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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国祸家难(二) 用人若此, ...

  •   天光微明,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街衢萧索,行人寥寥,掺着雪粒的白雾将坊市的屋舍笼罩得影影绰绰。

      早起的小贩一开门,就瞥见一双幽怨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激灵。

      然当他定睛看去,门外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唯有辘轳的碌碌声渐行渐远。

      马车绕来绕去,最终停在了泰王府的后门。

      车帘掀开,萧寿颤巍巍下了车。

      他满眼血丝,脸色惨白,一夜之间仿佛又憔悴不少。

      元十九迎了上去,将毛毡裹着的银手炉塞到他手里。

      萧寿一呆,抬眸奇道:“怎么是你?”

      元十九并未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问:“您还是去小佛堂吗?”

      这是有客来访的意思。

      萧寿心下了然,点点头,进了门,便快步朝北走去。

      元十九紧随其后。

      一路上庭院荒芜,道路泥泞不堪。

      盖因府中仆役死的死,散的散,仅剩十余人,除了几个无处可去的,大都是当年拾翠殿的旧人。接连几天,他们都在埋尸,并无余力打理旁的。

      他二人行至半路,便鞋袜尽湿,连衣摆也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萧寿打了个寒颤,不禁想起送去佛寺暂避的小儿子,开口问道:“二郎他们,可还习惯?”

      元十九颔首:“殿下放心,都打点好了。孺人的大哥也跟着去了,应该还算安全。”

      “大哥?”

      “是,他叫李还,您见过的,”元十九小心翼翼道,“那年王妃的石榴树枯了,是他使了法子救活的。”

      石榴树?

      萧寿沉默了。他一度最讨厌石榴树,觉得那鲜红的榴花就像太子萧玮的幽魂,时时横在他夫妻二人之间。

      如今斯人已逝,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蓦的,他怅然道:“如果当初,我没有求娶,她跟着姑母修行,定会活得更久些。”

      “殿下何必自苦。”元十九道。

      这样的安慰显然无法令他释怀。

      萧寿仰起头,远望小佛堂的青碧琉璃顶,感到一阵虚无。

      兜兜转转,他也被废为庶人,甚至还失去了妻儿。

      “这难道是我的报应?”他不知不觉间吐露心声。

      元十九佯做不知,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

      “喀嚓。”

      积雪垮落,顺带折下一截竹枝,落在无人打扫的青石小径上,扬起一阵白雾。

      须臾,雾后的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萧寿悚然,连连后退。

      “殿下别怕,”元十九解释道,“是陆郎。”

      不久白雾淡去,陆怀瑾也走近了。他躬下身,朝萧寿深深作了个揖:“下官不请自来,还望泰王殿下见谅。”

      萧寿与他素无往来,故冷冷道:“庶人安敢称王,还请驸马莫要取笑我。”

      “当不得您一句驸马,”陆怀瑾抚着左眼,“我一个半瞎,性命堪忧,还请郎君唤我含瑜。”

      萧寿怔了怔,语气放柔,问:“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若郎君肯听,是怀瑾之幸。不过,”陆怀瑾顿了顿,忽抬眼,定定看着他,“今日前来,乃是另有要事。”

      说话间,天已大亮,浓雾散去,坊市陆续有人进出。

      一名布衣男子搂着酒壶,穿行在交错曲折的巷间。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他弯来绕去,经过几家食肆,在一间冷冷清清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

      门外,两个清秀童子正在扫雪。

      布衣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才上前问道:“你们家掌柜呢?”

      童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朝里努努嘴:“掌柜临时有事,出去了。您到里头等等吧。”

      布衣男点点头,进了药铺。

      里头没有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唯有门边的银质药碾子,在屋外雪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男人轻车熟路地上了楼,走到廊道尽头的客房外,轻轻地叩了叩门。

      “谁?”

      “是我。”

      门开了条缝,烛光漏出,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英俊脸孔。

      “怎么样?”崔令孚问。

      “城门开了,”布衣男低低道,“守卫增了几个,不算多。”

      “好,”他的嗓音格外沙哑,“那就照原计划行事。”

      “是,那小人去准备了。”

      布衣男转身离去,门复又关上。

      “啪。”

      崔令孚坐回案边,就见对面的韦少恒扶着凭几,向后仰倒。

      “不下了,马上出发了。”

      “还有一会儿,”崔令孚捻起一枚白子,“把这盘下完吧。”

      韦少恒闭眼不答。

      崔令孚落了子,也不催促,抬手抓起几个黑子,自顾自地下了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极了,唯有蜡烛的哔啵声,更添寂寥。

      少顷,韦少恒幽幽道:“正长,要不,还是我留在京城吧?”说着,抬手挠了挠脖子。

      “不行,”崔令孚头也不抬,“不看着他们走,我会寝食难安的。”

      “啧,”韦少恒坐直翻看衣领,小声抱怨道:“这衣服多久没洗了?”

