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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她更想这张 ...

  •   “她怎么晕着还哭?”

      林兮辞听见叶望津声音时,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该往哪边走。

      她站在原地等很久。

      雾里始终没出现任何人。

      “她的求生意志很低啊。”有人说,“叶望津,你从哪捡来的人。”

      “湖里。”

      “大半夜的,你在湖边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啊。”叶望津说,“要不是答应别人多看着点,我才不会大半夜跑湖边。”

      有人在翻她眼皮,一道光刺进来,白茫茫的雾被撕裂一道口子。林兮辞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动不了。

      “瞳孔反应还行。”那个声音说,“先观察,暂时没生命危险。”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明天。叶望津,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大半夜跳湖里捞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现在。”

      林兮辞又坠回那片白雾里。

      这一次雾比之前更浓。她摸索着往前走,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软绵绵的,像泥又像云。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那个影子背对着她,站得很直。

      她加快脚步,影子却始终与她保持距离。

      “程蕴之。”她喊,“你等等我。”

      影子终于停下来。

      林兮辞大口喘气,离他只差几步远。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影子没有回头。

      林兮辞急了,伸手去够他的衣角。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瞬,影子忽然像沙一样散开,从指缝间簌簌散开。

      “哥!”

      床上女人嘴唇翕动一下。

      周医生合上病历本,问旁边的叶望津:“她刚才说什么?”

      “周医生你离那么近都没听清楚,你问我一个站窗边的?”

      周医生:“……”

      周医生是叶家在洱海这边的家庭医生。他在这行干二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但凌晨三点被叫起来看一个从湖里捞上来的陌生人,还是头一回。

      “生命体征稳定,但心理状态不好说。”周医生把病历本收进包里,“她要是醒,别再让她一个人待。”

      “我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那就找个人盯着。”周医生拎起包,“叶望津,你跟我说实话。这姑娘你到底认不认识?”

      “不认识。”

      “药留这儿了。”周医生把两个白色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消炎的,一天两次。安神的,睡前吃,最多七天,别多吃。”

      “知道了。”

      “还有,她肺里呛了水,这两天注意观察,发烧的话立刻给我打电话。”

      周医生临走前回头看床上的人。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眉头微微蹙着,像被什么梦魇住。

      他在心里叹一口气,推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望津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胸前,看着床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嘴唇又在动。

      叶望津走过去,弯腰去听。

      “……哥。”

      这一次他听清了。

      叶望津直起身,垂眼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倒是会给人找麻烦。”

      -

      林兮辞醒来时,脑子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只剩下一个模糊念头——

      又没死成。

      她甚至没力气感到失望。

      林兮辞缓慢直起身,发现自己衣服被换过,是一套崭新的白色毛衣。

      门开了。

      叶望津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脚步一顿。

      “醒了?”

      “衣服是你换的?”

      “不是。”叶望津说,“周姨换的。她现在正在外面搞卫生,不信你一会去问她。”

      叶望津把那碗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粥,趁热喝。”

      林兮辞没接。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早已去找程蕴之了。

      “我不饿。”林兮辞想掀开被子下床,“谢谢你救了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叶望津垂眼看她。

      “下次?”他说,“你以为还有下次?”

      林兮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你救不了我的。”

      “哦。”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说,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我。你总有走开的时候。你走开了,我再去,你拦不住。”

      “谁说我需要二十四小时看你。”叶望津嗤笑,“我找十几个保安轮流看你不就行了吗?”

      “……?”林兮辞头一次见人把监视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何况她与他素不相识。

      她把昏迷前听到的话还给他,“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叶望津说,“不过最有病的可不是我。”

      林兮辞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脚踩地面那一瞬,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稳稳扣住她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叶望津把手收回去,“省省吧。”

      林兮辞被他按回去,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救我?”

      “大半夜在湖边看到有人往水里走,换你你不拉?”

      “我不会。”林兮辞说。

      叶望津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兮辞来不及捕捉里面的内容。

      “所以你有病。”他说。

      林兮辞不想跟他争这个。

      叶望津把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掉。周姨熬了一个小时,你不喝她该伤心了。”

      林兮辞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熬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林兮辞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

      “又不是我熬的。”

      “那麻烦你帮我跟周姨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

      叶望津说完就端着碗出去了。

      周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圆脸,笑起来眼角有三道褶。林兮辞走出房间去道谢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单。被单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周姨看见林兮辞出来,快步走过来:“哎哟,你怎么下床?周医生说你得躺着。”

      “没事,就想出来谢谢您。粥很好喝。”

      “一碗粥有什么好谢的,回屋躺着,这风大。”

      林兮辞被周姨半推半哄着回屋。

      “周姨,”林兮辞说,“这是叶望津的家?”

      “也不算。他一年也就来住个把月,平时都空着。我帮他看看房子,打扫打扫。”

      “他不住这儿?”

