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演我千百遍》三月扶枝

21、Chapter 20 小同门，叫

　　她压着声问：“谁？”

　　来人并未回答，身形藏匿于黑暗，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似乎带着探究审视。
　　温扶冬仰起头，略微贴在身后之人胸口，后背抵靠间，甚至能听见发丝簌簌声，恍然察觉对方身量很高，心中已有猜测。

　　对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容可称顽劣，甚至有些坏：“说说吧，为何在这？”
　　温扶冬一咽唾沫，心跳快速撞击胸膛：“这是我家地契，我出寒南山后无处可去，只能来这里。”

　　耳畔声音低沉，扑落微凉的风，带着清甜栀子花香，挠得心神痒痒的：“哦？那为何察觉异常，还是不走？”

　　温扶冬噎了下，喉头轻轻滑过白刃，想起薛翎讲的故事，自然回答：“走不了，一旦想要离开，府里就像迷宫一样弯曲复杂，无论多少遍还是会回到原地。”

　　少年淡淡看来一眼，黑眸冷沉无一丝情绪，却令人心生胆寒：“你一皆平术之辈，灵根俱废，为何会内门咒律之术？”

　　颈间锋刃抵在脉搏，森冷寒气渗入骨髓，甚至能听清脉搏跳动，回响在宁静深夜。
　　萦绕周身危险感烈烈不散，胜于屋内不明的黑暗，还要难以捉摸，仿若随时皆可无声掐断喉管，将濒死的喘息扼杀于未出，刺激着神经无不叫嚣。

　　温扶冬见对方并无松手之意，心脏剧烈跳动，升起可怕的想法——若是自己答得不满意，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喉音发哑，含着杀气的血腥味在黑暗中荡开，压得人窒息。
　　“我也非天生灵脉俱毁，是有人陷害的，幼时天资尚佳，家父在内门亦有威望，会教导我一些内门之术。况且我用的只是一些简单符咒，随便溜去内门偷看两眼也能学会，不足为奇。”温扶冬冷静下来，道。

　　少年语气冷漠，并未流露任何相信之意，扫了一眼漆黑门外，又看向温扶冬，短刃贴在颈间划过，抵着血管轻轻摩挲：“来这干什么？”
　　温扶冬盯着骨节分明的手，覆着薄薄黑色手套：“来找我家丫鬟。”

　　少年笑了，微微倾身，他低下头，靠得很近：“那小丫鬟，找到了吗？”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找到了。”温扶冬淡淡道，垂在两侧的拳握紧，“所以，谢师兄可以放开了吗？”

　　身后少年安静不言，并未立即回答。
　　温扶冬呼出一口气，浑身的血有些发热，四溢的浓郁杀意中，以为会是满屋森寒血腥气，松开呼吸，却闻见带着霜雪气息的冷花香。她稍怔住，沾有雨露的旖旎扑入满怀，清清冽冽，似春日栀子拥抱在怀间，正当想要靠得更近，却又忽而抽离远去。

　　空落落冷风灌入怀。

　　见识出自己，谢青晏唇角勾起，手中匕首一转收回，毫不掩饰眼中锐利，往她的血管轻轻一拍，不甚在意道：“答得不错，小丫头，谁教你的？”

　　温扶冬紧绷的双肩松懈，望着谢青晏眼睛，无端生出冷意：“实话实说罢了。”

　　他眸色深沉，如冬雪冻人，平淡语气带着料峭凛冽：“是实话实说，还是歪打正着，怕是无人得知。”
　　“不过。”谢青晏扬唇，懒道，“你倒是有趣。”

　　温扶冬不答，哆哆嗦嗦抖出药，生怕对方看不见：“不知谢师兄眼不眼瞎，反正很显然，我不过一个平平无奇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平术之辈——”
　　她看去一眼，冷声，“没有灵力没有天赋，可以说一只孤魂野鬼都能把我碾死，谢师兄何必想这么多？”

　　谢青晏后退几步，靠在柱上，双手抱着胸。
　　他低头额发滑落，拂在风中微乱，也许是眼眸的原因，微微挑起的弧形流畅，看人时总觉暧昧，神色虽戏谑，语气清明动人：“我若不多想，可真叫你骗了去。”

　　温扶冬插着手，“呵”一声：“谢师兄这种人，仇家不知道有多少，不多想也活不到今天。”

　　谢青晏无视语中夹枪带棒，桃花眼中含情却凌厉，似笑非笑的十分动人：“前日那么大个家伙，不也没把你碾死？”
　　他看着温扶冬，语气玩味：“我倒是瞧，不消孤魂野鬼，怕是圣君老儿来了也碾不死你。”

　　温扶冬话锋相讥：“谢师兄还要明目张胆欺负我这病秧子不成？”
　　谢青晏不以为意挑唇：“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
　　“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谢青晏慢悠悠将她的话接下，调笑道。