      崔令孚道:“就这么一件合身又暖和的,将就吧。”

      “啊!”

      他话音刚落,素绢屏风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

      “殿下?”

      二人齐齐起身。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倒杯热茶来。”崔容从屏风后探出头,朝二人粲然一笑。

      韦少恒一呆,愣神的工夫,崔令孚已倒好茶,递了过去。但显然,他也有些恍惚,递了茶,盯着崔容发怔。

      少顷,崔令孚收回目光,见吴王脸色极差,顺势故作轻松道:“一行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崔容抖抖裙摆,得意道:“就是要你认不出来。”

      “也别太夸张了,”崔令孚摇头,“把花钿去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郭斐那小子风流成性,连自家兄弟的妻女都不放过,可别弄巧成拙。”

      “去去去,你少咒我。”崔容没好气道。

      久违的玩笑话令萧成金稍稍放松,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衣男直接推门而入:“各大城门都加了守卫。郭家兄弟还带兵,在城内四处巡逻!”

      几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凛。萧成金尤甚,脸上血色尽失,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崔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出城,岂非自投罗网?要不,”韦少恒游疑道,“再等两天?”

      “不行。”崔令孚斩钉截铁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等得越久,情况只会越来越坏。若到时候全城戒严,就谁也走不了了。”

      崔容颔首:“我记得延兴门一向人少,守备应该也弱些?”

      布衣男道:“是比别处少个一二十人。”

      韦少恒皱眉:“人少的话,不是更显眼了?”

      “那就再等等,”萧成金攥紧了崔容的手,“等人多些,咱们好混在人群里出去。”

      崔容摇头:“不好说。一来,天冷本就人少,再等也变不出几个人。二来,若他们找不到您,加派人手巡查,只怕更难出城了。”

      “这、这样,”萧成金抽回手,闷闷道,“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他才从守备森严的吴王府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要亡命奔波,心里很不情愿。再加上迟迟没有崔德妃的消息,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崔容没有接话。他深知姑母与郭妃素来不睦。他们这一走,姑母必凶多吉少。

      此时此刻,多说无益。屋内众人一时默然。

      “想不到,那次侍疾,竟是最后一面......”萧成金眼中含泪,语声哽咽,情不自禁地别过脸去。

      崔容见状,心中既难过,又无奈。

      吴王身为人子,亲生母亲危在旦夕,挂怀伤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都快火烧眉毛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还顾得上旁的?

      崔令孚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有点恼火。姑母千辛万苦递消息出来,让他们早日离京。可殿下却拖拖拉拉的,万一有什么变故,且不说姑母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他们崔氏满门都会死得毫无意义。

      于是,他硬下心肠劝道:“只要殿下您在,一切都会——”

      “正长,别说了,就让我静一静罢。”萧成金颤声打断他。

      “那,再等半个时辰?”韦少恒开口,“等风雪小了,也许行人会多些。”

      毕竟,殿下不动,他们再急也没用,还不如依了他。

      “也好。”

      眼见萧成金点了头,韦少恒扭头道:“周叔,让他们找件好点的袍子来。这领子磨的我难受,还捉襟见肘的。”

      被唤作“周叔”的布衣男子躬身应道:“是。”

      “别理他。”崔令孚翻了个白眼,“你扮的是奴仆,穿那么好做什么?做戏就要做全套,否则徒惹人生疑。”

      “是富商家的奴仆,”韦少恒纠正他,“这么冷的天,穿件合身的袍子,才不会让人怀疑。”

      “那干脆你扮——”

      崔令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眸看向榻上坐着的两人。

      崔容立刻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让殿下和柏茂交换?”

      日头一出,雪势渐收,然风声依旧,还是冷得厉害。

      萧成金一身仆人打扮,牵着马,走在雪地里。他的脸上刻意扑了灰,加之这段日子心惊胆战的,整个人憔悴不少。乍看之下,倒真认不出来。

      天气太冷,连吸进鼻腔的空气也是冷的。一张嘴,更是肺腑凛然。

      萧成金缩着脖子,一深一浅地走着,没多久,鞋袜就湿透了。

      好冷。

      往年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他身上的布袍粗糙单薄,远没有裘衣温暖柔软。

      四面八方的风不停地往衣服里灌。如果不是周叔剪了件皮袄,让他贴身穿着,怕是早就冻僵了。

      若换了从前,像这样的天气,王府体面些的管事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更何况是他?

