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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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和日暮在下山前博姬殿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微服出巡的皇帝去槐安街体察民情，福鲜酒家的一桌好风景，正巧碰上出门送绣品的美娇娘，垂着酸累的腿肚子歇在槐树下面，好死不死醉皇帝看迷了人家美貌把持不住，加上个小太监自恃无恐，使个眼色就把人掳回了宫。
不想美娇娘原是个有夫之妇。
做了丑事自有遮丑的法子，本要不声不响让女人到冷宫终老，却又发现怀了龙胎，皇帝缩脖子撒手不管，老皇妈倒是觉得这娃娃留着大有用处。女人每天羞愤悲痛，可是凭着宫里治人的手段，拿捏着她夫君小孩的性命连威胁带逼迫地不准她寻死。
也不知老天是有眼无眼，过了一年还真给生了个男孩，还比正牌娘娘的肚子争气了小半个月，算是长子。老皇妈时机成熟想一不做二不休要了女人的命，留着孩子过继给别的妃子滋以其用，皇帝却突然发起了善心，说是心头不忍，保了她还封了贵妃，派人找到她娘家准备婚娶，莫名奇妙就有了地位。女人想想槐树胡弄里的旧事，看看手里白白胖胖的太子爷，终于认了命，安安稳稳坐着贵妃椅，也就从此没人再去呱咂那段嚼不烂还要人命的过去。
一晃有三年，却不想，小太子吵着要满都城地闹元宵……
博姬殿余光看到白露握着雨前龙井的手抖了抖，而一边立着的七岁大的日暮倒是没多大反应，心中好笑，挥了袖子便让两人退了去办事。
等他们临走的门刚掩好，屏风后便有道暗墙开了，走出个仪态万千的女人，博姬利索着翻身下榻福了福，一脸浅笑却也恭敬。女人点点头，从腰带里拿出块玉坠子递给他，没说任何话就走了。
博姬含笑目送她离开，手上不停把玩着玉坠忽又停下，对上坠子换上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还真当我们上教坊是托孤院么……”
山脚下
日暮对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心里烦得要死。
“唉……”从刚才起这个男人就只会叹气。
“唉……”不对，这个男人从骨子里就只会叹气。
“唉……”没用的男人。
“白露倌，要不要叫守山童通报一声？”看着白露多管闲事地给那小孩整理身子，一理还理上瘾了，日暮咬牙出声。
“嗯……不用，这娃娃我还抱得动，你在前面给我带路。”马上走最好！
“哥哥，我要爹爹……”
“乖，先跟我们上山。”
“爹爹，爹爹，呜呜……”
“哦哦，不哭不哭，这样好不好，以后白露哥哥给你当爹爹好不好？”
“呜……要爹爹……呜呜……”
“唉……”
日暮黑着脸加快了通往山顶的步伐……
“这位是元宵大人，相信你们都知道，赐了国姓，身份可是远远不同的。待会由元宵大人给你们赐命，在上教坊用的是名谓继承制，大四小四后十六为倌中上，六花为伶中上，能得到这些名头的便可在这上教坊有自己的居所，能得到安身的筹码。
以后都得给我好生记住自己的名字，我要是听到有谁私下里乱叫了可是要重罚的。还有，一不要以为你们这辈子还出的去，就是出的去也是被上教坊故意放养的，二不要当我们上教坊和市井柳巷是一样的声色之地，你们伺候的可不仅仅是恩客的情欲，更是要把全身心的心思花在上教坊的利益、名声上！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保命道理，不要当自己还是个人，不要以为你还能有什么真心情爱……都知道了么！”