　　“……”
　　温扶冬居然叫他抢了台词，气得一跺脚，却又不能太明显，昧着良心道“谢师兄说的没错”，回身揍了拳柱子。
　　可恶！

　　“谢师兄既然放过我，想必知道我爹是谁，没错，就是寒南山大名鼎鼎人尽皆知的温砚之！你若是敢……”
　　他喟叹一声，低头看来一眼，笑了下，扭了扭胳膊：“我这人啊，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欺负点弱小。”

　　“……”
　　温扶冬冷哼撇过头，不再同他争执，语气不善质问：“你为何还不离开？”

　　“查点东西。”谢青晏抱臂侧靠着，身形隐匿于阴影，只看得清昏暗线条，一只手旋着小刀，侧脸轮廓锋利。
　　许是风流作惯，少年一缕黑发垂落胸前，衣裳懒懒散散搭在身上，整洁得不见一丝褶纹，周身气息似乎比寒刃还要冷冽。他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睨来，声音清朗疏疏，目光却是冷的，“好奇心害死猫，小同门，我劝你不要知道太多。”

　　温扶冬瞧了眼他的模样，嘁声：“查东西？你行吗？”
　　“怎么，看我做什么？”谢青晏瞥来一眼，撞上她的目光，眉梢更高，“你谢师兄英明神武，自然能解决。”

　　“……”
　　温扶冬忍不住捏得拳头喀喀响，磨牙挤出笑：“是是是，谢师兄您举世无双，您无人能敌，您自然是天下第一最厉害的。”
　　“但这是我家！”

　　谢青晏笑眯眯，一手拍在她肩上：“抱歉啊，看来只能多有打扰，借你家一用。”
　　“……最多两天！”
　　少年“唔”一声，微微叹气：“好吧，好吧。”

　　温扶冬压下脑中躁意，正要去找薛翎，门外传来“笃笃”门响，正由远而近：“小姐，您在吗？”

　　薛翎！温扶冬欲要回复，忽而一只手捂住她的唇。
　　是谢青晏。

　　温扶冬当即意识不对，看着门外薛翎身影，屏息凝神。
　　谢青晏懒懒睨下，示意温扶冬往后退。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冷道：“不想死就闭嘴。”

　　温扶冬会意，后退一步。
　　门外声响逐渐靠近，薛翎佝偻着背影，顺着走廊而来，敲门不得回应，话音愈渐急促：“小姐，小姐您在哪？”

　　脚步声在隔壁停下，半晌后又响起，朝温扶冬所在房间走近。
　　温扶冬屏住呼吸，捂着唇的手宽大微寒，有些生热。

　　哒哒哒——
　　步音停在门前。

　　温扶冬看见瘦小昏黑的身形，敲门道：“小姐，小姐您在这里吗？”
　　无人回应。

　　温扶冬闭着眼，心跳声咚咚加速，握着谢青晏的小臂抓紧。
　　“笃笃笃——”
　　门外声音安静一刻，紧接着又响起：“小姐您在吗？快开门！我找了您好久，这里都是一群怪物，我们快逃吧！”

　　对方大抵已是发现屋里有人，温扶冬心下生寒，门外之人不论身形、声音，甚而语气皆同薛翎如出一辙，若非谢青晏提醒，自己也不能即刻察觉。

　　得不到回应，敲门声逐渐响亮，变作剧烈拍打，薛翎提高声调，嗓音尖而细，催促起来：“小姐您在吗？快出来！丫头刚才被它们抓走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它们太可怕了，小姐快出来，我带您走！”

　　傻缺，门没锁啊。
　　温扶冬默默想，扯了扯身后谢青晏的衣角，活人气息很容易被发现的……

　　谢青晏似是猜出她的想法，挑了挑眉，弯腰屈指，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在耳畔弯唇：“可以说话哦。”
　　“……”
　　温扶冬一把甩开他的手，呵道：“你敢耍我？！”

　　谢青晏耸了耸肩，玩笑似的道：“我若不拦着你，你可真就冲出去了。”

　　许久无人回复，外面陷入宁静，薛翎站在门口，眼神穿过门扉，直勾勾看向屋内。
　　她笔直身形未动，裙摆却微微鼓起。

　　温扶冬下意识往后，只见门前黑暗涌动，如潮水翻腾拖曳，逐渐蔓延而来。
　　她后退间，抵上谢青晏鞋尖，停住。

　　薛翎脚下伸出如阴影纠缠的触手，自门缝钻进来，游走在空气中，蜿蜒向前靠近。

　　温扶冬眼前一黑，一只手捂住她眼，睫毛轻轻划过掌心。
　　谢青晏带着温扶冬，一步一步往后退。

　　“外面是谁？”温扶冬心口狂跳，“不会把薛翎皮剥了安自己身上吧！”
　　她话音急切：“你不是来查案的吗？不用管我，查你的东西便是，我要去找人，拖不及了！”

　　谢青晏平视门外，侧脸棱角凌厉，微微蹙眉看来。他眉眼锐气，不笑时看人，冷漠又凶戾，藏着逼人不敢靠近的疏离，一“啧”：“再多嘴，我就把你丢出去。”
　　“……”

　　直至察觉无人，往里探的触手收回，门外薛翎停顿一步，离开此屋。
　　温扶冬往前便要踹开门，忽闻角落传来呜咽声，于是收回腿，折返查看。只见黑暗凄凄无底，墙顶悬有森森蛛丝。

