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演我千百遍》三月扶枝

25、Chapter 24 我若真心待

　　温扶冬慢半拍看去。
　　屋外老树枝桠疯长，夜色繁芜间，谢青晏屈膝坐于树梢，看来一眼，眉梢的月便如水银织缠。

　　大风骤起，她仰头道：“太高。”

　　枝梢摇曳，将少年身形藏于其间。谢青晏抱胸倚于茂色，鹤发高束，随手将芜叶间青果摘下把玩，闻言只是看来，弯唇。
　　夜雾轻薄，衬着永远带着笑意的轻狂，他浑不在意，将青果高高抛起，不甚走心道：“温家小女，胆子这么小，可不像你。”

　　温扶冬不答，五指缓缓收紧，琥珀色的瞳盯着他，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意。
　　此间岑寂，有林风窸窣，窗扉拍打枝桠。

　　“吱呀——”

　　谢青晏百无聊赖，手里扇柄转动，丝绵额发拂动，露出山花欲燃的眸，看来时卧蚕弧度更深，托着腮，艳红一簇挑起她鬓边的发。
　　他笑起来，恶劣又张扬：“小狸花眼，瞧我作甚？”

　　温扶冬心烦意乱，压下无端戾气，微笑道：“谁要同你上去？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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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厚水色遮掩天空，泻下如丝光线，身旁之人腰线劲拔瘦挺，肤色如璧玉皎洁，可见月色照落在颈间，晃动明暗交界。
　　谢青晏抱臂靠树，懒洋洋望着下面，乌发随风扬起，道：“又到了快礼佛的日子。”

　　“嗯。”温扶冬敷衍回复。

　　他坐靠房檐边缘，努了努嘴：“喏。”
　　远方繁华众生，深夜依旧灯火阑珊，照亮半山城壁。

　　温扶冬转头时，银月正落在他发梢，薄薄似雾。
　　谢青晏微微探身，一只手撑着房，另一手搭在膝上，黑眸清而剔透，沉沉望着远方，愈发看不清眼中的漠然，嗤道：“瞧瞧，人间多繁华。”

　　她又将头撇开，默默不答，独自拨玩着树枝玩，坐得远远的。
　　二人倚于夜色，谁也未言，倒从未如此和洽。

　　“你说，每年都死这么多人，真的有人会记住他们吗？”
　　温扶冬不知在想什么，盯着沾有潮气的瓦片，也许是突发奇想，又许是真的想知道。

　　谢青晏搭着膝，唇角扬起好看弧度，顽劣不恭的模样，眼眸里却凉薄，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他眸光清冽，又如深水洗涤黑曜石，溢满危险暗芒，无法忽视戏谑笑意，分明近在眼前，却远如天边：
　　“我若是看重一人，便将她篆入骨血，哪怕浑身刻满她的名字，死后也要携同入棺而葬，生生世世不得忘却。自然，我也要叫她死生记着我，胆敢忘半分。”

　　温扶冬冷嗤一声，往后躺在瓦房：“像谢师兄这般金枝玉叶贵极人臣，怕是不知世俗为何物。”

　　谢青晏扬眉：“想不到在你心里，我竟如此出色。”

　　“……”

　　他伸了个懒腰，手掌再摊开时，树头俏立的花枝出现在他掌心，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骨苞含香欲滴，一瞬累累绽开，花瓣落满春色，朝温扶冬丢来：“今夜玩得不错，多谢屈尊相陪，赠你了。”
　　是一株青色棠花，此时节不该有的海棠。

　　花枝如昙花一现绚丽，轻拂过他指尖，腐烂作灰败淤泥，却在靠近温扶冬手心时，奇异复苏盎然。
　　花骨俏丽鲜活，微微晃了晃。

　　她下意识接过，很快蹙了蹙眉。
　　只知花言巧语，唬人的伎俩罢了，她才不会要！

　　“轰——”
　　天际一道闪雷劈开昏天，阴云间电闪雷鸣，预兆暴雨即临。

　　谢青晏神色倦怠，靠在树上，衣襟笼罩月色，透着水银色薄絮，显出几分私人的凌乱。
　　讨厌的人...... 温扶冬心中暗想。

　　摆弄手中棠花间，少年起身掠下屋檐，衣袂飘飘落在地。
　　“喂。”

　　听这声音，温扶冬趴于房檐，往下看。
　　她面露不耐，以眼神问：“干嘛？”