      “他是北京人,在北京有房子。”周姨说,“不过每年这个时节他都来住几天。”

      每年这个时节。

      林兮辞没问为什么。她对叶望津的事没有好奇心。

      周姨走后,她盯着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发呆。树冠很大,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院里的石板地上,铺薄薄一层。

      她想起程蕴之在阳台抽烟,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那时还不懂,觉得程蕴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问过他:“你是不是不高兴?”

      程蕴之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程蕴之说:“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都笑吧,那不成傻子了。”

      她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

      林兮辞在叶望津的房子里住了三天。

      不是她想住。是她站不稳,走不快,休了三天才勉强好些。

      第四天,她收拾好东西,抱着白瓷罐,打算离开。

      叶望津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随口一问:“去哪?”

      “不知道。”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说不知道要去哪?”

      林兮辞抱紧怀里的罐子。

      “你总不能一辈子抱个罐子到处走吧。”

      “跟你没关系。”

      叶望津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你站都站不稳,能走多远?”

      “我走得了多远就走多远。”

      “然后再找个湖跳?”

      林兮辞径直往门口走,手刚碰上门的把手,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你那位程蕴之,要是知道你这么作践自己,会不会气得活过来骂你?”

      林兮辞整个人僵住。

      她缓缓转过身。

      叶望津还坐在沙发上,书搁在膝盖上,表情很淡。

      “你怎么知道——”林兮辞的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叶望津说,“我要是在记不住,脑子就有问题了。”

      林兮辞抱着罐子的手在抖。

      用程蕴之的名字来堵她的嘴,按理说,她应该很生气。

      可她目光落在那张与程蕴之八分像的脸上,让她什么狠话重话都说不出来。

      她恨这张脸。

      她更想这张脸。

      想得心脏发疼。

      林兮辞声音发涩:“你管不着。”

      “我是不想管。”叶望津把书合上,放沙发扶手上,“但你死在我面前,我晦气。”

      林兮辞咬着嘴唇内侧那块软肉,咬得生疼。

      “我会死远的,不碍你眼。”

      叶望津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林兮辞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飘。她抱紧白瓷罐,一步迈出去。

      “你欠我的还没还。”身后传来叶望津的声音,不紧不慢,“就想走?”

      林兮辞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眉头拧起:“我欠你什么?”

      “抢救费,医药费,住宿费,伙食费。”叶望津一样一样数,“周医生的出诊费,周姨这几天的工钱。还有你那身衣服,也是周姨买的,钱是我出的。”

      林兮辞被他说得一愣。

      “你——”

      “我什么?”叶望津歪头看她,“你该不会以为,救人不用花钱吧?”

      “……多少钱?”

      叶望津报了一个数。

      林兮辞:“……你抢劫吗?”

      “这是明码标价。”叶望津说,“光周医生出诊费就是这个数,不信你可以去打听。”

      林兮辞咬着嘴唇。

      她辞职后把积蓄大部分捐给山区女童助学基金,剩下的钱买了来云南的票,又在民宿住两晚,现在身上统共只剩几百块。

      叶望津报的那个数,她给不起。

      “我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在我身边打工。”叶望津说得理所当然,“什么时候够,什么时候走。”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欠我钱。”

      “我可以写欠条。”

      “欠条有什么用?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

      林兮辞想说自己不会死,但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她确实打算死的,如果不是被他捞上来,她现在已经在洱海底了。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写的欠条,跟废纸没有区别。

      叶望津显然也这么想。

      “所以你最好别死。”他说,“死了就还不清了。”

      “你不救我,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那你骂我吧。”叶望津说,“骂我多管闲事,骂我吃饱了撑的。你骂完我,钱还是得还。”

      林兮辞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走回客厅,在叶望津对面坐下来。

      “我身上只有几百块。”

      “几百块不够。”

      “我可以先还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份工作,挣够还你。”

      “找工作的这段时间你住哪?吃什么?万一你还没找到工作就想不开,我的钱不就打水漂?”

      林兮辞被他绕得有点晕。

      “你到底想怎样?”

      “留下来给我打工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还想死,我不拦你。”

      “一个月?”

      “就当还我个人情。你欠我一条命,帮我干一个月活,不过分吧?”

      林兮辞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张脸,她多看一秒心里就多疼一分。

      “我不做。”

      “那你现在就把钱还我。”

      “……”

      他是认真的。

      那张和程蕴之八分像的脸上,找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兮辞先移开目光:“……一个月?”

      “从今天算起,三十天。三十天之后,你想走就走,想死就死,我绝不拦你。”

      “你说话算数?”

      叶望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击掌为誓。”

      “……不用击掌,我答应你就是了。”

      “行。”叶望津把手收回去,也不在意,“那就从今天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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