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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秋日宴 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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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圆月初升,安定候府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他们都是为了候爷夫人的秋日宴而来。
管家温良守在府门迎客,安定候则在院中周旋,对着前来道贺的官员一一拱手致谢,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难近的气场。
不过半刻钟,廊下的随礼便堆得如山,绫罗珍宝错落,皆是京中官员攀附的心意。
吉时一至,司仪高声唱喏,宴席开席,院中摆满了长桌,上面铺就锦缎,再将珍馐美馔一一罗列。
酒香裹挟着菜香,漫满整个庭院。
银沙入席,她端坐于温琏右手边,左手侧则是白景春。若非知晓温锦华出事,她断看不出白景春笑容里的勉强,那份温和不过是碍于场面的伪装。
抬眼扫过席间,见席间的官员不少,督察院、吏部、兵部官员差不多都齐聚于此,更有三位御史端坐一旁,只是不知是官职使然还是性格如此,他们三人都神色沉静,不似他人那般张扬,只偶尔端杯浅酌,始终留意着主位的温琏。
收回目光,银沙面上摆出笑意,举起酒杯跟着大伙一起敬酒、饮酒。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腾,温琏端坐主位,面色红光满面,神情亢奋。
他抬手端起酒杯,声音洪亮:“今日多谢诸位大人屈尊,来寒舍一起共赏这秋日美景,温某敬诸位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话音刚落,恭维之声四起。吏部侍郎率先起身,语气带着试探:“候爷今日精神抖擞,想来是有喜事在身?”
温琏放声大笑,语气含着深意:“陈大人多虑了,本候早已闲赋在家,不问朝堂事。今日只愿与诸位开怀畅饮,来日之事,且看天意便好!”
众人虽不解其意,却也纷纷举杯附和,跟着痛饮一杯。
兵部侍郎随即起身,拱手道:“候爷当年驰骋沙场,战功赫赫,乃是我大诏国之柱石。现在候爷的长子在朝中前途无限,次子又踏实能干。候爷,温家的荣耀在你这一代又重新焕发生机了!”
这番话正合温琏心意,这不算精明的马屁拍得温琏心花怒放,他所求不过就是温家的荣光。
安定候连连点头,高声道:“好!好!好!今日务必不醉不归!”说罢,再饮一杯,眼底亢奋更甚。
随后,他侧过身,对银沙低声吩咐:“替我招呼好客人,莫出纰漏。”
话音刚落,他故意歪了歪酒杯,酒液洒湿玄色锦袍,安定候故作懊恼地扬声:“失仪失仪,容我去后堂更衣,回来再与诸位痛饮!”
起身时,他垂着眼整理衣袍,暗中给三位御史递去信号。
三人神色未变,片刻后便陆续起身,借着宾客喧闹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温琏转身离去后,席间喧闹依旧,银沙只得陪饮几杯,再抬眼时,三位御史已不见踪影。
银沙心中了然,这三人定是去后堂议事厅与温琏汇合,只得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继续陪着宾客周旋。
途经两桌官员身旁时,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议论:“你看银沙大人,身为奉仙司博士,却甘愿做候爷的门客,日日伴在候爷左右,难免惹人闲话。”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一个女官,与候爷走得这般近,私情闲话早就传遍官场了,只是没人敢明着提罢了。”
银沙充耳不闻,神色依旧淡然,只稳稳招呼着往来宾客,半点不露破绽。
只有另一边的白景春听到这些碎言碎语,气得咬碎牙还得往肚子里咽。
此时的后堂议事厅,与前院的喧闹判若云泥。
厅内只点着几盏油灯,烛火明亮,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温琏这会儿已换了一身深色锦袍,褪去前院的温和伪装,面色凝重地坐于主位,手中狼毫蘸墨,在宣纸上疾书,落笔干脆利落,纸张翻动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三位御史分坐两侧,身姿紧绷,神色凝重,无人敢多言,只凝神盯着温琏笔下的内容。片刻后温琏停笔,将纸页推过去,声音冷硬却不刻意:“审阅仔细,不许有半点疏漏。”
三人依次传阅,全程沉默,只偶尔以极轻的颔首示意,神色愈发沉郁。
阅毕,纸页传回温琏手中,没有一句多余议论,唯有空气中的紧绷感愈发浓烈。
温琏拿起纸页,直接凑到烛火上,火焰瞬间吞噬纸张,化为灰烬。他抬眼扫过三人,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关乎温家与诸位性命前程,奏折字字需严谨,绝不能留任何把柄。”
三人齐声应道:“下官明白。”
