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照青丘》君墨隐

4、冰封下的狐影与守山兽的童年阴影 那根手指悬

　　那根手指悬停在眉心，寒气刺骨。
　　凝固的空气里，容景的指尖吞吐着足以湮灭神魂的幽蓝锋芒，离苏晚被冰封的皮肤只差毫厘。他冰封的瞳孔深处，映着她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以及那双被玄冰覆盖、瞳孔却亮得异常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饿狼扑食般的专注！仿佛被强行灌入识海的《九窍元灵诀》不是催命符，而是她渴求已久的救命稻草。
　　识海里，强行突破封印闯入的金色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碾过她的意识。每一个扭曲的字符都携带着焚尽万物的霸道灼意，又诡异地夹杂着寒冰封印残留的刺骨森严。冷热交煎，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冰与火的炼狱上反复炙烤，灵魂都要被撕裂开来。
　　“呃…”被冰封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在晶莹的冰层上蜿蜒出狰狞的暗红纹路。胸口那片青金碎片，在容景指尖寒芒的极致压迫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爆发出更炽烈的反抗！碎片边缘变得滚烫，透过厚厚的冰层灼烧着皮肉，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被强行灌入的《九窍元灵诀》符文疯狂闪烁。
　　不能死…方案还没交…PPT…甲方…
　　社畜骨子里的倔强和不甘，混杂着对那“泼天富贵”的贪婪，在濒死的边缘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死死盯着识海里疯狂闪烁的核心符文，不管不顾地调动起丹田里早已枯竭的最后一丝灵气，模仿着其中一道代表着“流转”、“遁逸”的奇异轨迹——
　　几乎是同时，容景的手指动了！指尖幽蓝寒芒暴涨，决心已定！抹除这不安定的祸源！
　　就在那毁灭性的寒芒即将触及冰面的刹那——
　　嗡！
　　异变陡生！
　　覆盖在苏晚体表那层坚不可摧的玄冰，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流淌着一层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璀璨金芒！
　　容景瞳孔骤缩！他指尖的寒芒触及那层金芒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大半！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冰层里那个本该动弹不得的身影，竟诡异地变得模糊、扭曲！
　　不是瞬移，更像是光影的欺骗！
　　冰层下，苏晚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而她的本体，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瞬移般的速度，向右侧横移了寸许！仅仅是寸许！但对于容景那志在必得、精准锁定眉心的一指，却已足够！
　　“嗤——！”
　　幽蓝的寒芒穿透了苏晚留在原地的残影头颅，狠狠刺入她身后的冰山本体！坚逾精钢的玄冰被洞穿一个拇指粗细、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散发出恐怖的寒意。
　　真正的苏晚，则出现在右侧半步之处！覆盖她身体的冰层“哗啦”一声彻底崩碎！她脱力地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嘴角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浑身湿透，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一丝…初窥门径的奇异兴奋。
　　《天狐魅影步》！那强行灌入的数百字核心法门，在生死一线的压迫下，竟被她误打误撞施展出了一丝皮毛！
　　容景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的幽蓝寒芒尚未散去。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那足以洞穿山岳却偏偏落空了的指尖，再抬眸看向雪地上喘息挣扎的少女，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震惊、困惑、一丝被蝼蚁逃脱的愠怒，以及更深沉的忌惮，交织翻涌。
　　然而，苏晚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甲方爸爸（容景）的死亡催稿（抹杀）中暂时逃脱，一股更致命的危机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强行施展《天狐魅影步》的皮毛，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那枚青金碎片内部狂暴的力量！之前被封入识海的《九窍元灵诀》符文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运转起来！这霸道至极的功法，此刻却像一个失控的、贪婪的黑洞，在她空荡荡的丹田里疯狂旋转，产生恐怖绝伦的吸力！
　　目标，赫然是周围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精纯寒气！以及…身边这位移动的万年玄冰源——容景身上散逸出的、更精纯浩瀚的玄冰之力！
