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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国祸家难(一) 一顿家宴而 ...

  •   “你说什么?”

      “陛、陛下薨了?!”

      王逢吉甫一起身,就听到这么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

      一旁的禁军头领罗济也瞪大眼睛,久久未能回神。

      “您没听到马蹄声吗?”驿官指了指窗外,“方才来的即是告哀使。他们换了马,正用膳呢。”

      “新帝是?”王逢吉颤声问。

      驿官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两人面前抖了抖:“这位。”

      王逢吉面色骤变,心中懊悔不迭,真不该在这个时候离京!

      话毕,驿官便转身下楼,忙去了。

      罗济倒不怎么吃惊,左右都是陛下的儿子,没什么稀奇的。然他见王逢吉脸色不对,遂掩上门,低低问:“那,咱们还去襄州吗?”

      王逢吉不语,只是扶额长叹。

      圣上的心思,他们几个近身侍奉的,也算略知一二。

      怎么会是赵王?

      哪怕是泰王,他也不会如此震惊。

      犹记得那年开春,圣上与崔德妃商议吴王妃人选,曾醉醺醺地说过这么一句话。

      “七郎的王妃,可要好好选,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

      彼时他恰在当场,一度以为圣上属意吴王,也因此同崔家有些来往。

      这事传到郭惠妃耳朵里,气得她砸碎了许多杯盘碗盏,还狠下心同素来不睦的董妃交好。

      可谁知,等崔德妃挑好了人,请圣上定夺时,他老人家又变了口风,道是:“虽说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可七郎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就让他挑个喜欢的罢。”

      事到如今,那到底是酒后的一句戏言还是圣上的真心,已不得而知。

      可即便是戏言,也说明圣上至少动过立吴王的心思。相比较之下,圣上对赵王,怕是这样一瞬的念头都没有。

      想到同崔家的那些,王逢吉不知不觉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难道京里出了什么变故?

      “您别走来走去了,晃得人眼晕,”罗济想了想,“要不,咱们差个人回去问问?”

      “问?陛下口谕说得清清楚楚,问什么?怎、怎么问?”王逢吉一脸难色。

      罗济轻轻道:“宫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位江司马同赵王、不、今上可算相熟?”

      王逢吉狐疑地打量他。

      罗济忙谄笑道:“我并非是要探听禁中事,而是,这宫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若今上对此人另有处置?咱们也好从中斡旋啊。”

      斡旋?江士衡早得罪了赵王,此番必小命不保,没什么好斡旋的。

      但吴王与崔家,会如何呢?

      王逢吉越想越觉得不妙,出了一身冷汗,缓缓道,“罗统领说得有理,还是稳妥些好。”

      翌日,天蒙蒙亮,几匹快马便朝着长安的方向绝尘而去,剩下的人则有意放慢行程,晃悠悠地前往襄州。

      来去之间,京中诸事纷乱,流转如云。

      先是陆相请斩陈矩,赵王不从。

      陆相固请,再加上郭家两兄弟也接连劝说。

      赵王犹豫数日,到底答应了。

      那陈矩自恃有从龙之功,在京中大置产业、买婢蓄伎,全不知死期已至。

      临刑前,他冲着监斩的郭斐大喊冤枉,说陛下早就死了,定是那姓杨的道士使了什么妖法。

      郭斐连忙差人堵上他的嘴。

      然单杀陈矩一人,却堵不住幽幽之口。

      弑君的阴翳在窃窃私语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宫禁上方。

      萧璘迫不及待地举行完入殓仪式,便开始大肆封赏亲信。

      郭氏一门鸡犬升天。郭惠妃尊为太后。大舅舅郭竺擢汴州刺史。二舅舅郭弥召入京城,升吏部尚书。郭斐任兵部侍郎。郭通更是一跃成了大理寺少卿,与经营多年的陆星桥平起平坐。郭家亲眷入仕升官者不计其数。

      为平息朝中非议,萧璘在陆相的建议下封赏了一大批宗室公卿,连吴王萧成金也在列。

      先帝的遗诏,令他对这个相争数年的七弟产生了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因而,当崔家人接二连三地请辞,萧璘并不以为忤。他晃了晃波斯金盅,闲闲道:“其实,若七郎肯安分守己,要我多留他几年,也不是不行。”

      陆怀瑾神情恍惚,不由吐出一句心声:“囚禁在府,想不安分守己也难吧。”

      萧璘把手一扬。

      杯中的葡萄酒就尽数泼在了陆怀瑾的脸上。

      “嘶!”他感到左眼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萧璘犹怒未消,道:“泼了杯酒而已,装什么装?”

