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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丝顺着青瓦檐砸下来,在宋家老宅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灵堂里两盏白烛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宋时雨跪在草席上,孝服下摆浸了水,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腿上。

      她颤抖的手抚过父亲的手背。

      宋大仵作的手指硬得像根老榆木,指节还保持着攥紧的弧度——今早被发现吊死在村东老槐树上时,这双手该是死死抠住了什么?

      她喉间发腥,指甲轻轻掰开父亲紧咬的牙关,一截乌青的舌尖露出来,边缘泛着极淡的黑。

      "逆女!"

      破门声炸响,宋德昌踹开灵堂木门,雨水顺着他的灰布直裰往下淌。

      他怀里抱着泛黄的族谱,指尖掐进羊皮纸里,"昨夜你爹还说要替张屠户家那丫头验尸,今早就悬了梁!

      你倒好,守灵时竟往供香里掺迷药!"

      宋时雨猛地抬头,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族伯!

      我爹指甲缝里有泥,吊死者该是挣扎时抓树皮,可那老槐树树皮光滑......"

      "住嘴!"宋德昌甩了甩族谱,纸页哗啦作响,"你当全族都是瞎子?

      上个月替王寡妇验尸,说她丈夫是被酒里的砒霜毒死,害的刘员外赔了三十两银子;前儿又要查陈秀才娘子的死因,说人家是被捂死的不是坠井——你当这仵作是你耍威风的玩意儿?"他往前一步,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你爹就是被你害的!

      畏罪自尽!"

      几个族中青壮年冲上来,铁链子哗啦套住宋时雨的手腕。

      她被拽得踉跄,孝带散了,发间的白绒花掉在地上,被泥脚碾得稀烂。

      灵堂外的雨幕里,挤着七八个村民,有几个她曾帮着验过尸的,此刻都别开脸,只余细碎的私语飘进来:"早说这女娃子不安分......""仵作本就是贱业,女子更不该......"

      祠堂的公审来得比雨更急。

      县尉斜倚在供桌后的木椅上,皂靴跷在条凳上,手里转着根朱笔:"画了押,这案子就算结了。"他瞥了眼堂下被按跪的宋时雨,嘴角扯出丝笑,"你爹的尸首还在村东,等你画完,便让人收了。"

      宋时雨盯着供桌上的黄纸,墨迹未干的"畏罪自尽"四个字刺得她眼疼。

      余光扫过旁边的草席——父亲的尸首被匆匆抬了过来,青布盖到胸口,右手垂在地上,指甲缝里有道暗红的痕迹,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出来的血。

      "等一下!"她突然挣开按住肩膀的手,膝盖在青石板上撞出闷响,"我要验尸。"

      满堂寂静。县尉的朱笔"啪"地掉在桌上。

      "你当这是你家后园?"宋德昌抄起供桌上的铜烛台,"你爹都死了,还想作妖?"

      "我爹不是自缢。"宋时雨喉间发涩,想起昨夜替父亲整理行装时,他往验尸箱里塞了包银针,"自缢者舌多伸出齿外寸余,可我爹的舌尖只露了半寸;指甲缝里的血不是树皮刮的,是......"她顿了顿,现代法医课上的影像突然涌进脑海——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的死者,指甲会拼命抓挠凶手的皮肤,"是与人撕扯时留下的。"

      县尉坐直了身子,眼神终于有了丝认真:"你说你能验?"

      "若验不出真相,我当场撞柱。"宋时雨盯着父亲指甲缝里的暗红,那颜色像极了上个月她在王寡妇丈夫尸身上见到的,被□□侵蚀的内脏颜色,"但得让我近前。"

      宋德昌的脸涨得通红,手中的烛台重重砸在供桌上:"你个小女娃懂什么!

      县尉大人,别听她胡......"

      "让她试。"县尉抬手打断他,目光在宋时雨脸上转了转,"我倒要看看,仵作之女能翻出什么花样。"

      铁链哗啦落地。

      宋时雨跪在父亲尸首旁,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青布上,晕开个深灰的圆。

      她抬头看向供桌,那支插在香炉里的银簪闪着冷光——是母亲的陪嫁,今早她塞进父亲袖中的。

      喉间的腥气翻涌上来,她盯着父亲乌青的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会儿,等会儿用银簪刮开舌底......

      "愣着作甚?"县尉敲了敲桌子。

      宋时雨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抚上父亲的下颌。

      雨还在下,打在祠堂的瓦当上,像极了昨夜父亲临出门前说的那句话:"时雨啊,仵作的刀要见骨,心要见血。"

      她的手指停在父亲喉结处。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勒痕,比自缢该有的要细上三分——像麻绳,可更像......

