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猫》听枫打叶

2、第 2 章 那个承载了

　　轿车上。

　　罗叔还是几年前的样子，头发鬓角有些花白了，但看起来依旧豪爽和乐。
　　车内的音响里传出男歌手伴随着激烈鼓点的怒吼，好像要让整个车厢都为此震动。

　　不过没过一会，罗叔就旋动开关，把声音调小了。车内登时变得安静了不少。
　　罗叔开口道：“小晚啊，好久没回来了，想你外婆了没？”

　　“肯定想啊。不过这几年学业重，一直没时间回来。今年项目算是完成了，暂时告一段落，便立马回来了嘛。”
　　“好，好好。你外婆也可想你了，听说你今晚回来，大早上去买菜，说是要给你做大餐吃。”

　　喻晚笑了起来。外婆的手艺一直很好，一道红烧鱼堪称一绝，哪怕再挑食的人都会忍不住多吃一碗呢。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次回去后肯定又会长胖不少了。

　　“哎呀，小晚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大越漂亮了。不过你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你们一家都是。你外婆年轻时也也是个大美人，一堆人追哩，不过她眼光挑得很，那些都看不上。不过这么一说，”罗叔一手打方向，一手摸了摸下巴，状似不经意地问，“小晚长这么好看，学校里有没有人追啊？”

　　喻晚脸红了。

　　“……你今年多大来着？22？有没有男朋友啊？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哪天带回家给你外婆瞧瞧啊，你外婆上次还念叨来着。啧，她自己眼光高，别人追她她看不上，对孙女倒是在乎。不过别到时候带过来，她又哪哪都不满意了。”

　　罗叔的话一向很多，还是个大嗓门，而喻晚又是个相对内敛的人，所以现在哪怕她已经满脸通红，但也没能阻止罗叔好久不见的兴致。

　　“……诶，你高中在这上的，那时候有没有收到过情书啊？唉，现在社会虽然都说女孩子要矜持，但要我说啊，喜欢这种东西，分什么男女，喜欢就去追啊！小晚啊，你可别害羞，遇到喜欢的男生就大胆点表白。你这么好看，又漂亮，又聪明，那些小男生肯定拒绝不了的啊！”

　　“对了罗叔，”喻晚试图岔开话题，“外婆身体还好吧？”

　　“啊？你外婆？那可厉害了，精神可好，一个人每天拨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胡萝卜，兴致来了还能上山摘叶子去呢。唉，不过别的都好，就是整天跟我们念叨你。天天就盼着你回来呢……阿青这点需要改进啊。知道她忙，但也不能一年都不回来一次吧？你外婆疼你没错，但那好歹也是她亲娘嘞，多少回来照顾一下啊。”

　　喻晚又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复对方关于自己母亲的言论。
　　好在她并不用纠结太久，因为目的地到了。

　　石子巷，顾名思义，就是一条小巷。入口很窄，也就给一些单车、电单车通过的。
　　罗叔把车停在了巷口，帮她把行李拿了下来，说道：“行了，外头冷，你快些进去吧。你外婆该等你等久了。快去吧快去吧。”说着，还一边招手让她快走。

　　喻晚见对方似乎就要离开，便连忙道：“诶，罗叔，不来一起吃吗？大雪天麻烦您跑这么一趟，今天晚饭一起用吧？”

　　罗叔摆摆手：“嗨，那都是小事，阿嬷以前经常照顾我们，现在不久接一下她孙女嘛！行了小晚，咱知道你性子小，害羞，几年没见觉得不好意思。你别见外啊，举手之劳，你这样我反倒尴尬了，都多少年的熟人了。你张婶也想你的紧，知道你回来，可一直念叨着要让你上咱家吃呢！”

　　喻晚有些受宠若惊。其实她在南临待的时间不算久，小时候虽然假期经常回来，但开学了又会很快离开。后来高二的时候转学过来，但上了两年高中毕业以后便再没回来过了。
　　一下来便受到这么热情的待遇，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暗自决定过段时间一定要去拜访下二人。

　　轿车再次发动，很快声音淡去，已然远去了。
　　石子巷所处的位置本就不算很中心，何况此时天色已渐晚，雪也越下越大，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苍茫一片，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行人。
　　在愈发飘渺的大雪下，好像便只剩下了喻晚一人。

　　她在原地黯然伫立片刻，好像迷失在了苍茫大雪中。
　　但是不过片刻，寒风一吹，她的思绪立刻回神，拉起行李箱，便往小巷深处走去。

　　石子巷，巷如其名，道路是由碎石铺成的。虽然也用水泥封住再浅浅铺了一层，但总也免不了的崎岖起伏。
　　喻晚拉着行李箱，一面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给轮子磨坏。

　　最终她停在了一处木门前。轻轻扣了两下，很快，门便被打开了，露出了一个眉开眼笑的老太太。

　　“阿婆！”喻晚轻笑着抱住了对方。

　　门外风雪飘摇，老太太把喻晚拉进了屋，很快就从厨房里端出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那菜肴热气腾腾，雾气向上腾升而起，喻晚几乎立刻就闻到了诱人的香味。她感觉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一桌子色泽诱人的家常菜，对一个坐了几小时列车、又在寒风朔雪中捱了好一阵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一顿晚餐，被喻晚吃了个七七八八，撑了个半死。反倒是外婆，就坐在一旁，笑着看喻晚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慈祥。