“调教先生说的是！”四周童声郎朗。
接过调教先生递过来的名册子，每一次来到气派宽敞的前厅元宵就会有些不知错所。不论是年幼时的赐名，年少时的训诫，还是成为元宵时的前厅仪式，都像梦一样全部重叠发生在同一个地方。每每以为得到手什么而飘飘然的时候，却总会局促地结束在这个四方长厅里，没有例外。
那贡桌青石案几上有一方黑长沉盒，里面乘着上教坊从初建时到现在所有男倌优伶的背景，赐名，以及最后的死因。
历代博姬管制沉盒的钥匙，在每次入新倌、赐名、除名时，开封添改。
深吸了一口气，元宵不自在地收回情绪，缓缓开始踱步。指腹划在一个个人名上与厅内的孩子做着比对，然后，走到某个孩子的面前，想要开口，嗓子却哑哑的几乎说不出任何……
只见眼前透亮的案几桌面倾斜着一阵反光，长久以来的那些患得患失的记忆却如洪水猛兽一般侵脾入脏……
元宵再也支撑不住，看着满屋子惊恐、担心、害怕，倒下来的瞬间心头想着的，却是歉疚。
往事如烟，心静如水。
耳畔突然响起一句半带诙谐调笑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璃笙。”华丽妖媚的男子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举笔抄录，顺势路过了他。
“璃笙？”四下站着的小男孩们都很紧张，元宵却是心不在焉地思虑着这两个字要怎么写。侧头对上一双有神的大眼，那浓眉小孩被人发现窥视，眨眨眼慌乱地别开脸去，元宵又茫然看他好一阵，只把人看红了脸才移开。
“我叫沐贤，以、以后就和你睡一个房咯。”
“可是我记得你的名字叫苒芦啊……”元宵尴尬地回他。
“切，我叫李沐贤，私下里你得叫我沐贤，知道没。对了，你原来叫什么？”
“……璃笙啊”
“我问你原来叫什么，不是赐名。”
“……我好像不记得了。”
“是么……那你以后就就叫我小贤好了……”
“……”元宵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
“而你就叫小沐好了，嘿嘿，我不叫沐贤了，我的名字分你一半，这样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了，好不好？”
“……”元宵对他慷慨的分享有些感动，“谢谢你，小贤哥哥”立马露出个大甜笑。
那男孩看着元宵的笑容，突地又脸红了起来。
“璃笙，苒芦，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学吧，我已经和博姬殿打过招呼了，你们回去收拾收拾就搬来茶幽亭这里。”
“谢谢白露哥哥！”
“谢谢……白露倌。”
“嗯，日暮，你把边上那两间房也打扫一下，以后我们四人就住一个院子好了！”
“……是”
“好嘞~以后我的茶幽亭可就热闹咯~嘿嘿~”
“呵呵……”元宵也跟着开心。
“今个儿天气真好，山下的人也没来烦，日暮，去把仓库里的教琴都拿去亭子里，还有别忘了让厨子弄点上次那个糯米桂花糕，那口感配上龙井茶香是一等一的好啊！嘿嘿好嘞~我们去亭子里练习吧。”某人自顾自说完就领着两只兔宝宝去亭子等喝茶了。
可怜被他当成万年跑腿用的日暮小斯瞪着他背影把牙咬得脆响。
“苒芦，我知你琴技不差……”泰州谁人不知的李家御用琴馆，因殿前失礼，李家上下连同琴馆艺人共计百余口人，男子充军，女子为官奴，12以下幼童也逃不了勾栏教坊……又是连坐，白露摇摇头继续说，“以后每天也要多练，千万别懈怠了，至于璃笙么……”
