着什么,有了之前的经验,她不那么张扬肆意了,倒显得有些扭捏,她望一眼厉知便匆匆低眉,脸颊的绯红出卖了她的少女心事。厉知微微侧着脸,很耐心地倾听着她,时不时点点头。两人之前一些微妙的尴尬此刻烟消云散。
      于是步凌波开了一个榜,姜岫VS陈琪,今天早上共伞,姜岫一横,体育课并肩,陈琪一横,就看最后谁的“正”字多,就是得到了厉知的青睐。
      有人对着归队的陈琪耳语,她柳眉轻蹙,假意打了对方一掌,眼里却全是笑意,也是没料到有一天能和姜岫的名字并排。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大家就发现今天上午厉知和林心钰一起进了学校餐厅,榜上又多了一个名字,下午厉知和许焉出现在了器材室,榜上又多了一个名字。第二天上午他和路人甲去冲了饭卡,下午和路人乙去学校超市买了2B铅笔.....
      榜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直到厉知和晏行思频频一齐出现,厉知的身边开始很少出现其他人。
      大家才恍然大悟,厉知只是刚转学过来,不熟悉学校布局,一个人去什么地方都摸不清方向。那天体育课他落单就是找不到小操场向陈琪问路,才一起走了过来。和林心钰、许嫣的交集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女生的视线围着他转,有意无意出现出现在他周围,刚好他有难,刚好她们借机伸出了援助之手。后来有了晏行思这个搭子,自然也让很多女生的爱心扑了空。
      这时,厉知走过来还晏行思的钢笔,他俩默契一笑。
      “你们俩最近倒是很甜蜜。”章知意调侃晏行思。
      “还不是你对你弟不闻不问,只有我这个当哥哥的担起责任了。”晏行思看她一眼,颇有责备的意味,只是他那句
      话说的就像他们是长在一根藤上的兄弟姐妹。
      “还是对你弟弟多点关心,你是他在这里最亲近的人,你不知道他为了不打扰你自己受到了多少打扰。”晏行思的话说的弯弯绕绕,但总得来说就是他换了阵营,在点拨章知意。
      章知意看了看后面,陈琪正拿了一颗橘子味的糖果递给厉知,那是她和厉知最讨厌的口味。
      他扯出一个笑,接过来说了谢谢。
      今天是厉知值日,车子还是准时早早就候在了校外。章知照常绕道后门走到另外一个站去坐车。
      其实自从那天她说了那句话,厉知就没有刻意等过她,碰到了就一起坐车,一路上各自撇着头相背无言。没碰到厉知她就会先走,坐公交车回去。而她如果先走,就会绕行后门,免得司机老赵看见她招呼她坐车。
      走到一楼教室外面,有人从窗户倒水,差点泼在她身上。
      她想起那个雨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房间的窗户没有关。
      她住在一楼,是间客房。秦蔷曾让她住二楼,但想到他们夫妻俩也住上面她不自在,便说她早上出门早,怕影响他们休息。这个理由很充分,哪怕他们很少在家。
      章知意一开门水就奔涌了出来,还有一大叠纸张书籍跟着倒了出来,还夹杂着许多树叶、虫的尸体。窗户大开着,狂风暴雨无遮无拦席卷了屋内。看情形应该是狂风把东西吹得到处都是,有一部分推卷到门边,几乎堵住了门缝,让房间成了一个盛水的容器。
      地板泡烂了,床单被褥更不用说,地上全是凹凸不平的水洼。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厉知匆匆赶来,看到她屋内一片狼藉,环视了一眼,踏着水就走了进去。他蹲在墙角,捡起一张卷曲的相纸,在身上擦了擦递给了她。
      那是她压在书里的全家福。水氤氲了面孔模糊不清,灿烂的笑容却清晰可见。
      当时男生的小羊皮拖鞋泡在水里,真丝睡衣上蹭着崭新的污渍。
      有复杂的冒着泡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
      章知意踩着树影,走到一半想起练习册忘了拿,便折返回教室。一上楼就看到厉知拿着拖把站在锁闭的教室门口,表情有些茫然。
      应该是和他一组的步凌波以为他走了就锁了门,哪知道他是去淘洗拖把。都是娇养长大的孩子,班上很多人值日打扫卫生都敷衍了事,更别提打扫完之后还给下一组人把拖把洗好,早就归心似箭逃之夭夭,而厉知认真又负责任。
      他站在背光的走廊里,连影子都那么孤单。她记得他从小就招人喜欢,但是有点洁癖,所以总是和人保持距离。第一次见面,他也是对她冷眉冷眼,但熟悉起来之后他们变得不分彼此。那时他就像是她的跟屁虫如影随形,两个人无忧无虑。但现在她划下无形的沟壑,他也只好让步。
      她一直对受欢迎的人避之不及,更因为诸多顾忌视他为洪水猛兽。
      可他也是那么无辜,他的淡漠不过是曲高和寡,而他的温柔则是内心善良不忍伤害别人。
      众人都为这样的反差沉迷,而纷扰褪去,她看到他站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和从前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的孩子别无二致,是她的偏见和成见将他变了模样。
      章知意伸手在消防栓的缝隙里掏出教室门钥匙,走到他前面帮他开了门,他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没有看她,低眉顺眼地走进教室,他放好拖把,不紧不慢地把打扫工具扶好摆整齐,完全没有富家少爷的骄纵,他突然顿了一下,回头看到章知意拿了练习册并没有走,而是靠在门口看他。
      “你慢慢弄,以后…我等你一起回家。”
      只见少年突然绽放了笑容,像一朵雨后的蔷薇舒展着。
      他快步走过来拥住了她,她颤抖了一下没有推开。所以也没有看到把脸埋在她脖颈的少年眼里,有点欣喜有点势在必得。
      晚上躺在床上,章知意又听到门口有人在轻轻地踱步,
      这几天一直这样,慢慢靠近她的房门停住,好像有点挣扎,又踱着步子离开了。
      一楼房间被水泡过后,她搬到了二楼原来的书房,刚好在厉知房间对面。厉家夫妇不在家,此刻的二楼只有他们俩。
      步子又在慢慢靠近。
      她深呼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开了门,正撞见厉知踟蹰的样子。
      “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
      “我…想把板栗糕给你,回来那天我去疗养院看外婆了,也给她带了一封,她很高兴。”
      男孩摊开手,是一封来自云城老字号的板栗糕。
      小时候,她牵着他去外婆家玩,两个人看着动画片,外婆就会买板栗糕给他们俩,厉知是客人,外婆第一个给他。他总是接过来然后喂到章知意嘴里。
      几年不见,他刚下航班就去了云城买板栗糕,还不忘去看外婆。他做完这一切,一定也是急匆匆地赶到教室想见她,那时,他就想把这份松软甜蜜送到她嘴里,只是她横眉冷对,像个陌生人。于是,他在每个深夜犹豫徘徊,直到今天终于送给了她。
      章知意大口咀嚼着熟悉的味道,那种翻涌的酸涩的情绪从鼻腔里又冒了出来,让她避无可避。她张开手认命地环住了他。
      这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给他拥抱。
      “欢迎回来,小荔枝。”
      那些被她压抑住的记忆在脑海盘旋长啸,直到最后没有了声响,想象中的遍体鳞伤并没有如期而至。这个和她拥有共同岁月的男孩,原来只会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
      或许那个长着尖刺的秘密已经被岁月软化成了柔毛随风飘散。而他们变成了两汪无法润泽自身的死水,只能奔涌着流向对方,才能浇灌彼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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