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明月不独照》曦合

96、第 96 章 井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崇生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

　　“你说我么？”南淮诧异地问道。

　　崇生转过身面对着她，挑眉道：“不然还有谁？”

　　南淮正要脸红，却见崇生的目光紧紧看向她身后，她是背对着门口坐着，门外就是那口漂浮着人头的水井。

　　一股凉意自脊梁骨顺延而上，南淮浓长的眼睫颤抖了一瞬。

　　“你......”崇生微微皱眉，刚说了一个字。

　　“啊！”南淮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并朝前扑到崇生跟前，猛地抱住他的腰，不住地念叨着，“你别说了！别说了，我害怕！”

　　崇生怔了怔，垂眸看向趴在她怀中的人，南淮的身体在发颤，露出的脖颈皮肤惨白，她是真的害怕。

　　犹豫地抬起手，崇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嘴角，沉吟道：“怕什么？我想说你背后头发上沾着青苔，想提醒你擦一下。”

　　南淮从他腰间缓缓抬起头，眼尾有些湿润，墨玉般的眼珠子慢慢转动了一下，声音颤抖道：“我以为你看到什么了？”

　　崇生眯了眯眼，原本澄澈的眼眸瞬间闪过一抹黑色，直接问道：“你在井底看到了什么？”

　　南淮不是很想回忆起那个画面，惨白着一张脸，小声道：“一个...像我的人头。”

　　崇生听后思索了片刻，“我去看看。”

　　“哦”，南淮迷茫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抱住他腰的手，站直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呐呐道：“不好意思，刚刚实在太吓人了，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到井里去的，还好你来了。”

　　崇生感觉怀抱一空，指尖不着痕迹地揉捻了一下残留的温度，沉声道：“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以前被献祭的人，死后化作怅鬼，侍奉这个所谓的神灵。“

　　“那为什么总来纠缠我啊”，南淮皱了皱眉，“从来到这里开始，我就总能看到那些怪东西。”

　　崇生道：“或许是在找替身，就像被淹死的水鬼一样，如果轮回投胎，就要找到可替代的人。”

　　南淮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替死鬼吗？”

　　崇生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你留在这里，不是被献祭给邪神，就是被怅鬼纠缠至死。”

　　“我就一定得死么”，南淮哀怨道。

　　崇生看了眼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有我在的话，就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前后有什么因果吗？南淮想不明白，她眼神微微闪烁着，“你能带我出去吗？我是从一处悬崖上掉下来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活了下来，在一处水潭边遇到了两个怪物，他们原本想吃了我的，只是当时我晕过去了，醒来后就在这个村子里了。”

　　“从悬崖上坠落还毫发无伤，阿月也是福厚之人。”崇生若有所思道。

　　“你真是乐观，我这都能算有福气吗？”南淮干笑了两声，心里完全不敢苟同他的想法。

　　崇生道：“这个村子是在河水下面，被结界包围着，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南淮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那我可太想做个寻常人了。”

　　“什么？”崇生看了她一眼。

　　南淮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是要去看看那口井吗？”

　　崇生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朝她道：“阿月，你过来。”

　　南淮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见对方点头后犹豫着踏出了房门，缓缓挪到他身后，“我不敢朝里看。”

　　“嗯”，崇生的身形并不十分宽阔，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只是南淮的身形过于纤细，恰好能完全挡住她。

　　南淮想了想，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她怕崇生被那股怪力也扯进井中。

　　崇生垂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靠近了那井口，弯腰朝里看。

　　南淮紧张地额头都冒了冷，但又不敢出声打扰他，迟疑再三也跟着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朝井中飞快地看了一眼。

　　她只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阴寒气息，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崇生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南淮，“走吧，晚上再来？”

　　南淮对他的话感到迷茫：“什么？晚上？来哪？井下吗？”

　　崇生点了点头，道：“这是口枯井，井中没有水。”

　　“可是我刚刚看到”，南淮一顿，想起她看到的可能是幻象，也就是说她能看到的，可能别人看不到，或者那些东西只想让她一个人看到。

　　一瞬间，南淮更害怕了，没留意到崇生转身离开时顺手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进了屋。

　　“晚上我也要下井吗”，南淮迟疑地问道。

　　崇生脚步顿了顿，反问道：“你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南淮用力摇了摇头，眼眸有些红，轻声道：“我不敢。“

　　崇生看她原本雪白的肤色都染上了层霜，知道她害怕，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张符纸给她。

　　“这是什么？护身符吗？”南淮接过来仔细瞧了瞧，鼻间能问道一股血腥味。

　　“算是吧”，崇生答道，“你放在身上，能暂时护住你的性命。”

　　“暂时？”南淮想了想，“那你不如多给我几个，让我能长时的保一保命。”

　　崇生扬了扬嘴角，道：“若是我都对付不了那些东西，再给你一百个都没用。”

　　南淮点了点头，“也是，崇生，请你一定要战胜他们。”

　　崇生歪了歪头：“好，我一定会的。”