　　谢青晏仰头看来，夜灯炫目，抬手微微遮挡。光晕透过指缝，铺落釉色生辉，发丝皆随风舞，衬着玄墨发带，歪头时弯眸而笑，“回家了。”
　　“你家下人还等着你呢。”

　　温扶冬撇头，冷哼不语：“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继而慢吞吞顺着树干往下爬，哼哧哼哧落地，拍拍衣裳上的灰。

　　远山高悬明月，屋内灯火书卷。
　　夜半鹧鸪，温扶冬瞧了眼寒凉夜色，又看向靠在门外的谢青晏，忍不住推开门：“谢师兄还不走？”

　　谢青晏把玩着小刀，饶有兴致道：“你不是要好好发展一番你的宏图伟业？反正也没事，倒不如顺便看看好戏。”

　　温扶冬虽已有所料，闻言依然有些讶然。
　　此人向来游戏人间，挥挥手潇洒来去，目光却明若观火，一眼将人的心思洞察见底，任何事物皆看得秋毫剔透，总是能猜到温扶冬的想法，又默不作声配合，好似天底下，便毫无他做不到的。

　　她心中微微沉下，紧握门框，更加坚定此人需斩草除根的想法。
　　见屋外霜风冻人，细雪寒意浸骨，他只是一直守在门外，并未有任何进入之意，温扶冬当作未看见，转身摔门回屋。

　　不过半刻。
　　温扶冬一把推开门，烦躁闷声：“不进来是想冻死吗？”

　　谢青晏耸了耸肩，跟着温扶冬走入里间，瞧着下人躁动注视来的目光，觉得稀奇。
　　温扶冬合上门，点燃床头烛火，并无歇下之意。

　　檐脊雨声淅沥，烛光昏黄不明，他撑窗而立，望向外间梅雨。男女二人绒影落于立灯之下，消融不清。
　　翻书声揉入朦胧小雨，映着温扶冬神色专注，谢青晏只觉好奇，兴致缺缺靠墙站着，眸色暖融似火。

　　薄纸声声而动，带有温暖釉色，流入心间。
　　不知她看的什么书，谢青晏瞟去窗外，一望无际黑夜中，乍起人语惊呼。

　　——砰砰砰！
　　门外剧烈拍响，伴着下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小姐，小姐，您今日还未选郎君！您今日还未选郎君，您要选郎君来伺候啊啊啊啊啊！快选吧——”

　　温扶冬眼皮一跳，对上谢青晏探究的目光，平静道：“不用管。”

　　“小姐，小姐！小姐啊啊啊——”
　　“砰砰砰——”
　　薄薄木门颤动，敲门声愈发喧天，一下一下击在耳膜。谢青晏俯身，看向她无动于衷的表情：“确定不用管？”

　　温扶冬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呼！
　　一只匕首自袖中飞出，带起微风掠过，温扶冬眼也未眨，刀刃直透门扉，传来贯穿血肉之音，扑通失去声息。

　　而她神情冷淡，低头看书，行若无事发生。
　　谢青晏轻扬起眉，未出声。

　　雨势渐大，温扶冬见时间差不多，越过门前肉滩黏汁，将地上木牌拿起，正欲进屋，却听清脆一响。

　　“咯嗒——”
　　温扶冬仰头，头顶瓦檐松动，顺着屋脊下滑，暴雨瞬间灌溉而下，哗啦啦将门前洇湿。

　　“怎么回事？”
　　她连忙退进屋里，嗒一声，屋中墙顶裂开窟窿，青苔瓦片落入房中，半截腐烂作黑泥。

　　咔嚓咔嚓后，墙顶细纹四散开，蔓延至满墙。
　　这雨会腐蚀？
　　温扶冬心中骇然。

　　“轰隆隆——”
　　暴雨混着雷声，振聋发聩。温扶冬低头看去，手中木牌不知何时传来动静，细细抖动着，温度逐渐升高！

　　她立马将其丢开，灼红木牌散落雨中，燃起浓烈白烟。
　　温扶冬心脏轰轰雷动作响，回头看去，身后漏刻滴答一声，停止于“子时”。

　　无声死寂漫延屋中，攥紧呼吸发冷。谢青晏懒悠悠直身，先行一步，撑着窗台往外一跃，啧啧叹道：“看来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温扶冬也并未耽搁，抄上家伙跑路，出门时却见一道昏暗人影渐近，正踩着雨水朝自己远远跑来。

