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见风云》小香菇草

2、回家 赎人之外再

　　看着官兵离开的背影，陈瑜已经在想要怎么把赵济带回来。

　　陈家村以及周边村落青壮年，去年秋收前就应召，伐木救灾去了，迟迟未归。

　　赵济家如今只有他娘李彤和卧病的大母。陈瑜不打算把赵济被抓的事告诉她们。赵济是自己带进山，她会把人平安带回去。

　　陈瑜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银钱，二十两银子她是有的。现在不过卯时，若快些回家取了银子去县衙赎人，说不定午时便能赶回。

　　想罢，陈瑜没有直接从洞口出去，而是起身隐入山洞。

　　约半刻钟，她就到了陈从安三人离开的洞穴，里面没有人，水边留下了几个足迹。大小深浅能和陈从安几人对应上。打量完，陈瑜猛然跃入水中。

　　数十上百个泥土草房只有一两家农户燃起了炊烟。这里的人依据农作时间每日约在巳时和申时各用一餐。

　　细看就能发现，先返回的几个孩子家里都燃起了炊烟。这炊烟想必是她们平安到家的信号。见此，陈瑜不作犹豫，抬脚便向家去。

　　“陈瑜,你还不跑快点。秦鸿文快死了，不跑快点你都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陈瑜扭头，看到说话的是隔壁的王妇人。她口中的秦鸿文，是她的老师，与她一同生活了多年。她斜眼看了王妇人一眼，不再理会她。

　　王妇人见此气得她大喊道：“那秦鸿文要死了。你当了人家这么多年书童，打算拿多少银子出来办丧事？你跟着他得了那么多好处，这丧事一定要大办。我认识几个唱经的道士，你给我钱我帮你把人请来。”

　　陈瑜压抑着怒气道：“秦先生身体康健，只要你不诅咒他，他定能长命百岁。”

　　“谁咒他了？他们今早将人抬回来的时候就要死了。我好心告诉你，你还不识好歹。”

　　王妇人的声音引得其他村民出来看。

　　陈瑜扫了一眼各家门前站的人，有个身影让她有些惊讶，“贵叔，你不是救灾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久，小瑜你快回家去，秦先生受伤了。”陈鬼也叫她快点回家。

　　陈贵这些人并不爱说玩笑话。陈瑜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王妇人看着她飞奔回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光一闪。待刚才聚集的村民离开，王妇人自己去敲着赵济家的门。

　　*

　　秦鸿文家是半山处的独立茅草房，此时用竹篱围成的院子里面站了好些人。

　　众人看到陈瑜都自觉给她让了一条道。

　　沉重的呼吸声从房屋里传来，时而低沉绵长，时而高亢急促，令人心生不安。声音正是由床上趴着的人发出的。

　　床上趴着一个精瘦矮小头发半白的老头，满脸淤青，额角附上了草药正用一块灰白布包裹着。

　　陈从安比陈瑜早到家一会儿，见陈瑜回来，她赶忙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站到一旁去。

　　她又朝院外看了好几眼，没有见到赵济的身影，不禁慌乱。可眼前情形只得暂且止住疑问。

　　陈瑜进门后愣了片刻，走到床边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秦鸿文伤口的白布。片刻，她抬高右手顺势划过脸颊，眼中的心疼化为平静。

　　她断定秦鸿文并非立马就要断气，转头看着旁边站着的里正，将事情问清楚：“陈光叔，你们多久回来的？秦先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家村里正叫做陈光，已过了知命之年。

　　朝廷规制百家为一里，陈家村虽名村但仍设里正管理一村的户籍和赋役。

　　陈光道：“我们一个多月前就回了巨峰县，只是之后又被送到西郊一处旧址修了什么东西。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官兵突然将我们一行人放出城，就在离城门大约三五里的大道旁我们发现了秦先生。我们身上没有银钱，只得把秦先生带了回来简单处理一番。我检查了，秦先生最严重的伤在臀部。”

　　“臀部？可是杖刑？”

　　“依我判断，是杖刑。”陈光点头。

　　当今只有杖责之刑会击打臀部，但这都是衙门杖责犯人用的方法。秦鸿文一介清清白白的讲学之人怎么会被用刑呢？可是秦鸿文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会惹上官府呢？

　　陈瑜目光再次落到秦鸿文的头上，问道：“秦先生里处可还有伤？”

　　“身上还有些青紫。”

　　陈瑜掀开被角，查看了秦鸿文手和腿的情况，确实如陈光所言。

　　秦鸿文的伤势虽不会立即致命，但也经不起拖延，必须立马送到医馆去。

　　陈瑜起身，“麻烦陈光叔帮帮忙，找几位身强力壮的村民将秦先生送到城里医馆去。”

　　陈光原本也想着找人送秦鸿文就医，只是他们都没有银钱医治，所以都不敢开这个口。“小瑜，叔这里……”

