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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初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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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二零零三年。
林兮辞十五岁。
不,确切说,那时候她叫招弟。
她妈喊她招弟,她爸喊她招弟,村里所有人都这么喊。
招弟,把碗洗了;招弟,看着你弟;招弟,你弟哭了;招弟,你弟饿了,肉先给他吃;招弟,你成绩好有什么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他们的话理所应当,像是这个名字天生就该贴在她身上,像是她生下来就欠他们一个弟弟。
招弟。
招弟。
招弟。
……
一声接一声,她在这个名字里活了十五年。
十五岁那年夏天,她考了全镇第一。
班主任骑电动车跑十几里山路来报喜,进门时满脸灰,笑得却比谁都开心:“孩子她爸,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镇一中答应免学费,每月还有补贴——”
她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谁都没吭声。
班主任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轻轻的一声叹。
他走到招弟面前,把成绩单递给她:“拿着。”
招弟接过那张纸。她低头看去,语文第一,数学第一,英语第一。红笔写的,鲜亮亮的,像血。
班主任在她面前沉默很久,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好好的。”
班主任跨上电动车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可惜、不甘、愧疚,还有一点无能为力的歉意。随后他拧动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沿着山路往下走,灰土的尾巴扬起来,慢慢落回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招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
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来,划过眉骨,又顺着脸颊往下流,最后滴落在纸面上。
啪嗒。
恰好落在“弟”字上。那个字被汗水洇开,墨水晕开了一点点。招弟用手指抹了一下,反而晕得更大了。
那天晚上她爸终于开口。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她妈说。
“隔壁村王屠户家那个儿子,说愿意出三千块,明天下午来领人。”
嗓门很大,一扇薄门板根本挡不住什么。
招弟蹲在院子的井边洗衣服。井水映出她的脸,瘦黄,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搓板上的衣服被按着来回推,肥皂泡挤出来又破掉,挤出来又破掉。
他们不在意她在不在听,或者说,他们不在意她听见了会怎样。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听见了又能怎样呢?哭一场?摔几个碗?反正天亮了一切照旧,索性连声音都懒得压。
她妈嗓音高亢:“才三千?算下来一年才两百啊。”
她爸说:“人家说了,黄花大闺女值这个价。你要嫌少,再过两年连这个数都没有。”
她妈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她要是闹呢?”
她爸嗤笑:“闹?她能闹到哪儿去?出了这门,谁认识她?再说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养了她十五年,她也就这点作用了。”
他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在乎,像在谈一只养了十五年的鸡,今天该称斤了。
那天晚上招弟没有哭,没有闹,安静地回了房间。
她很早之前就明白。
她的情绪和眼泪,就跟她的名字一样,不值钱,也没人在意,就像那些肥皂泡,破了就破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
夜深了,等所有人都睡熟,招弟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外月光把东西塞进书包——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把塑料梳子,和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张一张叠好的纸币,最大面额是十块,剩下的都是五毛、一块、五块。
这些都是她捡垃圾换来的钱,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把东西装好,招弟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后是后山。月光亮得不像话,把山路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路又松又软还难走,没走多远,她脚下忽然绊到一根藤蔓,整个人扑出去,膝盖重重砸在凸起的石头上。
疼得她眼前霎时一黑,蜷缩着伏在地上,缓了好一会,视野才慢慢重新清晰。
手掌撑着地面爬起来,她没空查看,咬着牙,把重心挪到好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山路盘绕,绕过一弯又是一弯。膝盖里的疼随着每一步往上窜,但她不能停。
她心里清楚,只要一停下,那口提着的气就会散掉,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路的尽头,是一轮满月。
她抬起脚,踏进那片银白的月光里。
一次都没有回头。
跑到镇上汽车站时,天刚蒙蒙亮。镇上的班车一天就两趟,最早那班六点。她蹲在车站角落的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书包抱在怀里,等车。
六点钟,车准时来了。招弟攥着钱挤上去,手心全是汗,钱被握的又皱又湿。售票员多看了她两眼,才撕了张票给她。
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发动以后,她才敢回头。那座大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晨雾吞掉。
她盯着那片雾看了很久,雾气在眼前凝成小水珠,一滴滑了下来。
