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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奇货可居(一) 徐闻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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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云正在松土。
之前种的葵菜早就被水冲走了。开垦过的菜圃里杂草丛生。
说来也怪,精心饲养的菜苗根茎浅、长得慢,野草倒是根深蒂固,甚至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光是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前前后后就折腾了快半个月。
等到清得差不多,又下了两天雨。
萧祈云不喜欢下雨。
大概是去年在水里泡了太久。一到下雨,他的膝盖就隐隐作痛,捂多少件衣服都没用。
夜里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江沉玉留下的银钱足够他省俭地用上大半年,更别提,夜里还时不时有人往园子里丢东西。
萧祈云已无需为生计奔波。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再不济,也该感到满足。
可事实是,一旦闲下来,有关长安的种种回忆便像幽灵一样缠了上来。
他的梦里常常交替出现皇后与太子哀伤的面容。
夜里惊醒,室内一片漆黑。唯有粗细不一的栅栏漏进几片细长的月光。
他推开门,眼前骤亮。
满园荒草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下,亭亭如立水中。
山野的夜晚阒寂无声。
萧祈云莫名怅然,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啪。”
墙边忽丢进来一个包袱。
是那人又送东西来了!
萧祈云想叫住他,可没走两步,墙外就听到动静,赶紧溜了。
他只得把东西捡了收好。
包袱里除了粮米盐茶,还有一些春夏交替时穿的薄衫,以及三五贴药。包药的麻纸上写了方子,好像是治风寒的。
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送药?难道又有疫病了?
翌日,萧祈云久违地出了趟门,打算买点东西。
街市冷冷清清的,只零星有几个小贩,卖些草鞋竹筐之类的。他走着走着,就走到曾经的魏家铺子前。
铺门紧闭,外头卖肉的砧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很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举目望去,不止魏家铺子关了,街道两侧的各类店铺也大都关了门,到处空荡荡的,像座死城。
暮春的日光温暖和煦,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莫名觉得寒冷。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场瘟疫到底死了多少人?
自然而然的,他想起了埋尸的薛景先,还有那个自己曾躺过的荒芜坟场。
这样想来,他居然还活着,是命不该绝麽?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特殊考验?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喉咙的渴意彻底消解了。
他踅进豆腐老头的院子,打了桶水,把头埋进去,大口大口地灌水。
井水倒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不知何时,他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眼下还有浓重的青圈。
萧祈云呆愣愣地看着水中倒影,久久没有回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反复咀嚼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尽管前路茫茫,可他仍该向前看,也只能向前看。
更何况,比起初到房县时的仓惶无助,现在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既打定主意,萧祈云先在空置的东屋内设了张供桌,用以祭奠母亲,随后,便开始收拾屋子,开垦荒地。每每累得倒头就睡,自然也就什么梦都不做了。
天气渐暖,杂草也长得快。
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大地。
萧祈云正坐在檐下喝粥,忽听得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外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大哥哥!大哥哥救命!救命啊!”
听这声音,是徐家小妹?!
小姑娘正砰砰砰地拍门。
萧祈云忙放下碗筷,起身跑去开门,只见徐家小妹涕泗横流地朝他哭诉。
“我大哥病得好厉害,浑身都在发烫,跟火烧似的!怎么叫也叫不醒!”她一边说,一边哭,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徐闻病了?”萧祈云刚才起猛了,有点头晕。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见他站着不动,还以为是不肯帮忙,上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大哥哥你救救他吧!我大哥是好人!我走了好远都找不到人,只能来找你了!”
腿上骤然扑了个小孩,萧祈云只觉头更晕了。他俯下身,试图扯开徐家小妹,未果。
“知道了。你先松手。”
“你不会不管我大哥的,对吧?”徐小妹眼泪汪汪地说。
“当然,你大哥好歹救过我。”萧祈云柔声问,“他干什么了?怎么会突然发热呢?”
