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那片蓝》池雨春半

16、16 盛放（一）

　　高三下学期，林兮辞的新同桌是个叫贺优乐的女孩子。两个人性格相似，坐在一起没什么矛盾，反而很舒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高考那天，程蕴之请了假，亲自送她去考场。

　　考点门口挤满了人和车，他抬手在她头顶轻揉了一下，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有哥在。”

　　林兮辞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蕴之还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她转回去，攥紧准考证，走进了考场。

　　最后一场考完，林兮辞走出考场，外面天光大亮，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程蕴之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插兜，姿态和初见时一样闲散。

　　三年前，林兮辞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以为自己的人生在那一刻就结束了。

　　然后程蕴之出现了，成为了她往后余生里最坚实的依靠。

　　他陪她走过了高一的不安，高二的迷茫，高三的焦灼。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程蕴之静静地陪着她，和她说，有他在。

　　那些细碎的、重复的、毫不起眼的瞬间，拼在一起，铺成了她脚下这条路。

　　如今，她终于走到了路的这一端。

　　“考完了？”程蕴之问。

　　“嗯。”林兮辞停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翘着的，“考完了。”

　　程蕴之看她一眼：“怎么，考完还不高兴？”

　　“高兴。”林兮辞说，“特别高兴。”

　　她停了一下，又说：“程蕴之。”

　　程蕴之：“嗯？”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走开。谢谢你让我重新有了名字。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三年。

　　程蕴之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轻咳一声，耳廓边缘又泛起那层熟悉的淡红。

　　“谢什么谢。”他说，“考完了，带你去吃点好的，庆祝你解放。”

　　林兮辞笑着跟上他的脚步，走出校门口那条被家长和考生挤满的街道，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睛发胀。

　　林兮辞喜欢这样的日子。
　　风是暖的，天是蓝的，一切都刚刚好。
　　她和程蕴之的生活就该这样过下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兮辞在客厅里查分。

　　程蕴之这段时间又加班了，没睡好，此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打盹。

　　林兮辞手指悬在查询键上，心跳快如擂鼓。
　　她怕自己没考好，辜负程蕴之。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的那几秒，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然后数字跳出来——比她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

　　林兮辞盯着笔记本电脑看了好几秒，才猛地转过头：“哥！”

　　程蕴之被她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了？”

　　“六百八十七。”林兮辞把屏幕转给他看，手有点抖，“哥，我考了六百八十七分！！”

　　程蕴之瞌睡瞬间醒了大半。他坐直身体，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对她说：“恭喜你，林兮辞。”

　　“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了。”

　　林兮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哥，我想去京城。”

　　“京城好啊，大城市，机会多。”

　　“我想报京大。”

　　程蕴之对大学没什么概念，但京大他听过：“可以啊，想学什么专业？”

　　“心理学。我在网上查过，京大的心理学挺好的。”

　　“可以，是你喜欢的就行。”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兮辞问。

　　“哪里奇怪了？”

　　“就是，心理学好像离我们挺远的。”

　　“远什么远。”程蕴之说，“等你考上了，不就是离你最近的事了吗？”

　　林兮辞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程蕴之又恢复了往日懒洋洋的架势，“只是平时懒得说。”

　　林兮辞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面朝他盘腿坐在沙发上：“那等我去了京城，你怎么办？”

　　程蕴之刚阖上的眸又睁开了：“什么我怎么办？”

　　“我去了京城，你就一个人了。”

　　“什么一个人。”程蕴之说，“我不一直一个人吗？”

　　“……”

　　林兮辞意识到，她从来不在程蕴之的未来规划里。在他的认知里，她大概是一个迟早会离开的人。

　　他的未来是一片荒地，她只是偶然路过的一片云，会停留，但终究会飘走。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胡说什么呢。”林兮辞低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你不是还有我吗。”

　　程蕴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停了一会儿，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的。”

　　她不想要没有程蕴之的生活。

　　“那又怎样？”林兮辞抬头看着他，“你就不能也在我的生活里吗？”

　　程蕴之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程蕴之目光落在客厅那扇窗户上，“大学四年，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到时候你就会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哥其实也就那样。”

　　林兮辞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你凭什么替我觉得你就那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程蕴之想起高三那些夜晚。

　　林兮辞在台灯下做题冥思苦想时，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会就好了，这样她是不是就不用熬到那么晚。

　　可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让她知道对面还有个人。

　　他想起这些，又想起更远的事。林兮辞会越走越远，去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遇见和她旗鼓相当的人。

　　他没办法当一个平常心态的哥哥，去看待她谈恋爱这件事。

　　光是想想，他就承受不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还没走远之前，先把那条线划清楚。

　　程蕴之靠在沙发背上，平静开口。

　　“监护人关系在你十八岁生日时就自动解除了。去京城前，我会给你一笔钱，里面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每个月也会固定转给你，你专心读书，不用操心钱的事。”

　　“等你到了京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挂念我。”

　　林兮辞愣愣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程蕴之说，“你成年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说她要有自己的生活。
　　可她想要的生活里必须要有他。
　　是他不需要她了吗？

　　林兮辞眼眶瞬间红了，她轻声问：“程蕴之，你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吗？”

　　程蕴之一怔：“什么？”

　　“你要是谈恋爱了，那个人不喜欢我，你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想赶我走？”林兮辞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没关系的，我可以接受，我就是想知道实话。”

　　“我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人不喜欢你。”

　　“那是你嫌我烦了？”林兮辞追问道，“是不是我平时话太多了，总给你打电话，你烦了，所以才想让我走？”

　　“不是。”

　　“那是为什么？”林兮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程蕴之，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赶我走？”

　　程蕴之看见她哭了，下意识去够茶几上的纸巾，指尖碰到盒子，空的。他站起来，想去柜子里拿新的。

　　这个动作在林兮辞眼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他要走，他要结束这场对话，他不打算回答她。

　　“程蕴之！”

　　林兮辞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后背，声音又急又抖：“你别走，我哪儿都不去了……”

　　程蕴之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不喜欢京城的话，我报别的学校也可以，你想让我留在这里也可以，我都听你的。”她的眼泪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那么远，大学四年太久了……万一……万一……”

　　万一你遇到了别人怎么办。
　　万一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怎么办。

　　程蕴之能感觉到林兮辞的眼泪正在洇湿他的衬衫，温热的、固执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肯退让。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缠绵不停，不肯停歇。

　　程蕴之慢慢转过身来，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颤了一下，又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他哑声问：“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呢？”

　　“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林兮辞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认真，“所以你不在的地方，对我来说就不算好。”

　　“程蕴之，我不想一个人变好，我想跟你一起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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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遇见林兮辞之前，程蕴之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滩烂泥，好坏随意，活着也行，死了也不可惜。

　　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用那双蓄着泪的眼睛看着他，说她想和他一起变好。

　　程蕴之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把她按向自己的肩窝。

　　林兮辞被他按进肩窝里，鼻尖撞上他锁骨的位置，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洗衣粉混着体温的味道。

　　她听见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和他表面上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程蕴之说：“你别后悔。”

　　林兮辞在他肩窝里闷声回：“不后悔。”

　　“要是你以后会遇到更——”

　　“不会有了。”林兮辞打断他，坚定道，“你就是最好的了，程蕴之。”

　　程蕴之闭上眼，收紧手臂，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就一起变好吧，林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