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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二零零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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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二零零三年。
林兮辞十五岁。
不,确切说,林兮辞那时叫招弟。
她妈喊她招弟,她爸喊她招弟,村里所有人都这么喊。
招弟,把碗洗了。
招弟,看着你弟。
招弟,你弟哭了没听见?
招弟,你弟饿了,鸡蛋先给他吃。
招弟,你成绩好有什么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招弟。
招弟。
招弟。
……
一声接一声,她在这个名字里活了十五年。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了全县第一。
班主任骑电动车跑十几里山路来报喜,进门时满脸灰,笑得却比谁都开心:“孩子她爸,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镇一中答应免学费,每月还有补贴——”
她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谁都没吭声。
那天晚上她爸终于开口。
不是对她说,是对她妈说。
“隔壁村王屠户家那个儿子,说愿意出三万块,明天下午来领人。”
她在屋外听见,转身回房,把门关上。
房间只隔一面墙,隔音很差,挡不住什么动静。
她听见她妈说:“才三万?”
她爸说:“人家说了,黄花大闺女值这个价。你要嫌少,再过两年连这个数都没有。”
沉默片刻。
她妈:“那她要是闹呢?”
她爸不耐烦道:“闹什么闹,吃我的用我的十五年,三万块都是便宜她了。再说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眼泪是这家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夜深,趁人都熟睡。她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外月光把东西塞进书包——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把塑料梳子,和攒了三年的零钱,其中最大面额十块。
她数数,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然后推开窗户,翻出去。
窗后是后山。
月光很亮,她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裤腿被荆棘划破好几道口子,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走不掉。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跑到镇上汽车站时,天刚蒙蒙亮。镇上有去县城的班车,最早一班六点。她蹲在车站角落,把脸埋进膝盖,等车。
六点钟,车准时来了。
她把钱递给售票员时手在抖,售票员撕张票给她。
车开以后她才敢回头。
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晨雾吞掉。
县城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吵。
她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不知该往哪边走。她去过的最大地方是镇上,从村子到镇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县城有红绿灯,有十几层高的楼,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个个衣着得体。
她低头看自己的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箍着。
她把脚往裤腿里缩了缩。
买车票花掉十二块,还剩一百二十五块五毛。
得找地方住,得吃饭,还得想办法继续读书。
她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一条窄巷子口,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
“招聘服务员,包吃住,月薪三百。”
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她要找的店在巷子最深处。玻璃门上贴着同样的招工启事,纸张发黄,看起来贴了很久。
她推门进去。
下午两点多,饭馆没有客人。十几张桌子空荡荡,地面有油渍,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店里坐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三十出头,涂红指甲,正用计算器按什么东西。
“你好,请问……这里招服务员吗?”
花衬衫女人打量她一眼。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身份证带了吗?”
她连户口都没上:“……没有。”
“那你多大了?”
“……十七。”她多说了两岁。
“十七?”女人皱眉,又把她打量一遍,“你看起来有那么大吗?你不会骗我吧。”
“……就是十七。”
“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女人忽然一笑,“十七就十七。我这儿有个地方介绍你去,比在我店里当服务员强。包吃包住不说,还有工资,一个月八百。”
一个月八百。是她在那张纸上看到的两倍还多。
“在哪儿?”
“城里新开的一家餐厅,在商业街那边,生意好着呢。”女人说,“人家老板想找年轻点的姑娘当服务员,清秀点的,城里人都讲究这个。我瞧你模样挺好的,皮肤也白,应该能行。”
她犹豫了一下。
“包吃住?”
“包。”
“那……什么时候能去?”
“现在就能,我打个电话。”
女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她捂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朝她一笑。
“行了,我叫我老公带你去,你先跟过去看看。”
她老公从后厨出来,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冷眼打量招弟,片刻后道:“走吧。”
招弟跟他出门。
走之前隐约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十五岁的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挑她这样的孩子下手——从家里跑出来,无依无靠,像浮萍一样在县城里飘着。
男人骑一辆破旧摩托车,她坐后座,风灌进领口,心里的不安像疯长的藤蔓,越缠越紧。
摩托车七拐八拐,从宽敞的柏油路拐进窄巷子。巷子两边灰扑扑的楼房,墙壁爬满锈迹,晾衣绳横七竖八悬在头顶,被单和内衣在风里晃荡。
不是商业街。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去哪?”
“抄近路。”前面男人头也没回。
摩托车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楼道灯坏掉,黑洞洞,像一张开的嘴。
“到了,下来吧。”
她没动。
男人熄了火,回头看她,语气不耐烦:“愣着干嘛?下来。”
她不愿意动:“不是说……去商业街吗?”