　　“轰——！”
　　以苏晚为中心，一个无形的引力漩涡陡然形成！断崖上被容景冻结的厚重冰层、空气中漂浮的冰晶、甚至插在雪地里的冰魄剑散发的丝丝寒气，都如同百川归海，肉眼可见地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寒流，疯狂涌入苏晚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容景周身那层无形的、足以隔绝元婴修士探查的玄冰气韵，此刻也被这霸道的吸力强行撕扯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呃啊——！”苏晚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涌入体内的寒气太过庞大精纯，远超她脆弱经脉的承受极限！身体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血管根根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爆！
　　《九窍元灵诀》的符文在她识海中疯狂闪烁，催促着、引导着这股恐怖的力量在她尚未打通的、属于狐族的天赋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凌迟般的剧痛，也强行拓宽着狭窄的路径，留下冰晶灼烧般的痕迹。她的眉心，那道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赤色狐尾印记，如同被鲜血浸染，变得殷红欲滴，散发出邪异的光芒！
　　容景脸色骤变！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逸散的力量被强行掠夺！看着苏晚瞬间陷入冰封爆体的绝境，他下意识地便要再次出手镇压这失控的漩涡。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吼嗷嗷嗷——！！！”
　　一声惊天动地、饱含着狂暴怒意与某种极端护犊情绪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断崖之下！伴随着这声咆哮，是山崩地裂般的沉重脚步声，每一步都让断崖为之震颤！

　　雪域冰猿来了！
　　带着被桃花糕彻底收复的胃，和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保护欲！
　　它巨大的身躯蛮横地撞开挡路的岩壁和冻土，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深坑。冰蓝色的菱形兽瞳因为暴怒而染上赤红，死死锁定在断崖上那个玄色身影——容景！就是这个人形冰块！用那该死的、冻得它屁股疼的严寒伤害了给它桃花糕吃的可爱小崽子（苏晚）！还冻住了它刚认下的桃花糕供应商（小桃）的朋友！
　　“吼——！”冰猿看到了趴在地上、浑身结霜、痛苦不堪的苏晚，更是怒不可遏！它误以为那层白霜是容景搞的鬼！巨大的手臂高高抡起，磨盘大小的拳头带着碾碎山峦的恐怖力量，裹挟着冰原上最狂暴的寒风，朝着容景的后背狠狠砸落！
　　拳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经让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容景不得不转身应对！他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并指如剑，瞬间在身前划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晶壁垒！
　　“轰隆——！！！”
　　冰猿的巨拳狠狠砸在冰壁上！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坚硬的玄冰壁垒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狂暴的力道透过冰壁传来，震得容景气血一阵翻涌，脚下坚硬的冻土寸寸龟裂！他闷哼一声，右手掐诀，更多的寒气涌向冰壁，强行加固！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对撞瞬间，苏晚体内失控的《九窍元灵诀》所产生的吞噬漩涡，失去了容景这个最强大的“寒气源”压制，瞬间将目标对准了距离最近、同样散发着精纯寒气的——雪域冰猿！
　　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扯向冰猿！
　　正全力挥拳、浑身妖力鼓荡的冰猿猝不及防，只觉得体内精纯的冰系妖力像是被开了闸的水库，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小家伙涌去！虽然流失的量对它庞大的妖元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这种被“偷”力量的感觉让它暴怒更甚！
　　“呜？！”冰猿巨大的身躯一个趔趄，挥拳的动作被打断，冰蓝色的兽瞳里充满了错愕和更大的愤怒！它猛地回头，赤红的兽瞳死死盯住漩涡中心的苏晚，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偷我力量？！小贼！还我桃花糕…不对！还我妖力！
　　苏晚此刻的状态却更加糟糕！冰猿那精纯狂暴、带着原始野性的冰系妖力涌入，与她体内本就横冲直撞的玄冰之力、狐火碎片之力、《九窍元灵诀》的引导之力疯狂冲突！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塞满了炸药、又被扔进冰窟的破麻袋！身体表面凝结的寒霜时而被体内爆发的金红狐火融化蒸腾，时而又被更汹涌的寒气覆盖，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苦折磨得她意识都快模糊。