      “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郭通提议,“不若,请太医来看看?”

      未几,左眼的刺痛越来越剧烈。

      陆怀瑾大觉不妙,捂着眼睛,高声疾呼:“酒里有毒!有毒!水!水!给我水!”

      毒?怎么会有毒?!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唯郭斐镇定自若地抓了个宮婢,拔下她发髻上的银簪去试毒。

      萧璘飞快甩掉金盅,拔出佩剑,气急败坏道:“谁?谁要害我?!”

      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皆惶惶然不知所措。

      “确实有毒。”郭斐晃晃手里的银簪,只见尖尖的簪尾表面黑得发亮。

      “是你?”萧璘提剑指着倒酒的内侍。

      小内侍抖如糠筛,边磕头边求饶:“不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眼见萧璘挥剑要砍,郭通劝道:“陛下息怒——”

      “你让我怎么息怒!!!”萧璘暴喝一声,转头怒目而视。

      “杀了他,岂非死无对证?”郭通忙撩袍跪下,“留着他,是为揪出幕后主使,陛下三思啊!”

      萧璘登时一噎,脸皮涨得通红。

      这话在理,可他尚在气头上,剑尖一移,就砍下了内侍的一只耳朵。

      那人惨呼一声,痛昏过去,被随后赶来的武士拖走。

      鲜血滴滴沥沥淌了一路,却难以消解萧璘心底巨大的愤怒与恐慌。

      如果他喝了那杯酒,就全完了。

      是萧寿?不,他就是废物,能干什么?

      那七弟他们?

      萧璘强抑怒气,问:“吴王府的人撤了?”

      “没撤,德妃也还关在千柱殿。”郭通道,“一有动静,就会有人来报。”

      郭斐猜道:“他们之中,有人收买了看守?”

      “水!水!”

      说话间,陆怀瑾痛苦的呻吟声始终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去,”郭斐指了个近旁的侍女,“去倒盆水来。”

      陆怀瑾左右张望,踉踉跄跄奔至案边,捧起洗笔的瓷缸,冲洗左眼。可缸里的水并不多,他左眼充血,凄惶地四处找水。

      郭通道:“要不,传太医?”

      “陛下又没喝,大事要紧,”郭斐隔着帕子拎起酒盅,“先查查这经手酒的人。”

      萧璘嫌吵,指着陆怀瑾道:“拖出去。”

      武士去而复返。

      “不,我自己会走。”陆怀瑾颤声道。他发冠歪斜,衣襟湿透,还掉了一只鞋。看上去狼狈至极,全无往日的清雅贵公子风范。

      萧璘余怒未消,见此情形,勾了勾唇角,也就由他去了。

      郭斐忽道:“陛下,方才斟酒的时候,陆含瑜一直盯着您的手。我还纳闷,现在想来,兴许是他下的毒呢?”

      “郭斐!你含血喷人!”

      萧璘道:“关起来。”

      “若是臣下的毒,怎会不躲开!臣冤枉!臣冤枉啊陛下!”陆怀瑾急急喊冤。

      然萧璘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发话。

      殿外风雪如晦。门一开,股股冷风就扑面而来。

      郭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久无知觉的左眼居然感到些许冷意。

      事情发展成这样,五殿下还能顺利登基么?迄今为止,他所获的一切,真的能长长久久吗?

      “延光?延光?”郭斐拍拍他的肩膀,“陛下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呀!你觉得是谁?”

      郭通收回目光,垂首看着身上紫金的衣袍,沉声道:“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

      “哼!”萧璘鼻孔出气。显然,这个回答不能令他满意。

      “不过,”郭通抬眸,定定道,“以臣愚见,新旧交替之际,人心浮动。陛下正可借此良机,清一清那些包藏祸心的忤逆之徒。”

      “不错,我正有此意。”

      萧璘眯起眼,唇角微勾,露出一抹阴鸷的笑。

      “既然有人不想活了,那就不妨送他一程。”

      于是,在临近年关的小宴上,一场针对皇室宗亲的杀戮缓缓拉开了帷幕。

      傅临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称病在家,还能被人揪出来,塞进入宫的马车。他掀开车帘,苦着脸问:“我、我能不去吗?”