走了。就这么走了。十五年的日子,一车轱辘就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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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汽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招弟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去过的最大地方就是镇上。从村子到镇上,骑自行车一个多小时,一条主街走到头就是全部。可县城有红绿灯,有十几层高的楼,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店,还有玻璃橱窗后面站着穿制服的假人。
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衣着得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箍着,和周边人格格不入。
她把脚往后缩了缩,让裤腿盖住脚面。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上比脚上更狼狈。
裤腿破了,膝盖上的血已经干涸,在灰蓝色的布料上凝成暗褐的一团。头发散了一半,剩下的被一根橡皮筋勉强扎着,几绺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还有山路那跤蹭上去的泥,此刻干透了,她忘了擦。
……
招弟算了一下身上的钱。买车票花掉十二块,还剩一百二十五块五毛。
得找地方住,得吃饭,还得想办法继续读书。
她沿着马路一直走,避开那些看起来贵的店铺,专往窄巷子里钻。走到一条巷口时,墙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招聘服务员,包吃住,月薪三百。”
地址在老城区。她不知道老城区在哪儿,但巷子口有个小卖铺阿姨,她问了一句,阿姨抬手指了一下:“沿着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
她说了声谢谢,攥紧书包带子走过去。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店在巷子最深处,玻璃门上贴着同样的招工启事,纸张已经发黄,看起来贴了很久。
她推门进去。
下午两点多,饭馆空荡荡的,十几张桌子摆得歪歪斜斜,地面有油渍,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店里坐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三十出头,红指甲正一下一下敲着计算器。
“你好,请问……这里招服务员吗?”
女人抬起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身份证带了吗?”
因为上户口要钱,她爸妈为了省那点钱,所以她连户口都没上。
“……没有。”
女人又问:“那你多大了?”
“……十七。”她多说了两岁,说完喉咙发干,怕被拆穿。
“十七?”女人皱眉,“你看起来可不像十七。你不会骗我吧?”
“……就是十七。”
“十七就十七吧。”女人一笑,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地方介绍你去,比在我这当服务员强,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
一个月八百。是门口那张纸上写着的两倍还多。
“在哪儿?”
“城里新开的一家餐厅,在商业街那边,生意好着呢。”女人托着下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下巴,“人家老板想找年轻点的姑娘当服务员,现在城里人都讲究这个。我瞧你模样挺好的,皮肤也白……就是稍微收拾一下就行。”
招弟犹豫了。她总觉得这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可以走出去,再找下一家。但下一家会要她吗?会让她留下吗?她不知道。
她走了一夜的路,膝盖还在疼,肚子也饿了。此刻太需要一个地方落下来,哪怕只是暂时。
县城大,人应该也差不太多吧。她这么想着,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远吗?”
“不远。”
“那……什么时候能去?”
“现在就能,我打个电话。”女人拨了一个号码,捂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对”“就是她”“看着挺老实”。
然后女人挂断,朝她讲:“行了,我叫我老公带你去。”话落,她朝后厨大喊一声。
后厨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他冷眼打量招弟,片刻后道:“走吧。”
招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巷子窄,他走在前面,后背宽得像一堵墙,把光线挡掉了大半。招弟踩着他的影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十五岁的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挑她这样的孩子下手——从家里跑出来,无依无靠,像浮萍一样在县城里飘着,谁也找不到她们,谁也不会找她们。
这份不安在摩托车拐进一条废弃的居民楼前达到了顶峰。楼道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不是商业街,也没有餐厅。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去哪?”
“抄近路。”男人把车停下来,脚撑支地,侧过头,“到了,下来吧。”
她没动,声音有点干:“不是说去商业街吗?”
“到了就知道了,问那么多干什么。”男人把她从车上拽下来,“走。”
“我不去了。”招弟往后缩了一步,转身想跑。
没跑掉。男人的手攥住她的小臂,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回踉跄了一步,刚张嘴想喊,一只手捂上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垢。
“别叫。”男人贴在她耳边说,“叫也没用,这附近没人。”
一切在短短几秒之内串了起来,这世界本就没那么多的好人,她信错了。
男人把她往楼上拖。台阶是水泥的,每一级都磕着她的小腿,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拖在地上。她拼命蹬腿,脚上的塑料凉鞋飞出去一只,剩下那只的铁丝硌进脚背,疼得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跑出来。
她不能就这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