徐小妹这才松开他,闷闷道:“我、我也不大清楚。昨天大哥一晚上都在外头,到早晨才回来,浑身湿淋淋的,还提了一袋米。他笑着说,这回终于有活干了。我们都很高兴。大哥说要歇一会儿,就躺下了。可、可我刚才一摸,发现他身上好烫,一定是病了!”
“难道淋雨了?”
萧祈云抓了两包药,就跟着徐小妹往林子里去了。
徐家住的偏僻。
两人赶到时,天刚刚黑,月亮还没升起来。
歪歪斜斜的篱笆边伫着一株细小的女桑。枝叶上系了白布。
萧祈云心里咯噔一下:是徐母过世了?
徐小妹领着他进了屋,熟稔地摸出油灯,点了火。
豆大的火苗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萧祈云微微一怔。
这里比薛景先的茅屋好不了多少,桌案器具大都缺胳膊少腿,到处都破破烂烂的,也就北面墙角放了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箱,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徐闻伏在床边,两手颤抖着支起身子,正试图站起来。
“大哥!”
徐小妹慌忙去扶,反被带得险些摔倒。
“我来吧。”萧祈云上前,捉住他的胳膊,把人拖上了床。
老旧的竹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我还有活没干完。”徐闻口中喃喃絮语。
“人都站不起来了还干什么活?”萧祈云抬手拍了下他的脑门,被对方身上的热度一惊,“嘶!这么烫!”
他扭头问徐小妹:“水井在哪儿?”
“厨房后头。”
萧祈云打了水,替他冷敷。徐小妹也在一旁帮着绞帕子。
两人忙忙碌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徐闻身上的热度不过稍有减退。他苦着脸,气息微弱,嘴唇不停地嚅动,吐出些热腾腾的破碎音节。
徐小妹附耳过去,贴得极近,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她发愁地嘟囔:“大哥哥,我大哥不会烧傻了吧?”
萧祈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光冷敷不够,热度一直降不下来,还是得去看大夫。
可天已经彻底黑了,医馆早就关了门。他想起了自己匆忙中带来的药。但那些药到底是不是治风寒的,他也不清楚。这万一吃错了,岂不更糟糕?
思来想去,还是等天亮送他去医馆,更稳妥些。
因此,萧祈云只是不停地换水。
但很快,换水也没有用了。
徐闻平日不生病,这一病起来,势如山倒,烧得两颊通红,浑身像着了火。
眼见冷敷不管用,萧祈云犹豫再三,终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先给他吃一贴试试。
徐母久病多年,熬药的器具都是现成的。
萧祈云熬了药,晾了一会儿,有些忐忑地喂他喝下。
到鸡鸣时分,徐闻开始发汗。
萧祈云见状为之一振,忙把剩下的药也煎了。
折腾了一宿,他也累了。于是,趁着凉药的当口,他靠着墙角合了眼,打算小憩片刻。
谁知,他这一睡竟一直睡到了未时三刻。
醒来时,日头正盛。
徐闻也恰在这时候醒了。
他发了汗,浑身湿漉漉的,人也精神许多,认得出萧祈云了。
“你......你没死啊。”徐闻轻叹一声,眼底几分欣慰、几分怅然。
忙活这许久,就换来这么一句。
萧祈云登时弹了下他的脑门,没好气道:“臭小子,你才死了呢。”
“我大哥他不是这个意思。”徐小妹忙抱住徐闻,解释道,“是薛二哥说你病了,我们还以为你没熬过去。前些天,我远远瞧见有烟,就知道大哥哥你一定没事!”
徐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虚弱地道歉:“是、是这半年县里死了太多人,我一不小心就——”
“行了行了。”
萧祈云当然不会跟个病人计较。他折去厨房热了药,递到徐闻面前,命令道:“喝吧。”
深褐的药汁上浮了块甘草片,热气腾腾的,气味很熟悉。
徐闻愣了一下,接过碗,捧在手里:“这、哪来的药?”
