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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雨幕像被扯碎的棉絮,劈头盖脸砸下来。

      宋时雨蜷缩在囚车角落,铁链磨得腕骨生疼,雨水顺着木栏缝隙灌进来,在她脚边积成浑浊的水洼。

      押解队伍已经在山路上卡了半柱香,最前面的青骢马打着响鼻,前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车轴卡在土坑里,几个差役赤着脚在泥里推,裤脚沾满黑褐色的泥浆。

      "娘的!"孙五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抄起腰刀刀柄重重砸在囚车栏杆上,"早说不该走这条近道,偏要图快——"他突然扭头,刀背"咔"地磕在宋时雨额角,"都怪你这灾星!

      自打你爹那事闹起来,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雨!"

      宋时雨偏头避开,后颈撞在潮湿的木板上。

      她盯着孙五郎腰间晃动的铜哨,喉间泛起血腥气——方才被铁链勒破的手腕还在渗血,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洇出淡红的痕迹。

      昨夜祠堂里的场景突然在眼前闪回:父亲喉间被划开的伤口,青灰的皮肤下露出完整的喉骨;还有他指甲缝里那抹暗红,比新流的血更深,像被揉进了陈年老锈。

      "等等......"她无意识地呢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是替张屠户验尸时被污作通匪的,张屠户死在自家院里,说是被仇家勒死,可父亲说尸斑位置不对,该是先被闷死再吊起来。

      现在轮到父亲自己——他指甲缝里的血,真的是和凶手撕扯时留下的吗?

      如果那血已经干了半日......

      "发什么呆!"孙五郎又踹了她一脚,囚车晃得厉害,"再磨叽,老子把你捆马尾巴上拖走!"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

      宋时雨猛地抬头,看见山道旁那棵枯树的枝桠突然剧烈摇晃——它本就只剩半截躯干,被雨水泡得根基松动,此刻在炸雷中"咔嚓"断裂,带着湿淋淋的枝叶砸向囚车!

      "快躲开!"有人大喊。

      铁链"哗啦"崩断的声响混着马匹的嘶鸣,宋时雨被震得撞在车壁上,恍惚间看见孙五郎的刀光一闪,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剧痛。

      她本能地蜷成一团,在囚车倾倒的瞬间滚出车外,整个人栽进路边的沟渠里。

      泥浆灌进嘴里,她呛得咳嗽,手脚并用往岸上爬。

      身后传来差役们的惊呼,还有孙五郎的骂声:"追!

      别让那小娘跑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泥,瞥见不远处有座破庙,门楣上"土地祠"三个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便咬着牙冲过去。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霉味混着潮湿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宋时雨扶着门框喘气,供桌上的残灯被风一吹,火苗忽明忽暗,照出梁上垂落的蛛网,还有供桌下积了半指厚的灰。

      她刚要关门,脚腕突然碰到什么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青砖地上有滩暗红的痕迹,边缘还泛着水光。

      那是血。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血迹。

      新鲜的,温度还没散尽,喷溅的形状像朵绽开的花,方向正对着墙角的草堆。

      宋时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法医的直觉在头皮上炸开。

      她扯下腰间的帕子裹住手,扒开草堆——草屑扎得手背生疼,一具尸体随着草堆的散开滚了出来。

      是个穿青绸官服的男子,腰间还挂着银鱼袋。

      他面色青紫,脖颈处有道深紫色的勒痕,舌头微微吐在唇外。

      宋时雨伸手探他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

      她又摸向他的后颈,皮肤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按压后褪色缓慢——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时辰内。

      "怎么会......"她低声呢喃,目光扫过男子攥紧的右手。

      他指缝里卡着半片碎玉,颜色青得发暗,像是某种配饰的残片。

      再往下,官靴上沾着黄泥,和庙外山路上的泥色一模一样——他是在雨停前来到这里的,甚至可能目睹了什么。

      残灯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骤然明了一瞬。

      宋时雨看见男子官服前襟有块淡褐色的污渍,凑近闻了闻,是酒气。

      再掀开他的衣袖,手腕内侧有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她的心跳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不是普通的缢死,更像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

      "谁?"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宋时雨猛地抬头,听见雨水打在青瓦上的脆响,还有急促的喘息。

      她迅速把草堆原样掩上,踉跄着退到供桌后,手指摸到供桌上积灰下的香烛——那是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雨水打在泥地上的"噗嗒"声。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残灯"刷"地灭了。

      黑暗中,宋时雨听见有人低喝:"这边有脚印!"接着是孙五郎的骂骂咧咧:"小娘跑不远,定是躲在庙里!"