      长脸内侍面无表情地扯下帘子。

      “听说陆怀瑾瞎了。我、我这一进宫,不会缺胳膊少腿吧?”傅临风抱着脑袋,口中喃喃有词,“完了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

      “一顿家宴而已,夫君不必如此惶恐。”妻子寿安公主柔声劝道。

      可她胆小的丈夫完全听不进去,仍在胡言乱语:“不不不,长公主都——啊!疼疼疼!”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被人拧了过去。

      “傻子,再多嘴,就真是不要命了。”寿安公主附耳训道。

      傅临风畏畏缩缩地点了个头,再不敢多话。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一地的烂银碎玉。

      待进了宫,内侍引宾客入席时,傅临风被坐在末席的白发男子吓了一跳。

      “这、这谁?”

      内侍道:“是泰王殿下。”

      泰王?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瘦削男子居然是泰王?!!!

      “什么泰王,是庶人萧寿。”郭斐迎上来,笑吟吟道,“今日是家宴,陛下宽宏,想着虽然被废了,可到底是骨肉至亲,就把人请来了。怎么?志渊病久了,连眼神都不好使了?”

      “没,我、我,咳咳咳,咳咳咳。”

      傅临风捂着帕子狂咳起来。

      郭斐嫌弃地走开了。他对拿来凑数的傅临风并不感兴趣。

      毕竟,今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傅临风暗暗松了口气,心神不宁地落了座。

      座前食案摆满了珍馐佳肴、琼浆玉液。可他根本不敢下筷。

      赵王这场鸿门宴是为谁摆的?桌上这些酒菜不会有毒吧?

      傅临风小心翼翼地抬头,四处张望,竟与斜对面战战兢兢的十皇子萧宽对上了眼神。

      四目相对之际,萧宽眼中的绝望汹涌而来。

      傅临风慌忙移开目光,就见一贯倜傥不羁的荣王居然垂着脑袋,正襟危坐,规矩极了。

      荣王曾代为监国,难道是他?

      可他老人家远离朝政多年,赵王把人赶出去就是了,何必呢?

      那就只有吴王了。

      他注意到,荣王手边的座位仍是空的。

      那个位置应该是吴王。马上开宴了,他人呢?

      殿内灯烛辉煌,耀如白日;丝竹声声,轻歌曼舞。若换往常,必是一派欢快祥和的氛围,然随处可见的玄甲武士令在座人皆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更勿论推杯问盏、高谈阔论了。

      傅临风两手交握,默默期盼今晚快点过去。他才刚来,就已经想回家了。

      这时,一名禁军匆匆跑来,与郭斐耳语数句。

      “什么?!”郭斐的声音陡然拔高。

      傅临风听到动静,好奇地看了看,只见郭斐遽然起身,快步离开。

      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有人死了?吴王,是吴王死了?接下来不会要轮到我了吧?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直到萧璘一脸阴郁地出现在御座之上,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吴王的座位始终没有人。

      果然,吴王死了,那崔家呢?

      他眼珠子乱瞟,做贼似地扫了一圈。

      崔家明明有驸马。席间却不见任何一个崔家人。崔家不会完了吧?柏茂他们呢?好像也不见韦氏族人。难道他们都死了?这样的话,赵王殿下设宴是为了谁?

      傅临风越想越心惊。他讨了杯清茶,一低头,看见清亮茶汤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不禁两耳发蒙、如遭雷击。

      坏了,赵王不会要翻齐王在时的旧账吧?

      他开始仔细回想以往有没有得罪过赵王,想着想着,就想起了江沉玉托他照看六殿下一事。

      万幸那年听了父母的话,否则,现在后果不堪设想。

      傅临风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殿内炭火烧得足,可谓温暖如春,但毕竟冬天,要满头大汗,也不大容易。

      因而,脊背湿透的傅临风便显得格外扎眼。

      萧璘居高临下,将殿内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坐在高处俯视众生,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最初的烦闷消散几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酒过一巡,他命陈漳斟酒,赐予座下汗流浃背的傅临风。

      “许久未见,志渊清减不少。”

      谁知对方纹丝不动。

      “驸马?”