“天上掉下来的。”萧祈云胡乱道。
药太烫。徐闻勉强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打算等凉了再喝,顺势也就瞧见了萧祈云的深青布靴。
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窘迫之余又觉得奇怪。
去年以来,县里死者泰半,民生维艰。街市的铺面关了大半,好些富户都搬走了,就连曾经频频施粥的铁佛寺都险些难以支撑。
徐闻没了生计,家里也没有钱,母亲的丧事只能一切从简。他守了两日,就跟着薛景先埋尸去了。再后来,县衙也缺钱。他便四处游荡,偶尔能找到些零散活计,聊以糊口。
拮据的日子令他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了萧祈云的衣着。
衫子虽旧,料子却很不错,针脚也密,袖口还装饰了一圈若隐若现的卷草纹。
想起埋尸扒衣的好友,徐闻忍不住问:“你这靴子是哪来的?”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萧祈云一噎,反问道,“我才要问你,做什么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徐闻老实道,“我干活去了。县里有户人家说要修祖宅。他给的工钱足,有时夜里也赶工。回家路上一不小心,掉沟里了。”
萧祈云奇道:“晚上修屋?徐昭梦,你说谎都不打草稿。”
“我没说谎,”徐闻解释道,“是厨房的活计,有灯的,而且就做一个时辰,工钱是白日的两倍呢。”
“这么有钱。”萧祈云皱眉。他忽然想,那个一直送他东西的好心人,应该也是个富户。
“怎么?你眼红人家有钱啊?”
门外忽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只见薛景先夹着个包袱,耸肩一笑,往屋里走来:“我说你怎么一整天没来上工,原来是病了!”
徐闻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呃,我、我已经好了,一会儿就去——”
“去什么去?”萧祈云打断他,“你才刚退烧,总得修养两天。”
徐闻感激地笑了笑,正要说话,薛景先就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谭家那边,我帮你告了两天假,你就好好歇着吧。”
徐闻这才放心。
三人相视而笑。
一时间,屋内柔情可掬。
薛景先很快便察觉到萧祈云的衣着,一脸狐疑地打量他,问:“你这衣服鞋子哪来的?料子不错啊。”
萧祈云收了笑,没好气道:“买的。”
“啧啧,”薛景先摸着下巴,“你哪来的钱?不会是偷的吧?”
“景升你别胡说。”徐闻瞪大了眼睛。
“你才偷的呢!哼!”萧祈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文惠!”
“大哥哥!”
徐闻赶忙下床要拦。他病还没好,体力不支,没走两步,眼前就天旋地转,被薛景先和徐小妹扶回去躺着了。
“大哥哥辛苦了一晚上,又是熬药又是打水,你不能这样跟他说话!”徐小妹朗声道。
薛景先一愣。
紧接着,徐闻也训道:“他救了我,景升,你不该以己度人。”
“我,我……”
两双眼睛埋怨地看着他。
薛景先头一回感到这样委屈:“我就说了句话。这,我也没说错啊,他之前病了一遭,哪还有钱买衣裳啊?”
萧祈云自己也扯不出理由,索性借着生气的机会遁走。
反正徐闻也不烧了,有薛景先这个衙差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他优哉游哉地漫步在竹林间。
日影西斜,金红的光芒穿过枝叶的罅隙,将细碎的光斑撒入潺潺流水。
清澈见底的溪水犹如一条银绢,表面闪烁着绚丽的金光,但萧祈云只注意到了水底的游鱼。
抓不抓?
他思索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
那鱼在石缝中穿来穿去,一看就很难抓,再者,就算抓住了,他也不会杀。
出了竹林,周围骤然一热。
萧祈云闷头往回走。
“啪嗒。”
快到金谷园时,头顶忽飞来一粒小石子,正巧砸在他脚边。
萧祈云抬起头,就见个高大青年独坐墙头,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士、士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