      "拿银簪来。"她声音发哑,目光死死锁着供桌上的银器,"我要验舌底。"银簪的凉意顺着指腹爬进骨髓。

      宋时雨望着供桌上那支母亲的陪嫁银簪,喉间发苦——今早她将银簪塞进父亲袖中时,只当是让他验尸时多件趁手的小工具,怎么也没想到,会用它来验父亲的尸身。

      "拿过来。"她声音发哑,指尖抠进草席里,指节泛白。

      县尉挥了挥手,旁边的衙役踢了踢银簪,金属与青石板碰撞出脆响。

      宋时雨膝盖蹭着地面挪过去,发梢滴下的雨水在银簪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攥住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像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把验尸刀。

      灵堂外的雨还在敲瓦,宋时雨凑近父亲的脸。

      老人的嘴唇乌青,唇角沾着草屑——被人从老槐树上解下来时,定是被粗鲁地拖拽过。

      她闭了闭眼,银簪尖轻轻抵住父亲的舌尖。

      "你要作甚!"宋德昌扑过来要抢,被县尉伸腿拦住。

      银簪缓缓划开舌苔。

      宋时雨的呼吸几乎停滞,直到簪尖擦过一处暗紫的痕迹——金属表面陡然泛起青黑,像被泼了层墨。

      "中毒。"她的声音在发抖,"砒霜,或者更烈的毒。"

      祠堂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县尉的皂靴"咚"地砸在地上,探身盯着那支银簪:"你确定?"

      "我爹是仵作,我跟在他身边看了十年验尸。"宋时雨将银簪举高,雨水顺着簪身往下淌,青黑的痕迹却愈发明显,"自缢者舌多外伸,且舌尖因血液上涌呈红色;中毒者舌底会有紫斑,银器试毒必变乌。"她转头看向宋德昌,眼泪混着雨水滴在银簪上,"族伯说我爹畏罪自尽,可畏罪的人,何必在死前给自己灌毒药?"

      宋德昌的脸白了一瞬,又迅速涨成猪肝色:"胡扯!

      你定是......"

      "指甲缝里的血。"宋时雨打断他,颤抖着掰开父亲僵硬的右手。

      暗红的血渍卡在指甲缝里,像团凝固的枣泥,"自缢者挣扎时抓挠,指甲缝里该是新鲜血,混着树皮碎屑。

      可这血早凝了,是死后被人硬塞进去的。"她抬头,目光扫过堂下呆若木鸡的村民,"有人杀了我爹,再把他吊上树,伪造自缢现场!"

      县尉的朱笔滚到地上,他盯着宋时雨的眼睛,突然想起上个月刘员外塞给他的那锭银子——刘员外正是王寡妇丈夫的酒商。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刀:"那依你说......"

      "剖喉骨。"宋时雨的声音陡然拔高,"自缢者悬身,绳索勒住喉骨,必碎成两截。

      若我爹喉骨完好,便是先死后吊!"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瓦当的脆响。

      宋德昌突然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砸过来:"疯了!

      你要毁你爹的尸身?"

      "让她试。"县尉按住宋德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真如你所说......"他没说完,目光却死死锁在宋时雨脸上。
      屠户的切肉刀带着腥气递过来时,宋时雨的手在抖。

      她接过刀,刀刃映出父亲青灰的脸——三天前他还蹲在灶前给她煮面,说等张屠户家的案子结了,就带她去城里买支新的木簪。

      "爹,对不住。"她低低呢喃,刀刃轻轻划开父亲喉间的皮肤。

      血珠渗出来,在雨水中晕成淡红。

      她屏住呼吸,刀尖挑开肌肉,露出白生生的喉骨——完整的,没有一丝裂痕。

      "这......"县尉凑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妖女!"宋德昌突然暴喝,抄起条凳砸向宋时雨。

      她本能地偏头,条凳擦着耳际砸在尸首旁,溅起一片血沫。

      几个族中青壮年冲上来,铁链哗啦套住她的手腕:"县尉大人,这等妖人留不得!"

      县尉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宋德昌和宋时雨之间来回游移。

      最终他别开脸,挥了挥手:"押去府衙。"

      囚车启动时,宋时雨被推得踉跄,额头撞在木栏上。

      她抬头,透过雨幕最后看了眼祠堂里的父亲——青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老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草屑。

      眼泪混着雨水糊住眼睛,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爹,你说得对,仵作的刀要见骨,心要见血。

      这世道要我死,我偏要让尸体开口,替你,替所有冤死的人......"

      押解队伍走得很慢。

      宋时雨蜷缩在囚车里,铁链磨得手腕生疼。

      她望着前面的押解官,目光扫过最后那个穿青布短打的"驿卒"——他始终垂着头,斗笠压得低低的,可宋时雨分明感觉到,有双沉如深潭的眼睛,正透过斗笠的缝隙,将她方才验尸的每个动作,都刻进了骨血里。

      雨越下越急,山路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时雨舔了舔唇角的血,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梁——那里的路,该是更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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