　　水洼跃起泥花四溅，屏开南芪手举油伞，奔跑在暴雨中，平日常束发的簪子也不见，许是在路上时掉落，黑发散乱飞舞，雨水打湿贴在惨白面容，显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眉间朱砂浸湿后艳色深邃，更发暗沉似血，她气喘吁吁停在门前，握住温扶冬不容置辩道：“快跑！”

　　哗——
　　暴雨惊雷当空，疯狂摧击着世界，温扶冬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来了！”
　　女子急切之音同雷声重合，路上顿时炸开锅。行人尖叫连连，发狂横冲乱撞，或一头撞在树上，或倒在血泊中，步音轰轰践踏而过，一时群魔乱舞，场面混乱。

　　乍一看，天空淅淅沥沥，落下灰色雨水，沾在衣服却并未打湿，摸上去倒是黏糊糊的，像是......血液和肉块混合之物。

　　关键时刻，南芪拽住她连连后退，避至最近的树荫下，神色骤然冷下：“待着别动。”

　　路上兵荒马乱，倒地之人姿态怪异，望着天空微笑着失去生息。
　　温扶冬透过神识，看清云间落下的并非雨水，而是一条条晃动摇摆、如游鱼灵活的鲜红软舌！

　　群舌叫嚣着，发出凄厉嘲笑，一拥狂乱爬上行人身体，撕裂毛孔后顺着肌理钻入，将五脏六腑吃抹干净。
　　伴着惨叫声遍地，地上很快血水四溅，将道路铺作猩红。

　　血水滚滚流淌，倾盆大雨淹至脚畔，温扶冬不断后退，直至靠上树干，身后传来微弱喘息声。

　　回头看去，一位路过柴夫背着柴篓，正瘫倒于大雨滂沱中，满头血红软舌密密麻麻覆盖，一只眼已腐化作鲜红软肉。对上她的目光，像是看见最后的希望，用力攀爬上前，两条腿软绵绵拖在地上，逐渐腐烂作酱条，抓住温扶冬衣角。
　　他抽搐不止，语气颤抖哀求：“求求你，救救我……”

　　温扶冬指尖一动，身后之人声音传来，话音平静，却暗含威胁杀意：“不准动。”

　　“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啊啊啊啊——”
　　“救救我啊啊啊啊——”
　　“求求你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尖叫声响彻天际，在耳畔撕裂，猝然消失无声。
　　簇拥舌群忽而顿住不动，齐齐尖叫着，向四周一哄作散，拖着满地水痕逃离。

　　“啊啊啊啊！！”

　　柴夫身体化作糜烂血水，冲散在暴雨涟漪中，只剩下半截头颅滚落，幽幽转过方向，朝温扶冬死死瞪来。

　　南芪脸色霎变，猛地将温扶冬往外推，呵道：“快走，他来了！”

　　温扶冬踉跄一步，耳旁暴雨声喧嚣，尚未听清，肩侧拂过一袭寒风，一道人影掠至身前。
　　谢青晏斜眼睨去，抓过一件狐袄，挡在温扶冬头顶，烈红赤衣猎猎作响，握住她冲了出去：“走。”

　　他身姿轻盈，飞跃于尸街血河，卷起利风飒飒割裂，一呼甩去身后。少年眼神凌厉，压眉看去四周，一只手将温扶冬箍入臂弯，一把圈住捞起，袄子随手丢来盖上，带着她迅捷如风，于食人雨中如履平地。
　　“诶——”温扶冬蓦然叫人架住肩悬空，双腿扑腾出声。

　　舌雨骤然疯狂，错乱癫狂翻涌，谢青晏眸光微沉，握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哗”一声开于身前。狂风中银铃清脆撞响，身形若闪雷赤电，衣衫似飞云旗阵，踏起泥泞水花四溅，急如流霞，利似疾刃。
　　哗哗雨声轰然炸起，势不可挡吞灭世界，搅溢风云狂舞，眨眼掠去无影。

　　头顶狐袄腐蚀出黑洞，伴着急剧暴雨打在脚畔，酸臭腥气丝丝钻入鼻腔，温扶冬指向不远处的山林：“去那！”

　　谢青晏会意，穿过阴翳葳蕤，山头沉云笼罩，生荡诡异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