男人啧了一声:“到了就知道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去了。”招弟后退一步。
男人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她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刚张嘴想喊,一只手捂上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垢。
“别叫。”男人说,“叫也没用,这附近没人。”
男人把她往楼上拖。
楼道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光。她拼命蹬腿,脚上的塑料凉鞋飞出去一只,剩下那只的铁丝硌进脚背,疼得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跑出来。
她不能就这样完了。
男人的手捂着她的嘴,她用尽浑身力气,咬在虎口上。男人惨叫一声,手劲一松,她趁机挣开,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一楼。出口就在前面。
她冲出去的时候,一头撞上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的胸口。硬邦邦的,撞得她眼冒金星,整个人往后仰。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攥住她的后领,像拎猫似的把她拎住。
“……跑什么?”
声音很低,带点沙哑,像没睡醒。
她抬起头。
逆光里,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往下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太耐烦的懒散。
“救——”她刚喊出一个字,楼上脚步声已追下来。
“小兔崽子——”男人从楼道里冲出来,喘着粗气,虎口上还带着她咬出来的牙印,血珠子往外渗。
这栋是烂尾楼,平常压根没人来。见到有人,男人愣住:“你谁啊?”
年轻男人没答话,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个男人脸上,又移回来,像在判断什么。
“这是我闺女,”男人指着她说,“不听话跑出来,我正要把她带回去。你把她给我。”
招弟拼命摇头,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眼泪糊了一脸,脚地板被划破,血混着灰。
“不是的……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
年轻男人松开她的后领,把她拨到自己身后。
“你闺女啊——”年轻男人问,“那有身份证吗?”
“我找自己闺女要什么身份证干什么?”
“户口本也行。”
“你找茬是不是?”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拽人。年轻男人没躲,也没还手,只是偏了一下头,朝巷口的方向抬去。
巷口有一辆警车正停下来,几位警察正往这边赶。
“警察来咯。”年轻男人的语气很平,“你动我一下试试。”
那男人看见警车的瞬间,脸色瞬变。
“算你狠。”男人狠狠瞪了年轻男人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跑。
没跑两步,巷口传来一声喝:“站住!”
警察把人带走之后,招弟蹲下去,抱膝盖,终于哭出声。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会那么难?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把灰扑扑的水泥地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一刻,她甚至产生想死的念头。
活着太难了。从那个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只要逃出来,天就会亮。可天没亮,这个世界比她逃出来的地方更黑、更冷、更让人害怕。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世界这么大,没有一寸地方是她的。
“别哭了。”年轻男人说。
招弟没抬头,眼泪止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年轻男人叹口气,转身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心想,没关系,本来就是陌生人,能帮她一把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她不奢求更多。
哭累了,她抬起头,看到巷子尽头有一堵墙。
墙不算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她站起来。
脚底板的伤口被拉扯着,疼,但她没管,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那堵墙走过去。
如果够到了,就都结束了。
不用嫁人,不用跑,不用再被叫招弟。
什么都不用。
“你干什么呢。”
她浑身一僵。
回头。
那个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站在巷口,手里拎一个白色塑料袋。
他逆着光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看向墙上锋利的玻璃。
“……想死?”他问。
“……”
沉默就是答案。
年轻男人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重重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她下意识捂住额头。
“疼就对了。”他说,“知道疼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把一双塑料拖鞋丢在她面前:“穿上。”
蓝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她没动。
年轻男人等了两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蹲下来,把拖鞋摆正,然后抬眼看她。
“要我帮你穿?”
招弟摇头,把脚塞进鞋里。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谢谢。”
年轻男人没应,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还站着干什么?”
她愣在原地。
“……去哪?”
“吃饭啊。”年轻男人理所当然,“你不饿吗?你不饿的话,我饿了。”
街边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门口的蜂窝煤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年轻男人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挑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她站在门口犹豫一下。
“进来。”年轻男人说。
招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吃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她的学习很好,认得字,但她把菜单看了两遍,也没找到价格。
“别看了。”对面的人说,“我请你。”
她嘴唇动了动。
“别说不。”他截住她的话,“你要非跟我客气,现在就出去。”
“……最便宜的就好。”
年轻男人朝后厨喊一声:“两碗牛肉面。”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就笑:“程蕴之,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先欠着。”年轻男人——程蕴之——面不改色地说,“月底一起结。”
老板笑骂一句,缩回去煮面了。
面端上来。很大一碗,汤头酱色,浮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
她上一次吃肉,是一个月前弟弟吃剩的排骨,她妈说“倒了可惜”,让她啃了。
热汽扑到脸上,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砸进面汤。
听到哭声,程蕴之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过来,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面。
程蕴之吃完面,把碗往旁边一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又灭下去。
没点。
他叼着没点的烟看她。
“几岁?”