苦恼地回头看那一点教学底子也没有的小孩，却发现后者一副心思全扑在桂花糕上，小嘴鼓鼓地吞得极快，脑袋一歪，可爱的大眼睛一闪一闪望着自己，舔舔小嘴大方地把最后一块递过来，多懂事的娃娃啊！让人想揣在怀里好好乱疼一把的。
白露毫不犹豫站起来抱起璃笙，顺手把空掉的小碟子递给日暮，对他笑笑就头也不会地继续坐下抚琴……
日暮的脸好比乌云遮日，接着一整天都是阴有时有雷雨。
倒茶时突然想到：就是只为了使唤这厮给自己端茶倒水，我也定要努力当上博姬！
日子晃晃好多年，璃笙和苒芦在白露的保护下从小粉团子茁壮成长成了两棵青葱佳人。
“你们几个准备一下，晚上我带你们一起去，记得把琴也带上，对了，苒芦呢？”
“小贤哥哥还在练琴。”璃笙翻了页书，这几年小美人拉长了一截，但乖巧度丝毫未打折扣，贴心外加嘴甜。
“白露倌，博姬殿准予他们外出了？”那个平常连绸子和缎子都搞不清的马虎人，现在却对着镜子挑花眼，左摆右摇的，日暮看着就烦。不就是要去那个姓居的府上么，前后不过见了三次，怎么动心到连他那温温吞吞的性子都变了？
“待会我去问问……”
日暮斜眼看他，小家子还在犹豫鹅黄还是奶白，满面红光似要相亲。
“两件都给我放着，你从那里找出来的凉薄纱！”恨恨抢下两件衣服放回去，“腊梅都开黄了你还想半遮半露不成？”
白露被瞪地脸更红，“瞧你说的，我不过想找块纱当披肩么，哪能穿出去啊……”
“哼，谁信！”指头摸着上好的水纱面子，盛夏里那叫丝滑清凉，现在么，冻地扎手。
“喏，穿这个！”日暮递给他的是件雪貂袄，看着银光华丽，穿着暖人心脾。
“这件……会不会太招摇？”呵，顾虑倒是多。
“你不就是想着赶着去招他的魂摇他的心。”
“小孩子别乱说，璃笙，你觉得呢？”找台阶下却找了最小的。
璃笙放下书，认真地来回对比了下几件衣裳，仰头便笑“白露哥哥穿什么都好看！”
白露大喜，扔下衣服来捏他脸，“嘿嘿，还是我的璃笙最乖了~~待会下山白露哥给你买好东西吃，不给他两~~”
“啐！又是个妖精……”日暮气极，发作不得开始找茬“那居德盛到底哪里好了？满身铜臭不说，长得不过四平八稳中心秃，怎么就入了你堂堂白露倌的眼了？”
“呃……这个么……不是恩客么……”
“呵，恩客！好个恩客要你等他帖子三天连杯茶都静不下心喝！上月头上送了你把香扇子的那大才子不是恩客了？”
“陆举人紫檀扇？好看不实用，我又没收……”
“博姬殿忘川楼生辰宴上跟你暗送秋波眉来眼去，后来不知去哪胡闹了一整晚的唐门小公子不是恩客了？”
“那是江湖人，不好惹的……”
“那前些天玉树临风的礼部侍郎的二姑的小舅子叫管家送来的第三十五张拜帖！”
“谁要去伺候那脑门卡壳的老头！”
“那山脚下扎着寨举着麻袋就等着某人路过的痞子胡八……”
“啊呀，那哪儿跟哪儿啊！还恩客呢，上次被堵到一次可吓死我了……”
“哼！还不是白露倌你自己去招惹的，见人就信的缺心眼！还有……”
“……”
璃笙看看日暮开骂得起劲，偏题了都没发现，歪歪头准备开口关心下重点。
“白露哥哥，居德盛是什么人？”
“哦，刚在博都落户的水运船商，生意大不说，年轻有为，家中未娶，傍牢了有肉吃。小璃笙啊我告诉你，他在博湖上还有一艘巨型龙船哦！和忘川楼那几艘是没法比的豪华，嘿嘿，可把某个小老板刺激的，哪天也带你去玩啊！”
璃笙抬头望房梁做一脸向往状……
“切！”日暮露骨地嗤之以鼻。
白露心满意足接着穿戴画脸。
门外突然一阵叫唤“小沐！小沐！不好不好了！”是苒芦。