　　“陈光叔只要找人帮忙送医就行，其他的我来。”

　　闻言，陈光松了口气，立马开始出门招呼人帮忙。

　　秦鸿文是陈家村的讲学先生。外面那些村民他们都是住在旁边的邻居，年龄小的都曾受过秦先生的教诲，这种时候他们必然是义不容辞。

　　陈瑜把一旁的陈从安拉到了自己房间，“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没换？”一边问，一边从装衣裳的竹编筐内找了身衣服递给陈从安。“快换上。”

　　陈从安接过，“我一回来就听说秦先生出事了，还没来得及回家。不过，我爹已经回家给我取衣服去了。”

　　“等不了了，你先换上。”陈瑜又催了一遍。陈从安也赶紧开始换衣服。

　　陈瑜快换好时，安排道：“一会儿，你和我一起进城。我们先将秦先生送医，之后你先帮我照看着，我去府衙把小济赎出来。”

　　赎人！“小济被带走了！”，陈从安又惊又怕。

　　陈瑜将湿衣服一把扔到旁边的空竹篓里，“我们现在进城，今天就能把小济带回来。快把衣服换好出来。”

　　陈从安继续手上动作，“小瑜阿姊，赵济的事你可和他家里人说过了？”

　　陈瑜摇头，“还没来得及，我们快一点今日把小济带回来他们不会说什么。”

　　她检查了一遍衣服，又上前帮陈从安整理。见差不多齐整了，“走吧。”

　　两人正要出房门，外面突然传来喊声。

　　“小瑜，小济回来了吗？”

　　陈从安听到声音后倏地看向陈瑜，“是李婶。”

　　李彤，赵济的娘。

　　陈瑜对上陈从安惊慌的视线，道：“来了也好，一并说了。”

　　陈瑜抬起门闩。

　　李彤立马探头要往屋里走，嘴里还喊道：“小济，小济快跟娘回家了。”

　　陈瑜拦住正往屋里进的李彤和凑热闹的王妇人，“赵济不在屋里，我们出去说。”

　　“小瑜，婶子刚刚去了小玲和欢欢家，她们都回来了。怎么我们小济没回家呢？”

　　“小济出去玩耍，你自己找找就是了。小瑜现在忙着送秦先生去医馆，你别耽误了时间。”说话的是赵济的爹，赵冬钱。他今日才随里正回乡，什么也不知道。不想妻子耽搁秦鸿文送医，赶紧拉着他往外走。

　　这时李彤还没开口，王妇人倒先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被陈瑜带进山去了没出来，指不定在哪儿摔死了，你还在这里做好人。”

　　赵冬钱听王妇人诅咒自己孩子，气道：“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嘴撕烂。”

　　李彤一心挣脱赵冬钱的钳制，冲上前抓住陈瑜，“小瑜，你快和婶子说小济到底去哪里了？”

　　陈瑜顶着众人的目光，将遇到官兵之事都说了出来：“……那官兵要我按规矩办事。”

　　李彤还未将陈瑜的话听完就已是泪流满面，怒火和忧愁同时染上她的眸子，咒骂：“这些贪得无厌的衙门走狗。我们哪里拿得出来十两银子？”

　　李彤的贪得无厌没有骂错。

　　县衙的规矩在前，官兵生出更多的心思。他们胡编乡民盗了灵植，赎人要几十上百两。被诬陷后家中赔不起的，家人干脆狠心不管了，把人留在牢里让县衙养着。待要受刑时许多直接一头撞死。死得多了也不是办法，最后定下了十两的底金，大部分乡民砸锅卖铁也能拿得出。

　　“你出去这半年赚的银子呢？快拿出来，救儿子要紧。”李彤在赵冬钱的身上翻找银子，一无所获。她更加崩溃，冲着赵冬钱吼道：“你外出半年，怎会一分钱没有。是不是你将银子都花光了？”

　　赵冬钱抓住李彤捶打的手，“不是我将银子花光了，是根本没有银子。”

　　在场的男子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在场妇孺的目光都看向陈光，他长叹一声，说道：“是真的，官府没给我们银钱。”

　　“没有钱我们儿子怎么办？他才多大？难道就让他死在牢里吗？”

　　赵冬钱扶着李彤，想到年幼的儿子他也不禁埋怨起李彤：“你现在哭有什么用？明知官兵会抓人，为什么还要让儿子进山？”

　　赵冬钱的指责让李彤瞬间爆发：“家中断了粮，娘也染上了风寒许久不见好。小济是为了给娘找药才进的山。你一走就是半年，根本不管我们死活，现在还骂我，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同情与悲伤的氛围萦绕四周，在场的人都未说话。因为他们也没有银钱帮忙赎人。

　　这份悲伤没感染王妇人，她仍是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你儿子是陈瑜带进山的，这银子就该陈瑜拿。她跟着秦鸿文可是得了几百两银子，十两银子对她来说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