      “志渊?”

      身侧有人轻声提醒。

      可傅临风沉浸在恐惧的畅想中,对此浑然不觉。

      乐声骤停,萧璘眯起眼,森然吐出他的名字:“傅、临、风。”

      “啊?”他如梦初醒,一抬头,就瞥见华美银器上黑漆漆的影,身后还隐约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完了,要死了。

      傅临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随后肋下一阵剧痛,几乎是立刻就被人掐醒了。

      “醒醒。”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醒他?就不能让他这样昏过去吗?好羡慕陆怀瑾。早知道,就跟着士衡去西北了。

      傅临风死死闭紧眼,无论别人怎么喊,都不肯起来。

      此时,大殿西侧,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进了来,在陈漳耳边说了句话,就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回事?”萧璘举杯走来。

      郭通狠狠掐了一把傅临风,见他痛得抖了一下,却始终不肯睁眼,心中大为鄙夷,戏谑道:“陛下,驸马似乎没气了。”

      “死了就拖出去埋。”萧璘道。

      话音刚落,傅临风便幽幽转醒,一脸迷茫地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郭通但笑不语。

      萧璘则毫不客气地取笑他:“怯懦至此,竟也能安享富贵。”

      周围人或暗暗嘲笑,或叹气摇头。

      一时间,原本凝滞的氛围莫名松快几分。

      傅临风不敢反驳,只讪讪赔笑。

      可被人这样当众嘲笑,饶是他再怎么厚脸皮,心里也不好受,忍不住腹诽道:这世上谁不怕死?我就是胆子小。这弑父弑君的人都能安享富贵,我怎么不能了?

      “嘁。”

      这一声气音太过明显。

      萧璘脚下一顿,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吴王席位,向陈漳投去疑问一瞥,话却是对着傅临风说的。

      “怎么?你很不满?”

      “不、不敢,微臣不敢。”傅临风飞速跪下的同时,陈漳缓缓地摇了摇头。

      萧璘登时暴怒:“废物!”

      只见银光一闪,傅临风的玛瑙宝冠就与发髻一并落了地。

      他吓得魂不附体,抱着脑袋连声哀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抖什么?”

      “刚不是很有气性么?请你喝酒都请不动。”

      “不、不!”傅临风试图解释,“我我、我耳聋,我没听到啊!陛下饶命!臣失仪臣失仪!”

      但萧璘存心要拿他出气。

      锋利的剑尖对准了他的脑袋。

      周遭噤若寒蝉。偌大的宫室内,孤独地回荡着傅临风抽抽噎噎的哭声。

      郭通下意识看向陈漳。岂料这个主动投诚的老内宦木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心中暗骂了几句已死的陈矩,又把目光投向荣王,却见对方满怀希翼地看着自己。

      郭通无奈,正要开口,与寿安公主一母同胞的八皇子出声了。

      “五哥,志渊殿前失仪,固然要严惩。可他毕竟是护国公的血脉。傅老乃国之股肱,若他老人家最疼爱的孙儿在宫里出了事,恐怕会令天下人心寒啊。”

      傅临风悄悄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陛下,”郭通附和道,“殿前失仪,打一顿就是了。”

      萧璘嗤笑一声,到底收了剑。

      八皇子见状,大大咧咧道:“何必呢?古语云:刑不上大夫。一杯酒而已,五哥多罚他几杯就是了。”

      “喔,我倒不知八弟与他这样要好。”

      说这话时,萧璘并不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准备给吴王的空座位,心中怒气迭升。

      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奏。

      然八皇子浑然不觉,看他收了剑,觉得自己劝说有效,继续道:“到底是寿安的——”

      “那不如,”萧璘打断他,“你替他喝了这杯酒?”

      宫人适时呈上酒水。

      八皇子不疑有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见萧璘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把空杯倒过来,晃了两下。

      “五哥的酒就是不一样。”

      萧璘一边眉毛高高挑起,错愕之余不免笑出声来:“那你多喝点。”

      八皇子也跟着傻笑。

      然而,很快腹部的剧痛就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这酒有、有......有毒。”

      八皇子栽倒在地,呕血不止。直到此时,他才确信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五哥真的杀了父皇、杀了姑母,现在,还要把他们都杀了。

      殿内众人顿时陷入恐慌。

      萧璘眼睁睁看他断了气,才阴恻恻地看向一旁傻站着的九皇子,质问他:“你离八弟最近,是不是你下的毒?!”