“苒芦！别这么大声嚷‘小沐’，被别人听到可是要罚的！”苒芦都快接客了，这个性子怎么是好，上教坊的“栽培”准则，从小娃娃抓起，把人教得再好养得再美有什么用，还不是逃不掉……
“白露倌，不，不是，是……”
“慢慢说，怎么了？”
“博姬殿来……”
“白露哟，在打扮呢？”门边走出的妖媚男子气都不喘，真不知来多久了，白露先是一呆，马上赔笑，推着日暮上前。
“博姬殿有什么吩咐？”日暮表情去得快，毕恭毕敬给他擦椅子。
博姬也不客气，坐下后一把揽过收拾案几的璃笙，苒芦有些急，被白露凶眼瞪了回去。
那人押口龙井，再捏捏怀里的，瘦但干净得很，没挣扎也没媚态，一脸天真瞧自己，这种情景，真只差没叫声哥。
“博姬殿……”白露讷讷开口。
没理会四周三双六只紧张的眼睛，博姬只专注于怀里的小玉人，手上没停，在璃笙肚子上乱摸一通，但也没什么更轻浮的举动。
“璃笙，叫声哥哥来听听。”
“博姬哥哥”声色温润一如平常。
“噗！呵……哈哈哈……”博姬笑得颤抖，媚态万千，眼中寓意更深，一张妖孽脸凑到小人鼻子尖，“真甜的小嘴……”说完就一记亲上。
日暮白露黑线，苒芦咬着嘴唇身体抖了抖，白露怕还有什么少儿不宜的段子要来就想去遮他眼，还没遮到那人就发话了。
“白露你告诉我，璃笙什么时候有的私名啊？”
“这个么…我也……”胡弄过去吧……
“你带着这几个称兄道弟的几年下来胆子不小啊，怎么，为人父母的感觉快活不？”一手摸上璃笙的小脸，一手搁在案几上轻敲桌面，很好脾气地对白露笑。
白露发悚了，博姬是真怒了。于是暗自心算前个月给这狐狸头子的孝顺钱有没有少……
不对，分量挺足的啊！
“本殿也不废话了，倌几个知道你疼你家三个宝贝疼得紧，调教先生都不请，告状的忒多，我也是有心护小璃笙才没管，但是……要是坏了教坊的规矩，本殿不吃人，教坊可是要吃人的哟～”
“白露知错了。”
“嗯，特别是苒芦再过几个月要接客了吧，记得多管教管教，以后下山也都带着吧，好见见市面了，到时破桃也好开价。”教训的虽是别人，一双桃花美目还是温柔地打量璃笙。
“呵呵，第一次总算是要来了，小家伙们也别紧张，下山别光顾着玩，听说他们琴艺不错，是时候就多放开亮亮，嗯？”
“我也正有此意。”
“回来记得要先过来。”
“是。”原来是上次忘了要例行汇报。上教坊的倌是又卖身又卖情报，里外都要伺候好，真累。
送走了大妖怪，苒芦依旧魂不附体，别人说话一句没听，只会一脸凝重望着璃笙，后者想喝水，刚拿起茶碗被白露一把夺下，浸了帕子给他仔细擦嘴，还有脸和手。
美其名曰：余毒去除。
日暮忧郁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从眉头往下拧成一截黑芝麻麻花。
白露拍拍手“啊呀，崽子们快点，时辰快过了，快拿东西走人！叫伙计等会碎我白露排场大，快快快！”银白貂毛裹着肩头抖啊抖，朝阳而立，满面春风似要开花。
日暮瞧他背影没动，被璃笙扯扯袖子拖开。
走到一背阴小角落，璃笙开口：“日暮哥哥……”
“去，别这么叫我，苗子都快比我高了，还叫什么哥。”
璃笙知道他脾气，为的就是给他出气，温柔地继续笑“日暮哥，别太难过了。”
“难、难过个屁！你哪只眼看到我难过的！我这是给你们气的！”说完大寒天的撸起袖子跑掉了。
“咦，小沐，你和日暮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是不是他也想亲你？没让他亲吧！没吧？”
璃笙摇摇头对想象力天马行空的某人哭笑不得“小贤哥哥，我们去取琴吧。”
“啊？唉，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