温琏抬手,指了指桌上早已备好的空白奏折与笔墨:“开始吧。”
三人立刻伏案疾书,厅内只剩笔尖划纸与烛火燃烧的声响,寂静中透着致命的压迫。他们落笔极重,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福临海位高权重,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
奏折写就,三人依次递上。温琏逐一审阅,朱笔圈改毫不迟疑,改完便掷回让其重写,全程一言不发,威压感如潮水般笼罩着三人。直至确认无懈可击,他才点头,三人立刻将奏折贴身藏好,大气不敢出。
这份奏折,是投名状,亦是催命符。
与此同时,候府院内的宴席依旧热闹非凡。白景春和银沙招呼宾客,强装的笑意难掩眼底担忧,宾客们言笑晏晏,无人察觉后堂那场关乎朝堂风云的密谋。
不多时,温琏重回席间,神色依旧温和亢奋,仿佛方才在后堂的凝重从未有过。三位御史也陆续归座,面色沉静,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又饮了几杯,温琏给银沙递去信号。顺着他的眼神,银沙会意,目光扫过御史蔡平,即刻起身走了过去。
银沙端着一杯酒,俯身对蔡平低声道:“蔡大人似是不胜酒力,我且送您回府歇息吧。”
蔡平立刻配合着晃了晃身子,装作醉态,含糊道:“多谢银沙大人……下官确实不胜酒力,先行告退,有劳大人了。”
说罢,他遥遥向温琏举了举杯,温琏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一旁酒友笑着挽留,另一位御史连忙打圆场:“罢了,蔡大人家中有夫人等候,莫要留他饮酒误事了。”
众人哈哈大笑,无人再多疑。
银沙遣小厮扶着蔡平向门口走去,她神色平静自然,步履沉稳,半点不露破绽,仿佛只是寻常送客。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大门口时,候府的朱漆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狠狠撞开,沉闷的巨响震得庭院里的灯笼剧烈摇晃。
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身形挺拔如刃,神色肃杀如冰,席间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知是镇抚司的人。
黑衣人迅速分列两排,气势迫人,福临海才缓步从队列中间走了出来。
他身着暗纹锦袍,面色阴鸷,一步步走到安定候温琏面前,脸上挂着冷笑,周身的挑衅与戾气毫不掩饰,来势汹汹。
“候爷,您夫人请了满府宾客,怎么独独忘了咱家?”福临海揣着手,语气里的嘲讽直截了当,目光扫过席间,带着几分轻蔑。
“福临海!你竟敢擅闯本候府邸!你想干什么?!”温琏暴怒,往日里皆是他在京中作威作福,今日竟被这个老太监当着满府宾客的面闯进来,颜面尽失,怒火瞬间席卷全身。
福临海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我与候爷多年交情,候爷一时疏忽,我怎会在意?今日不请自来是特意携礼前来,和候爷、夫人共赏秋日美景。”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一直跟在身后的两名镇抚司侍卫立刻上前,合力抬着一个硕大的物件,上头盖着大红绸缎,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模样,只觉沉甸甸的。
福临海抬手一挥,侍卫立刻掀开红布。
里头竟是一把残旧的陌刀。刀柄早已锈迹斑斑,但刀锋却依旧寒光四射,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连席上的文官们都能察觉出这肃杀之气。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这福临海今晚来者不善。
“候爷有把家传的陌刀,传闻原材料是星辰陨落所得,世间罕有。这般至宝,即便破损残缺,也无法修补。所以我就寻遍大诏各州找到了把陌刀,虽刀柄残旧,但刀锋却曾斩杀过无数猛兽,用以修补候爷的家传宝刀,也算不得辱没。”
福临海语气阴鸷,却已经有了几分缓和:“候爷虽不把咱家当朋友,可咱家却始终将候爷视作至交。想当年,咱们也曾共过患难,那些过往,候爷或许忘了,可咱家没忘。
这把刀,是给候爷的贺礼,也是兑现当年的承诺。”
银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福临海的话语虽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可字里行间的恳切,却不似作假。难道这福临海与安定候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她不知道?
可温琏却半点不想再听他废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礼已送到,本候心领了,就不留公公了,请吧。”说罢,抬手示意,明摆着要逐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