      萧成金冷得浑身发抖,感觉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唯有神智格外清明。

      他越走越愤恨。

      城门看着近在咫尺,走起来,竟如海市蜃楼,怎么走也走不到。

      萧成金拖着疲惫双腿,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上天不公,萧璘这个疯子弑父杀亲,怎么没降道雷,把他劈死?害得他落到如此境地,不顾妻子母亲,仓皇出逃,简直像丧家之犬。

      等到了城门口,他的手脚已没了知觉。

      其实,宣平坊的东面离城门不算太远。

      只是吴王殿下养尊处优,从未在这样的风雪天徒步出行罢了。

      韦少恒坐在马上,比他略好一些,但也冷得嘴唇发白,两颊被寒风刮得生疼。

      他二人远远瞧见守卫举着长戟走来,顿时如临大敌。

      好在天寒地冻,也冻住了两人的表情。

      韦少恒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发现没有郭家兄弟的身影,心内稍定。

      “站住。”

      在守卫看着,这不过是一次例行检查。

      “你,”他扬了扬下巴,对马上的人命令道,“下来。”

      韦少恒镇定地下了马,递上过所。

      过所是崔令孚从一个相熟的和尚手里讨来的,印鉴署名一应俱全。

      守卫没有接,仅是扫了一眼,就抬起头,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韦少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想过,如果失败,就拼死一搏,好过被抓进牢里徒受折磨。

      “啧,你看什么看?”

      守卫两眼一瞪,满脸的不耐烦。

      韦少恒赶紧低下了头。

      谁知,那守卫又道:“让你别看不是让你低头,蠢呐!抬头,把帽子摘了。”

      韦少恒喏喏应了,摘下手套去解系带。

      他生来就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哪里受过这等气,心中忿忿不平:真是势败奴欺主,若换了从前,一个小小守将,怎敢这样对他无礼?

      然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他们扮得很成功么?

      韦少恒放宽心绪,正想着是不是该笑一笑。

      脑袋骤然一冷。

      原来是守卫嫌他动作慢,直接上手,扯下了他的帽子。

      “阿嚏!”

      “啧,什么玩意?”守卫嫌弃地把帽子丢了回去,还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都快年关了,没赚到钱啊?”

      韦少恒接住帽子,赔笑道:“生、生意不好做啊,阿嚏!阿嚏!”

      守卫无言以对,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同情,但同情归同情,该查的还是要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韦少恒一惊,挤出平生第一个谄笑,问:“这、这是什么?”

      “抓逃犯呢。”

      “啊?逃犯?犯了什么?”韦少恒伸了伸脖子,试图看清画像上的人脸。

      “无非就是杀人越货,”守卫随意比对了一下,就把画收起来,“好了,你可以走了。”

      韦少恒如蒙大赦,抬脚便走,险些忘了马。

      他没走两步,又折回来骑马。

      看得崔容直叹气:“这个柏茂,直接骑马走啊。”

      他扮作女郎,乘车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紧密观察情况,以防不测。

      如今,见有惊无险,他嗟叹之余也暗暗庆幸,应该用不上自己了。

      然而,就在韦少恒踩上马镫,正要上马的时候,刚才的守卫再度叫住了两人。

      “等等。”

      “忘了还有你,”守卫指着牵马的萧成金,“过来,把帽子摘了。”

      韦少恒大惊。

      画像上应该是殿下,怎么办?

      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若非深冬的风雪吹得他面部僵硬,恐怕当场就会被人看出异样。

      “愣着干什么?快点。”守卫见人不动,还朝一旁的韦少恒招了招手。

      萧成金无法,只得转过身来,极为艰难地挪动步子。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每一步都仿佛在迈向死亡。

      “就现在,”崔容掀开车帘,命令车夫,“冲过去!”

      “来不及的。”这是实话。

      老车夫用力挥舞起了马鞭。

      那马虽吃痛向前,然天寒刺骨,蹄踵皲裂,致使行进缓慢。

      那厢,守卫等得不耐,怒道:“你怎么回事?脚瘸啦?”说着就要上前。

      情急之下,韦少恒急中生智,对着萧成金的背影,抬脚就是一踹!