      她攥紧香烛,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庙外右侧传来,比差役们的更轻,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稳。

      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前日祠堂外那个戴斗笠的"驿卒",斗笠下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那脚步声正朝着庙门逼近。

      庙门"轰"地被撞开时,宋时雨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孙五郎的灯笼被雨水浇得半明半暗,光晕里他腰间的铜哨还在晃,而那个戴斗笠的"驿卒"正侧身站在他身后,斗笠边缘垂落的雨珠在额角凝成水线,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锐光。

      "他娘的——"孙五郎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灯笼光扫过供桌下的草堆,青绸官服的一角露出来,银鱼袋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他踉跄两步,灯笼差点摔在地上:"刘、刘主簿?!"声音发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景顼的斗笠"唰"地掀到脑后。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宋时雨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泛白——这是她前日在祠堂外见过的动作,当时他正盯着父亲尸体颈间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孙五郎突然转身,刀尖指向宋时雨,"是不是你杀的?

      你个灾星,先是克死你爹,现在又......"

      "孙都头。"赵景顼开口了,声音像浸了冰水,"先看尸体。"

      宋时雨的目光已经黏在死者衣领上。

      那道焦黑的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青绸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但她知道,那是硫化银。

      现代实验室里,砒霜(□□)与银器接触会生成硫化银,呈现青黑色。

      而古代验毒,银簪遇砒霜变黑的原理,正是这个。

      "此人非缢死。"她的声音比庙外的雨更冷,"是先中毒后伪装上吊。"

      "放屁!"孙五郎的刀尖又往前送了寸许,"你个被逐的女仵作,懂什么?

      老子当差十年,缢死的见多了——"

      "她说得对。"赵景顼突然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喉部上方半寸。

      宋时雨看见他的指节沾着草屑,是方才蹲下来时蹭的。"缢死者勒痕多在喉结上方,因自缢时身体下坠,着力处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此人勒痕在喉结下,且......"他轻轻掀开死者下颌,"缢死者舌不出齿,他却露了半寸舌尖。"

      孙五郎的刀"当啷"一声磕在青砖上。

      他盯着赵景顼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

      宋时雨深吸一口气,蹲到尸体另一侧。

      她的腕骨还在疼,是方才滚出囚车时撞的,但此刻连痛都成了助兴的鼓点。

      她指着死者蜷曲的右手:"指甲缝里有白色结晶。"她扯下自己的帕子(边角还沾着方才蹭的草汁),轻轻刮了一点粉末,"砒霜入口会腐蚀肠胃,吞咽时指甲可能蹭到。

      这粉末遇水不溶,正是砒霜。"

      赵景顼忽然摸出根银簪。

      宋时雨认得那是他前日在祠堂外替她捡发簪时,从袖中滑落的——原来他一直随身带着。

      银簪插入死者口中的瞬间,她听见孙五郎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息后拔出,簪尖蒙了层青灰,像被烟熏过的铜器。

      "这......"孙五郎的声音抖得厉害,"这不可能!

      刘主簿昨日还在驿馆和我......"他突然住了嘴,脸色比尸体还白。

      宋时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方才检查尸体时闻到的酒气——不是普通的酒,是驿馆特供的"松醪春"。

      前日父亲出事时,她在祠堂外见过刘主簿的官轿,轿帘缝隙里飘出的正是这股香气。

      而孙五郎腰间的铜哨,是驿卒传递公文的信物。

      庙外的雨还在砸。

      供桌上的残灯不知何时又亮了,火苗在风里打旋,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群张牙舞爪的鬼。

      赵景顼的目光扫过孙五郎煞白的脸,又转向宋时雨。

      她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暴雨前的江面。

      "你怎知是砒霜?"他问,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破了庙里凝结的死寂。

      宋时雨的喉结动了动。

      她想起现代解剖室里的毒理报告,想起父亲临终前指甲缝里的暗红——那或许也是某种线索。

      但此刻,她只是盯着孙五郎发抖的指尖,说:"仵作验尸,看的是尸体不会说谎。"

      孙五郎突然转身冲向庙门,却被赵景顼一脚勾住脚踝。

      他重重摔在泥水里,灯笼滚出去老远,火光映得他脸上的汗和雨混作一片。"我、我要报官!"他嘶喊着去摸腰间的刀,却被赵景顼制住手腕,"咔嚓"一声卸了关节。

      "报官?"赵景顼的声音像块冰,"报哪个官?"

      宋时雨看着这一幕,心跳得耳膜发疼。

      她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像针,全扎在自己后背上——孙五郎的慌乱,赵景顼的审视,还有尸体无声的控诉。

      她低头看向死者指缝里的半片碎玉,青得发暗,像块凝固的夜色。

      庙外的雷声又炸响。

      宋时雨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时雨,尸体是活的,它会替死人说话。"此刻,她望着赵景顼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明白——有些话,不仅要替死人说,还要替活人说。

      破庙内死寂无声,众人目光聚焦宋时雨身上。

      她强压心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孙五郎脸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听着赵景顼压抑的呼吸,忽然觉得这雨,或许要下得更猛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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