      萧智昭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听到萧璘这么一句,更是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十皇子出生前,他齿序最末,母妃失宠多年,从未涉及夺嫡之争,因而,完全不明白萧璘为何突然发难。

      萧璘打定主意拿他出气,把手一挥,道:“来人!赐酒!”

      奉酒的宫人是早就安排好的,眼明手快地斟了杯酒。

      萧智昭气得夺过酒杯,摔在地上:“萧璘!你贼喊捉贼!”

      须臾,武士鱼贯而入,将殿内的皇亲贵胄团团围住。

      萧智昭瞬间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跪下。”

      不知是谁踹了他一脚。

      萧智昭伏在地上,颤巍巍地抬头,这才发现周围早就跪了一圈,连辈分最高的荣王也伏首贴耳、毕恭毕敬地跪着。

      “九殿下,请吧。”陈漳催促道。

      灯烛交映之下,金盅上镶嵌的硕大宝石发出绚丽耀眼的光芒,然此时此刻,任谁也无心欣赏。

      郭通使了个眼色。

      两名内侍便捉住他的胳膊,准备灌酒。

      “不、不!”萧智昭剧烈地反抗起来,“我不喝!我没下毒!我不喝!”

      傅临风见局面混乱,鬼鬼祟祟地往后挪,打算躲到角落里。

      挣扎间,萧智昭注意到空置的座位,隐约明白了什么,忽然大喊:“七哥!是七哥!是七哥指使的!”

      “等等。”

      内侍停止灌酒,但仍钳住了他的胳膊。

      萧智昭惊魂未定,吐出两口混着唾沫的酒液,整个人抖得厉害。

      萧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淡淡道:“说下去。”

      “是、是七哥指使、指使,”萧智昭喘着粗气,胡乱攀咬,“指使傅临风下的毒!”

      “你含血喷人!”傅临风都快躲到烛台后头去了,被这么一喊,霎时无所遁形。

      “那杯酒本是给你的,却教八哥喝了,不是你又是谁?”萧智昭决心拉他垫背,信誓旦旦道,“你一进殿就鬼鬼祟祟的,还东张西望,频频去看七哥的座位!”

      傅临风气结:“我、我就看了一眼!”

      这个结果出乎萧璘意料,却又正中下怀。他设此家宴,原本就是打算给萧成金安个罪名,好借此清算吴王一脉。

      岂料他的好七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自己害怕,居然逃了。

      搭好的戏台没人演,萧璘憋了一肚子气。

      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倒圆上了。

      一股“天命在我”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萧璘正得意,忽然脚下一滞,一低头,发现傅临风居然抱住了他的大腿。

      “滚。”

      “我没有!我没下毒!陛下!陛下!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来喝酒的,都是他,都是他空口污蔑!”傅临风蓬头垢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揩在了萧璘的绛紫锦袍上。

      “滚开!”

      萧璘嫌恶至极,抽腿猛踢。

      不想傅临风惊惧交加之下,竟力道奇大,死死扒着他的左腿,颠来倒去地喊冤。

      一时间,武士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蠢货!”

      萧璘怒骂一声,揪住他散乱的短发,对着脸狂殴不止。

      傅临风被打得头破血流,直到折了一只牙齿,才脱力松手,被内侍拖了下去。

      萧璘余怒未消,辞色严厉道:“押下去,杖两百。”

      “是。”

      杖五十都足以要人命,更何况两百。

      傅临风两眼一翻,真的昏了过去。

      萧智昭以为逃过一劫,轻蔑地扫了一眼傅临风。

      未曾想,萧璘挥挥手,命人把他也拖了下去,一样杖两百。

      萧智昭大惊,还没开口,迎面挨了两拳,眼冒金星的被武士堵上嘴,架走了。

      至此,萧璘勉强舒了心,遂令众人起身,继续宴饮。

      宫人添灯续油,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在场诸人心有余悸地强颜欢笑。

      恭维的话语接连不断,仿佛座上还未登基的赵王是位至圣至明的千古贤君。

      而萧璘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得意洋洋地认定自己立了威,彻底震慑了这帮皇亲贵胄。

      酒过三巡,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角落里的萧寿已悄然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国祸家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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