　　“噗！”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在雪地上融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道小小的、粉色的身影，借着冰猿巨大身躯的掩护，像只灵活的小松鼠，从断崖边缘的乱石堆里钻了出来。
　　小桃！
　　她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焦急坚定。看到苏晚姐姐吐血倒地，身边冰火交织的恐怖景象，她吓得小脸发白，却咬着牙没有后退。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插在苏晚不远处、那柄兀自散发着抗拒寒意的冰魄剑！
　　就是它！冻住了苏晚姐姐的剑！
　　小桃脑中只剩下这个简单的念头。她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绕过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向冰魄剑！小小的手掌带着豁出去的勇气，狠狠抓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嘶——！”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冻得她小胳膊几乎失去知觉！但小桃硬是咬着牙没松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冰魄剑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抗拒之意更浓！剑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小桃的小手冻僵！
　　就在这时，正被苏晚体内漩涡牵扯、又和容景的冰壁较劲的雪域冰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正痛苦地抓着一把让它也感到不舒服的冰剑。那把剑…好像有点眼熟？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极其久远的不爽记忆碎片瞬间击中大脑！
　　“呜嗷——！！”冰猿爆发出一声带着极致羞愤和暴怒的咆哮！这一次，它的怒火不再是冲着容景，而是完全锁定了那把颤鸣的冰魄剑！
　　巨大的猿掌放弃了攻击冰壁，带着新仇旧恨（主要是旧恨），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冰魄剑（以及握着剑的小桃）狠狠拍下！那架势，仿佛要连同那片雪地一起拍进地心！
　　“小桃！”苏晚目眦欲裂！
　　容景脸色剧变！撤掉冰壁想要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小桃被冰猿的怒吼和拍下的巨掌吓得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剑柄的冰冷而剧烈颤抖。慌乱中，她唯一能想到的“武器”，就是怀里仅剩的、最后一件苏晚姐姐给她的“宝贝”。她下意识地掏了出来，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拍下来的巨大毛茸茸手掌扔了过去！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甚至算不上法宝。
　　那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小小的、婴儿用的…棉布尿片。
　　上面还用褪色的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以及两个勉强能辨认的字——
　　阿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磨盘大小、足以拍碎山岩的恐怖巨掌，在距离冰魄剑和小桃头顶不到三尺的空中，硬生生刹住了！
　　雪域冰猿那赤红的、充满暴戾的兽瞳，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死死地钉在那块缓缓飘落的、小小的、带着某种熟悉皂角味的…尿布上。
　　冰蓝色的菱形晶体在它额头剧烈闪烁，映照着尿布上那只憨憨的小熊。
　　一段尘封在血脉记忆深处、被它选择性遗忘的、极其羞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脑海！
　　那是多久以前？它还是一只懵懂的小猿崽，刚被带回玄冰殿…
　　那个总是板着脸、一身寒气的小冰块精（童年容景）…
　　还有那个总爱给它擦口水、换尿布、在它尿床后一边嫌弃一边给它洗屁屁的温婉女子…
　　以及…这块绣着它乳名“阿雪”的…耻辱布！
　　“呜…呜…”震耳欲聋的咆哮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带着巨大委屈和羞耻的呜咽。拍下的巨掌僵硬地停在半空，巨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冰魄剑趁机挣脱了小桃冻僵的小手，“嗖”地一声化作流光飞回容景身边。
　　容景看着那块飘落的尿布，再看看冰猿那副仿佛被九天玄雷劈中、天崩地裂般的崩溃表情，饶是以他的万年冰封心性，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断了牙的苏晚趴在地上，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艰难地扯出一个染血的、幸灾乐祸的扭曲笑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