“十五。”
“离家出走?”
“嗯。”
“十五岁,离家出走。胆子倒是不小。”
面馆的灯光昏黄,照在程蕴之脸上,把那层懒洋洋的倦意照得更清楚。
“你叫什么?”
“……招弟。”
程蕴之叼着烟的动作一顿:““什么?”
招弟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抿唇重复:“招弟,招生的招,弟弟的弟。”
沉默了几秒。
程蕴之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眉心微拧:“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爸。”
“你爸挺没文化的。”
招弟没说话。
在她过去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没有人觉得“招弟”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村里的女孩叫招弟、来弟、引弟、盼弟的一大片,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她甚至觉得这是正常的,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正常。
程蕴之问:“你就打算一直叫这个?”
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个不算名字。”程蕴之说,“你自己想叫什么?”
“我没想过。”
“趁着现在没事,慢慢想,不急。”程蕴之用一种不太正经的语气说,“我可不想喊你招弟,怪吓人的。”
招弟——不,她以后不想叫招弟了——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
想一个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有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连看都看不见。
她想起来,很早以前,她看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那个叫招弟的女孩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她想要一个新的名字。
“兮辞。”她轻声说。
“什么?”程蕴之没听清。
“林兮辞。”她说,“我想叫林兮辞。”
她爸不姓林。从那个家里出来,她就不打算再跟他们姓。
林是她自己选的——隔壁村有个女老师姓林,她上小学时来代过几天课,教她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笑起来好看极了。林兮辞一直记得她的样子。
“林兮辞。”程蕴之念一遍,“比招弟好一万倍。”
“你叫什么名字?”林兮辞小声问。
“程蕴之。”
“哪个蕴?”
“蕴藏的蕴。”他说,“之乎者也的之。”
程蕴之付完账走出面馆,林兮辞没地方可去,像条尾巴跟在他身后。
程蕴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兮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兮辞抿着嘴唇不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蕴之看她几秒,叹口气。
“没地方去?”
林兮辞点头。
程蕴之沉默一会儿。路灯把他脸上那层懒洋洋的倦意照得更清楚,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先跟我回去。”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说。”
程蕴之的房子不大,一房一厅,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程蕴之把沙发上的东西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坐。”
林兮辞没坐。
她站在门口,不知该把手脚放哪里。这是她第一次进一个陌生男人的住处,门关上的那一刻,刚才在巷子里被捂住嘴的那种恐惧又翻涌上来,胃里一阵痉挛。
程蕴之从卧室抱出一条薄被扔在沙发上,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明白什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你睡沙发。”他说,“我睡卧室。”
“……”
“门不锁。”他又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林兮辞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缓缓松开。
程蕴之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睡衣放在沙发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和碘伏。
“脚伸出来。”
林兮辞坐在沙发上,把脚伸出来。脚底板被碎玻璃和石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和灰土混在一起,黑乎乎一片。
程蕴之蹲下来,用清水把她的脚擦干净,随后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她擦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林兮辞的脚趾缩了一下。
“忍着。”程蕴之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
他擦得很仔细,把伤口里的碎玻璃一粒一粒挑出来,然后用纱布缠了两圈。
“好了。”程蕴之站起来,把碘伏和纱布收回去,“记得到时候自己涂。”
“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谢谢了。”程蕴之抱着手臂说,“以后省着点用。”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前丢出一句:“卫生间在右手边,热水器自己开。饿了厨房有泡面。”
门关上。
林兮辞坐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牙刷牙膏、剃须刀、洗发水、一块用到只剩薄片的肥皂。
林兮辞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面黄肌瘦,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头发枯黄得像一蓬干草。
林兮辞洗完头,从书包里拿出毛巾,就着水,简单擦拭了下身体。
她没穿程蕴之给她的睡衣,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衣服穿上。
她抱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
犹豫一会儿,还是轻轻敲门。
“那个……睡衣。”
门开一条缝。程蕴之已躺下,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眯眼看她。
“放门口就行。”
林兮辞把叠好的睡衣放在地上,转身走两步,又停下。
“……程蕴之。”
“嗯?”
“为什么帮我?”
门后沉默一会儿。
程蕴之:“闲的。”
林兮辞起初真那么以为。后来她才慢慢知道,程蕴之从来不是一个闲的人。
他活得比谁都忙,比谁都累。
可偏偏,老天把程蕴之送到她面前。
然后又把他从她身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