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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阶霜 棋渊暗司, ...

  •   她在石室床铺的枕下藏着个镶金漆盒,锁是红铜的,锈得厉害,已经有大块的剥落,但总是撬不开。
      盒子里只收有三样东西。
      半块裂成蛛网的玉佩,缝的不是那么出色的婴儿肚兜,以及一张泛黄的药方,上头“当归三钱”四个字早年被水渍浸得发黄。
      这盒子打记事起就跟着她,像块长在身上的痣。
      教她识字的师姐见了,眼神总飘忽地避开,说道。
      “小姑娘家家不该藏这些晦气东西。”
      她的右耳后有颗朱砂痣,形状像极了玉佩断裂处的模样。
      每次梳头摸到,她指尖总会发烫。
      而每次这时,去年在药房偷听到的话就会回荡在耳边。
      “记得桐叶苏家那小娘子耳后就有颗痣,那次被暗司放火烧的可惨了,听说尸首都没寻到,可新带来的那个小家伙……”。
      可话没听完,她就被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夜里躺在床上,漆盒上的铜锁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月光从窗台透射进来,照的漆盒通亮,而且漆盒的缝里渗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味道,和每次摸那半块玉佩时闻到的味道,可谓一模一样。
      究竟是谁把这盒子给她的?玉佩上的裂痕,是被人砸开的?还是自己裂开的?
      她轻抚着耳后的痣,忽然想起梦里总出现的那片火海,在熊熊大火中,火里有人拼命的喊着“阿绾”“阿绾”。
      喊得撕心裂肺。
      阿绾是谁?是她吗?
      ……
      擦拭短刃时,总要先呵一口气在上面。
      这是她在棋渊暗司第三年学会的规矩。
      那年冬天,雪下的格外的紧。
      她跪在玉阶上,看着师姐用同样的动作擦拭着充满血垢的剑。
      师姐告诉她,水汽能让锈迹显形,就像那令人作呕的人心,必须得呵口气才能看得清隐藏在黑暗里到底藏的是什么。
      可是她没有心。
      不仅是她,暗司里的所有孩子都没有“心”。
      她没有名字,最起码在被扔进暗司的前几年里,没有人叫她任何称呼,她如今的名字,是她最敬爱的师姐给她起的,姓谢,名惊霜。
      从记事起,她就被带进暗司最深处的石室里,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纷乱的棋局,师姐告诉她,那叫“天下谱”,而她们这些人只是这些棋局上的一个微不足道,静待落下的棋子。
      五岁那年是谢惊霜第一次接到任务,也是第一次杀人,用的就是现在手中的这把短刃,如果说师姐是自己的亲人,那么这把短刃就是陪伴自己成长的第二位亲人。
      刀柄上刻的“卒”字极其深,每次拿起都硌得自己手掌心发疼。那次任务刺杀的人是一位说书先生,听说在一个州内的某个世俗王朝的茶馆编了一段暗司的故事,她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发现他仍然在讲述这段故事,她蹲在茶楼后巷的阴影里,静静的等待他说完了这一段,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鼓掌声络绎不绝,可见听书人还是挺买账的。
      等待他回到了后巷准备回家时,转角发现了蹲在阴影里的小姑娘,他贴心的上前询问
      “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那么晚了还不赶紧回家,我送你回去好不...”
      话未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头颅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谢惊霜从怀里掏出块布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我没有家。”
      可惜他注定是听不到了。
      看着血珠在青石板上凝固,像极了石室里暗红地砖上长年不褪的颜色。
      “惊霜!”
      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谢惊霜收回思绪,迅速收刃入鞘。她手掌握住刀柄,指尖在“卒”字上来回摩擦。听到自己的名字,师姐曾告诉她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藏着寒霜淬骨的冷,亦含着破冰惊鸿的锐。
      师父带来一块竹牌,她放在案上,带着自己独有的清香。
      上面只有几个字
      “大乾国公府,林初”。
      她向竹牌看去,目光扫过“林初”二字时,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同样也是在这块玉阶,她缩在师姐身后,听师父对来人说道
      “林家老五倒是一块下棋的料,只可惜结果早已注定。”
      谢惊霜那时候并不知道“下棋”的意思,只记得师姐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师姐的掌心有一块月牙状的疤,是前一晚替犯了错的自己挡鞭子时留下的。
      后来师姐死了,死在了刺杀大乾安南侯的任务中,成了对方棋盘上的弃子。
      她抬头看向师父
      “林家老五死了满十年后,按照规矩,他唯一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位置,他配不上棋士的位置,暗司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要清理这些杂子。”
      杂子。
      谢惊霜听到这,不由得捏紧了刀柄,“卒”字深深印在掌心。
      “跳梁小丑罢了。”
      师父冷笑了一声,手上的指环敲了敲玉案桌面
      “林家老三想让他入局,可他殊不知自己这点道行一大意都会死,何况目前还不清楚自己真正身份的老五儿子。”
      她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五年。”
      师父的声音没有起伏。
      “别像你师姐一样,坏了不该坏的规矩!”
      说罢转身就走。
      谢惊霜低头应了一声
      “遵命。”
      她的指尖按在了“卒”字上。
      这一次,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冰冷的刻痕里,仿佛渗进去了一丝温热,就像师姐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样,像那年雪夜里,她偷偷藏在袖子里,最终压扁的留给师姐的糕点。
      窗外的月光折射在案桌上,照亮了竹牌旁刻在桌子上的棋局,这让谢惊霜想起了“天下谱”,浩然天下九洲,被分化了九块区域,每个格子内标满了君权,世家,兵权,财阀……
      而像谢惊霜这样的棋子,这样的“卒”,向来只配走直线,死不能悔,进不能退,恨不能怨。
      她迎着月光缓缓起身,皎洁的月光照在这位眸色比月光更冷,红唇抿成锋刃弧度的棋子脸上。
      她起身时,刀柄在鞘中落实,像极了发自她内心的叹声。
      或许她真的应该出去看看,师姐口中所说,能落子人眼中的世界,真的有那么自由吗?
      甚至可以让师姐为之动容,破坏了规矩。
      可谁又能知道,她也才刚刚十二岁呢。
      她们的命罢了。
      石门合上的瞬间,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玉桌上的竹牌,在月光下“林初”二字仿佛活了起来,在她的心口上乱蹦乱跳。
      在谢惊霜这位棋子的九宫格内,轻轻的滑开了一条不属于棋盘的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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