　　白惨惨蛛网交织，裹缠作悬吊蝉蛹，温扶冬眼神一冷，抽出谢青晏腰间折扇：“借你东西一用！”

　　赤光一现，白蛹“扑通”落下，温扶冬往前接住，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
　　温扶冬脸色苍白，再抬头望去，昏暗房间内熹光亮起，照得墙壁斑驳可见，墙顶蛛丝微微晃动，悬掉下数十余蛛蛹。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低咽声，竟是自白蛹中传出的！

　　这些蛛蛹似有生命蠕动，发出咕噜声，不知会孵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她蹙眉不展，手中折扇掷出，樱喜在空中飞斩而回，将白花花蛹茧尽数碾碎。
　　哗——
　　漫天柔丝淅淅沥沥落下，黏在温扶冬发梢，可半空中空无一物，依旧未发现薛翎身影。

　　“怎么会这样？”温扶冬捻起地面蛛丝。
　　“你看这里。”她往前一步，蹲在地上观察，只见满地黏白弯曲混乱，唯有一根笔直蛛丝伸入墙缝，穿过墙壁越向宅邸后方，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莹白。

　　宅子后面……屏开宫！
　　温扶冬目眶微微瞪大。

　　谢青晏看了眼她，伸手将温扶冬发梢蛛丝拨下，飞乱发丝拂过掌心，收回手，抱臂退后：“走吧。”

　　夜色如旧，暗涌不明。
　　二人跟随蛛丝方向一直往后，却在路上中道而止。温扶冬看着蛛丝尽头，有些诧异，照理而言此地应是屏开宫，可四面原野空旷，空气清冷幽凄，不见任何事物。

　　黑暗中昏影起伏不定，回响荒草摇晃簌簌声，虫鸣嘶哑。
　　“薛翎说屏开宫就在这里。”
　　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谢青晏懒洋洋靠在树上：“看来你家小丫鬟怕是凶多吉少咯。”

　　温扶冬站起身，摇摇头，语气却是笃定，“我问下人的时候，他只说将薛翎当场捉获，并未说将她‘惩罚’。薛翎胆子大，行事也机灵，我想她被抓后应该想办法逃走了，得赶紧找到她。”

　　谢青晏勾唇：“你家下人脾气倒是大。”
　　他伸了个懒腰，换了只手抱，语气叹息，饶有兴味看来，“还真是跟你一模一样。”
　　“……”

　　温扶冬顺着周围寻觅，确定屏开宫不在此。
　　必须快些找到薛翎，再如此拖下去，危险便会多一分……
　　她眉间紧蹙，思索间，想起什么，牵起嘴角：“看来不得主人允许，我们是找不到的。”

　　自己找不到，但可以让人带她去啊。
　　温扶冬已有主意，朝谢青晏道：“我们先回去。”

　　二人走回先前房间，此时夜深，宅中下人已入睡，阿紫阿蓝阿绿三人也不知所踪，安静不闻一丝声息。
　　温扶冬推开门，咯吱一声，门顶落下细灰。墙上摇曳蛛丝依旧在，地上黏白却一干二净，像是有人清扫过。

　　温扶冬了然，看去眼谢青晏道：“我先回房了，谢师兄如果要离开请自便。”

　　语罢，不待回应，自行离去。
　　将将走出一步，后背却爬上微弱痒意，细细簌簌蠕动。

　　“我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温扶冬动作一僵，面色古怪，伸手发现抓不着，目光看向谢青晏。

　　他抱肩站在黑暗中，回头一笑，意味深长道：“怎么，要我帮你看看？”
　　“……”

　　温扶冬捣了捣衣服，掉出只紫色小蜘蛛，气得一脚踩死。
　　蜘蛛“吧唧”一声，失去声息。她心里哼哼，头也未回，飞速走过谢青晏肩侧，生怕慢一步。

　　谢青晏也不打算在此多留，握着窗台一跃而出，落在树梢枝桠上，蹲身回眸，看了眼。

　　夜间风色凄清，枝梢俏芽微微一晃。
　　温扶冬脚步一顿，神不知鬼不觉回头，撞上他的目光。

　　少年曲膝半蹲，一只手撑着树干，看来目光暗昧不明，风情也缱绻，眼底却漠然平静不见底。他微微歪头，拂起发尾飞扬，风逸至极。
　　寒风凄凄，吹卷花落纷飞，碎花雨氤氲。

　　温扶冬快速收回目光，步子僵硬往前。
　　……不会又引起他的怀疑了吧？

　　万木簌簌摇曳，唯有风声淅沥，夹着微微雨丝，扑在脸上软绵。

　　她一步未停，只想快些离开此人，此生此世永不再见……身后轻笑一声，传来谢青晏的声音：“喂。”
　　温扶冬停下脚步。

　　漫天飞霜下，谢青晏抱肩靠在树上，把玩手中短刀。
　　少年目光斜看向她，唇角一勾，眉梢微挑，笑了：“你叫什么呢小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