      萧成金始料未及,一个趔趄,直接脸朝下,扑进了践成泥泞的雪地里。

      “混、混账东西!在家就磨磨蹭蹭的,出来了还这样,没听到让你快点吗?!”韦少恒骂完,一副还嫌不解气的样子,走过去,狠狠踢了他几下。

      萧成金明白他的意思,索性趴在地上不起来,还把脸深深埋进泥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呆了守卫。

      “您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平日里偷奸耍滑的,还吃得多,唉!我早就想把他卖了。”韦少恒一面说,一面扯掉萧成金的帽子塞进怀里,像足了悭吝的商人。

      守卫心道:看来他真没赚上钱。

      “可惜,这小子吃得多却不长个,根本卖不上价,”韦少恒粗暴地按下萧成金的脑袋,又把他抓起来,“您瞧,长得尖嘴猴腮的,没人要,唉!我真是命苦。”

      仰头的萧成金满脸泥污,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这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啊?”守卫皱眉道。

      韦少恒赶紧抓了一把雪水,往萧成金的脸上胡乱招呼:“我、我气急了,真对不住。您、您要看脸是吧,我我、我这就给他擦干净。”

      城门口商旅往来,道上的积雪早被碾得一片狼藉,当然越擦越脏。

      冷冰冰的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萧成金直打哆嗦,上下牙齿兀自战个不停。

      守卫掏出画像,试图比对,但怎么看也不像,遂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啊,是、是。”

      韦少恒赶紧起身,见萧成金仍跪在地上,忙把人揪起来:“蠢货!还不快走。”

      “我们也走吧。”崔容长舒口气,放下了帘子。

      两人一马在深长的城门拱道蹒跚前行,身后百余步跟着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随着马车的行进,篷顶覆盖的积雪簌簌抖落,露出朴素的深青布毡。

      崔容毫无形象地瘫坐车内,正闭目养神。

      顺利出去的话,他就要忙起来了,要四处奔走,联系老家的人。京里的事,他们还不知道。不过有殿下在,崔容相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说得通老家的人。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趟蜀中,把世季找来。

      “不行不行,蜀中太远了,”崔容睁开眼,小声嘀咕道,“兵贵神速,还不如去襄州呢?反正有过所。”

      “哎哎哎,停车停车!”

      粗粝的大嗓门挟风恣横,吹得车帘摇来晃去。

      崔容变了脸色,忙提起裙子坐好。

      有人掀开车帘,他就故作天真地瞪大了眼睛。

      守卫眼前一亮,不由得调笑道:“呦,这么冷的天,娘子要去哪儿?”

      崔容不答,眨眨眼,作羞赧状。

      寒风扑面的那一瞬,他注意到,萧韦两人不知为何在拱道中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崴脚了?还是冻着了?早知道,让他们出发前喝杯热酒,也算壮行了。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疾非常。

      面前的守卫立刻收了笑,公事公办地问他:“过所呢?”

      “慢!”

      “圣上有令!城门戒严!”

      话犹未已,但听得接连数声高喝,一队人马簇拥着一名紫袍青年飞驰而来,一转眼,就到了城门口。

      “吁!吁!”紫袍青年勒住马,朗声道,“圣上有令!城门戒严!未经许可,任何人一律不得出城!”

      这个声音?

      是郭婓!

      崔容大骇,几乎立刻看向拱道内的两人,见韦少恒已将萧成金扶了上马,才心下稍定。

      “发生什么了?”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则为了出城叫嚷起来。

      “凭什么不让出城?”

      “就是,我这误了生意,可怎么办呐?”

      “别吵!”

      城门郎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缓步走到近前,拱手道:“原来是郭侍郎,失敬失敬。”

      郭斐并不下马,仅仅是鼻孔出气,“嗯”了一声。

      城门郎抽了抽嘴角,心中顿生三分不喜,面上仍是一派春风拂面:“这关闭城门乃是大事,不知郭侍郎可有手谕?”

      “有口谕。”

      “口谕?”城门郎的语调有些诧异。

      崔容的马车离二人不远,闻言微微一怔:难道郭斐这小子假传圣旨?

      “怎么?你不信?”郭斐斜睨他一眼,嚣张地把马往前赶了几步。

      城门郎连连后退,温声道:“非是下官不信,只是事关重大,若无凭——”

      “让你关个门这么磨磨蹭蹭的,”郭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看,你是逆贼的同党吧?”

      崔容放下帘子,心道:口气倒不小,看他这德性,难道是找不到人,临时起意?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那厢,城门郎见郭斐如此无礼,面上不改笑意,口中愈发恭敬:“兹事体大,非下官一人所能决断,望郭侍郎见谅。”

      趁他二人僵持之际,崔容推开车窗,探出半张脸来。

      车夫吓得连连咳嗽,反而惹人注目。

      崔容掐着嗓子,娇声问道:“不是都查验完了,怎么还不走?”