　　南淮狐疑地看向他，莫名觉得他这股自信的语气有些熟悉，五指间的触感逐渐被抽离出去，崇生松开了她的手。

　　此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南淮回过神，朝门外看去，只见云姨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小姑娘，她们抱着一些被褥和衣物，朝南淮的方向屈伸行了一礼，随后便走进了院子的偏房中，只有云姨朝他们走来。

　　“小小姐正和崇生少爷说话呢，瑶宁小姐命老奴来打扫一下屋子，方便崇生少爷住下。”云姨咧着嘴笑了笑。

　　南淮点头道：“多谢你了。”

　　云姨摆了摆手：“小小姐客气了，那老奴先去干活了，让崇生少爷稍等片刻。”

　　南淮看向崇生，只见他脸上又挂上那副笑嘻嘻的憨相，莫名有些好笑，“好，你先去忙吧云姨，崇生在我这玩会儿。”

　　南淮见人都进了偏房，就关上了房门，回身时已经看见崇生又坐在了桌前。

　　南淮一夜没睡，中午被迷惑进了幻觉之中，现在已经很疲惫了，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哈欠。

　　崇生察觉到了，眼神柔和了一瞬，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困了便去休息，晚上还有得忙。”

　　南淮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有些不敢睡，那些东西会进入我的梦。”

　　崇生道：“过来，阿月。”

　　南淮走向他，只见他抬起手，“再下来点。”

　　南淮不明所以地弯腰面对着他，看到崇生的食指在她眉心处勾画了起来。

　　她怔愣地看着对方，眉间被他划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痒意。

　　“好了，去睡吧，它们不会敢再进你的梦”，崇生收回手，语气淡道。

　　南淮摸了摸眉心，缓缓直起身：“崇生，你会的东西真多，你是方士吗？”

　　崇生道：“算是吧。”

　　南淮从他身上汲取到一些安全感，她微微一点头，走到床前躺下。

　　崇生背对着他，坐着时的身形也很端正自持，偶尔看到侧颊时，会产生一些恍惚的错觉，原本有些青涩的面庞会变得更坚毅俊美些，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晚上。

　　南淮从床上坐起身，看到桌前的一个身影。

　　“醒了？醒了就来吃饭”，崇生微微侧过头对她道。

　　“好”，南淮走过去看到桌上只有几碟素菜，胃里立即舒坦了些，“终于没有鱼肉了。”

　　崇生笑了笑，像是知道她为什么有此感叹，“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那这吃得也挺寒碜的吧”，上什么路？南淮偷偷瞪了他一眼。

　　南淮吃了口青菜，道：“对了，那个云姨每次饭后都会让我喝一晚药，怎么今碗没看见她送药来？”

　　“来了，只是我让她走了”，崇生指了指饭盒，“药在里面。”

　　南淮有些惊讶和佩服，“你怎么做到的，之前她不看着我喝下去都不会走的。”

　　崇生微微一笑：“总有办法的。”

　　南淮道：“听她说那药里加了鱼鳞，不知是不是真的，闻着一股腥味，喝下后又会立即犯困。”

　　崇生将药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指尖沾了点药汤看了眼，又放在鼻下快速地嗅闻了一下，在衣袖上擦掉了药汤：“这是蚀神散，长期服用会导致身体虚弱神智崩溃，她所说加入的鱼鳞恐怕是那些变成怪物的村民...”

　　还未等他说完，南淮便干呕了一声，连声阻止道：“好了，别说了。”

　　崇生有些怜悯地看向她：“这药喝多了，你身上会染上那些怪物的气息，或许这是祭祀的一环。”

　　南淮胃里没什么东西，实在吐不出什么，呕地眼泪都出来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崇生：“我知道了，这些东西我是绝不会再碰了。”

　　崇生眼神微动，有心想安慰她几句，但南淮却又很快地擦掉了眼泪，神色变得坚韧起来，“我想快点出去，崇生，我需要做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崇生收回了目光，沉吟道：“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跟紧我就行。”

　　南淮没再说什么，她开始吃饭，尽管偶尔还会露出难受的表情，但还是强逼着自己咽下那些不算好吃的食物。

　　饭后，崇生端着药走到井边，南淮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还是紧紧跟在他身旁，时不时地左右环顾一下，查看一下周围的环境。

　　崇生将那晚药汤倒入了井底，沉默等了片刻，那井下传出些细细簌簌的声响。

　　南淮眼睫一颤，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

　　崇生在这时看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神色严肃：“阿月，待会儿我们下去后，你一定不要松开我的手，无论你看到什么。”

　　南淮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心底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颤抖着道：“好，我记住了。”

　　两人的手原本松松握着，但由于南淮过于紧绷的情绪，让她不自觉地抓得很紧。

　　崇生见她一脸凝重地望着自己，莫名扯了扯唇角，道：“也不必这般害怕，我总会护着你的。”

　　闻言，南淮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你越是笃定，后面就越是会出现变故波折，事与愿违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怔了怔，崇生若有所思道：“阿月懂得道理倒是不少。”

　　南淮干笑了两声，谦虚道：“也不算很多。”

　　崇生笑了笑：“那就抓紧了。”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呢！”

　　南淮只觉眼前一黑，面前之人已经抱着她向井口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