　　吃饱喝足后，帮着外婆把东西都收拾了，喻晚这才想起了自己带回的红袋子。她连忙过去拿回给外婆，说道：“这是您最爱的桂花酒酿，妈妈特意做的。她最近忙，但也很想您，刚好让我带过来。”

　　喻晚有些忐忑，生怕外婆听了心里难受，但外婆只是笑着接过了。

　　在喻晚的记忆中，外婆似乎总是这副笑意晏晏的模样。她从没见过对方生气，总是很慈和地笑着。所以小时候喻晚犯了错，最喜欢找的人就是外婆，因为这样不会被责骂。

　　“好孩子。这一路过来冷着了吧？快去洗澡，洗个大大的热水澡，你房间我已经给你收好了，好好睡一觉，明早给你做南瓜饼吃。”外婆笑眯眯地说，一面张开双手，喻晚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去抱住了对方。“阿婆想你了……”

　　喻晚眼眶有些湿了。
　　明明她和外婆待的时间不长，回来看望对方的时间也不多，但每次回来，却总能得到充满爱意的对待。
　　她那么偶尔才回来一次，但外婆似乎一直等待着，等到了，便十分开心地张开双臂拥抱她；等不到，就看着太阳渐渐落山，然后一个人回到房间，等待第二天太阳再一次升起……

　　——

　　洗完澡出来，喻晚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毛绒睡衣，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却在路过客厅的时候顿住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侧灯，明度很低。
　　在那摇曳的黄色灯光下，喻晚看见外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帘没拉，依稀能看到外头落下的雪花，平时那么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现在却显得好生苍老、好生寂寥。
　　她带来的红色袋子已经被打开了。外婆拿着一罐桂花酒酿，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喻晚进退两难，又怕惊扰了外婆，但一直干站着也不行，外婆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纠结了好一会，她终于还是慢慢移向外婆。

　　“阿婆？”

　　一下子，好像梦被惊醒了。外婆猛地抬头看向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看到是她，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阿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刚就是晃神了。”

　　喻晚有些紧张，还待追问些什么，外婆却把酒酿罐头放到了茶几上，站起了身。

　　外婆说：“你洗好了？洗头了？那要得吹干哦，不然这个大冷天，明早起来肯定会感冒的。有吹风机没有？”喻晚点点头，外婆又道：“好好，会照顾自己了，真好。你跑了一天大概也累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再去街上逛逛，啊。”

　　喻晚乖巧地应了，回了房间。房间的布局还是几年前的模样，连她小时候的布娃娃熊也还留着，只是看起来没那么毛茸茸了。
　　她吹完头，正要上床，却发现外婆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阿婆？”喻晚感觉外婆似乎有些奇怪，看起来很难过。她觉得外婆大概是想自己女儿、也就是她妈妈了，于是便说：“阿婆，我妈妈最近忙，但是她也很想您，等忙完这阵就过来看您了。”

　　外婆又笑起来，“好啊，我等着阿青来看我……唉，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妈了……都是美人胚子啊……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头发好短，像个假小子似的，一转眼都留那么长了……”

　　喻晚羞赧起来。其实她高中时虽然是短发，但也绝没短到“假小子”的地步。不过外婆年纪大了，可能记没那么清楚，她也没必要纠正。

　　“好姑娘，睡吧，睡吧……”外婆离开了，顺手帮她关上了门。
　　“晚安，阿婆。您也早点睡。”

　　脚步声离去，屋内顿时空旷了下来，只听得空调嗡嗡的声音。
　　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喻晚坐在床上，呆了片刻，又慢慢掀开被子，迟缓地缩了进去。

　　她今天一天，凌晨就起床去机场，先是坐飞机到南城，然后再转列车，一路兜兜转转，现在虽然才9点，却已经感到了十分的疲惫，尤其是坐上了柔软的床铺之后。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要黏在一起，再不睁开了。她简直就想倒头就睡，可不知为何，此刻包进被窝之后，却反而睡不着了。

　　床套被褥大概是刚洗过的，透着一股她熟悉的味道，那是外婆最喜欢的洗衣液，是种植物的香，但她一直没闻出是什么。
　　高中的时候，每次情绪不好、或者疲惫的时候她都会一头埋进被子，似乎这样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久而久之，这个味道已经要刻进她的记忆中了。时隔多年再次闻到，她似乎一下子就又被拉回了当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混合着喜悦、期待、难过、忧郁、紧绷的夏天，那个承载了她整个青春、她所有少女心思的夏天。

　　那个最终避无可避走向寒冬的夏天。

　　带着这种忧愁怅然的思绪，喻晚关了灯，却依旧睁着眼睛，她盯着天花板，拼命想抛开杂绪，脑海里却避无可避地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喻晚一阵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她以为自己都快忘记了，却恍然发现，记忆还是那么分明，她甚至能描摹出他的每一处面庞、每一个轮廓。

　　回忆总是充满了惆怅，她突然感觉雪夜好冷、她好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但奈何情绪再浓烈，回忆再鲜明，最终还是不敌舟车劳顿，终是坠入了睡梦中。

　　只是大概临睡前的想念太过强烈，又或者熟悉的环境唤醒了某个躲藏的记忆，在这个雪花无声飘落的晚上，喻晚梦到了自己久违的高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