      “看样子,咱们今天是走不了了。”车夫答完,心里直纳闷。

      照理,车内应该听得清楚,郎君何以多此一问呢?

      “啊?”

      崔容忸怩地叫了一声,抬眸看去,正撞上郭斐疲惫中透着几分暧昧的眼神。

      昨夜风雪弥漫,郭斐等人四处搜寻,折腾了一宿,早就累了。

      此刻,那狭小车窗里一闪而过的半张芙蓉面,犹如春光乍泄,令他不由精神为之一振。

      “那辆车,可有查验?”郭斐下马问道。

      城门郎扭头,马车旁的守卫忙垂首道:“验了过所,并无问题。”

      “验了张纸,就想放人?”郭斐语带讥诮。

      话一出口,青毡下漏出的那点胭脂色就含羞带怯地缩了回去。

      郭斐久经风月,自然知道那是女郎柔荑上的蔻丹。

      他心念微动,想着既然延光已进宫去了。那手谕就是迟早的事。这城门郎不识相也无妨,他等一等就是了,届时找不到人,自有替罪羊。

      思索间,人已走到了马车边,身后还跟了个健硕的武士。

      老车夫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

      “这么大一辆车,能藏好些人罢。”

      武士闻言,跃跃欲试,被郭斐抬手拦下。

      车夫急了眼,忙道:“车内除了我家娘子,并无旁人!”

      “那就请她出来吧?”郭斐略略抬高声线。

      崔容自知躲不过,戴上风帽面衣,施施然下车,朝他行了一礼。

      日光照耀下,女郎额间的珍珠花钿与那双飞挑的桃花眼晃得人沉沉欲醉。

      郭斐回礼笑道:“这位娘子看着眼熟,难道我们见过?”

      崔容吓得身形一僵,待抬眸望去,见郭斐眼中唯有揶揄,不免觉得好笑。

      “不曾见过。”

      崔容唯恐被他察觉,声音压得极低,又轻又柔,像片羽毛似的。

      郭斐听在耳中,只觉心神一荡,悠然道:“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娘子?”

      轻浮的语气激得崔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旋即抬起头来,娇羞地看了郭斐一眼。俨然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郭斐大为得意,自恃风流地挑了挑眉毛。

      崔容强忍恶心,时不时同他眉来眼去,心底把郭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马车内,武士正一通乱搜。他随手抓起一只软枕,岂料眼前一闪,脚边竟掉了支亮灿灿的金簪。

      车内仅他一人,且毡帘垂落,光线晦暗。

      武士毫不犹豫地把簪子藏进怀里,出了马车。

      “禀郭侍郎,车内并未藏人。”

      老车夫忙颤巍巍道:“小户人家,岂敢作奸犯科?出城乃是为了探亲,三日后便回,还请阁下行行好,放我们出城吧!”

      周围想出城的见状,也出声恳求。

      女郎亦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眼波流转,别有趣味。

      宣旨的人迟迟不来,郭斐也有些不耐。

      美人在侧,他有意戏弄,于是道:“我还没搜身呢。”说着,抬手扯掉了女郎的面衣。

      崔容僵住,蓦地别过脸去,以袖掩口。

      完了!

      他认出我了!!!

      那一瞬间,他心跳如雷,脑袋里变换着几种说辞。

      肩膀猛地被人按住,崔容选定一种解释,刚要开口,就发现郭斐的眼里满是痴迷。

      “这样看,确实面生。”

      崔容呆滞片刻,发现郭斐竟真的没认出来,恨不能仰天长啸。

      他按照预想的那样,娇怯地移开目光,吐出一句轻浮的邀约。

      “妾家在中曲。”

      中曲即是妓馆,在平康坊东。

      “喔?”郭斐大喜,“你叫什么?我怎没见过你?”

      车夫适时地递上过所,只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姓名籍贯。

      俄而,城门郎嫌他们越俎代庖,也走过来凑热闹:“这些人,守卫该验的都验了。您要是不放心,不如,让您的人再搜一遍,必是万无一失。”

      这话固然是在激他,但也是个办法。

      郭斐又等了一会儿,到底同意了。

      等崔容重新坐上马车,拱道里早没了萧韦二人的身影。

      一出城,车夫就朝着约好的方向驱车狂奔。

      他二人极力克制,直到巍峨的城门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才齐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蠢货!”崔容甚至笑出了眼泪。他掏出帕子,用力擦掉脸上的脂粉。

      “赵王用人若此,焉能不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国祸家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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