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明月不独照》曦合

97、第 97 章 阴路

　　这口井有些过于深了，南淮觉得过了许久之后，她才被崇生抱着踩到了地面。

　　先感觉到的是彻骨的冰冷，井底能找到些微的光亮，南淮看到自己呼吸间都冒着白汽。

　　她朝四周看了看，只看到了嶙峋的石壁和潮湿的苔藓，昏暗的光线无法完全照亮井底的情况。

　　南淮的右手被崇生左手握着，从他掌心处能感到一些温度，她稳了稳心神小声道：“我们下来是要做什么？”

　　“探路”，崇生也在打量着四周，闻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香，用力甩了两下香就被点燃了。

　　他将香递给南淮，道：“你拿着这根香，它能暂时隐匿我们的气息，在香燃尽之前我们必须回到这里。阿月，你先闭上眼，一定不要睁眼，更不要松开我的手。”

　　崇生给她的香很怪，寻常香烛燃烧时烟雾都是向上飘的，而这根香的烟竟然是缓缓地向下蜿蜒而去的。

　　昏暗的井下就那么一点橘红的亮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向下弥漫的烟雾使得周围的环境都变得虚幻起来。

　　南淮看向崇生，只见他微微合上眼，握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沉声道：“阿月闭眼，跟我走，不要回头。”

　　闭上眼后，南淮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在井下回荡开来：“阴灵引路，敬飨幽冥，魂登彼岸，玄鉴昭昭...”

　　这声音十分粗噶低沉，南淮听着倒不像是崇生的声音，至于是什么，她不敢细想。

　　周围的寒气更甚了，崇生扯了扯她的手，他在向前走。

　　南淮心想这井底这么狭窄，连转个身都困难，哪里来的路可走呢，但是她还是选择跟上崇生。

　　越向前走，南淮感到身体便越沉重，他们像是走了很久，崇生一直在低声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

　　南淮已经累得开始喘息，举着香的手也有些颤抖，耳边听到一阵怪异的细细簌簌的声音，而南淮知道，每当这种声音出现时，就伴随着那种昏沉黑鳞的怪物出现。

　　她闭着眼什么都看不到，也更加感到恐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但是忌惮着什么不敢上前，一旦她放松了心神，那些东西就会一拥而上将她撕碎。

　　好冷，好累...南淮模模糊糊地只想停下来睡一觉，但是身前的崇生一直不停地向前，他握着她的手，到后来竟像是在拖着她走。

　　南淮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他，但是想起他之前的叮嘱又强忍了下来，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只是原本漆黑的视线中突然升起了一阵白雾。

　　她不是闭着眼睛吗？

　　南淮眼珠子慌乱地在眼皮下转动着，那股白雾却挥之不去，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

　　那是什么东西！

　　南淮差点惊呼出来，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而她的停步也让前方拉着她的崇生念咒的声音一顿。

　　“崇...崇生？”南淮声音颤抖着小声唤了一声。

　　崇生没有回应。

　　南淮不敢再喊第二声，她感觉崇生拉着她的手极其冰冷，不像是人的手，僵硬地如同一块铁，她指尖蜷曲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别怕”，崇生终于出声，原本阴寒的空气也稍稍暖了些。

　　南淮其实害怕极了，呼吸急促地轻声问道：“我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但是我并没有睁眼。”

　　崇声道：“这是井鬼，我请它帮我们引路，但是不要试图看清它的脸。”

　　“为什么？”南淮问完又有些后悔，她的这种好知欲总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出现。

　　崇生倒是没有遮掩，直言道：“它会想将你留下来。”

　　南淮连忙将眼珠子向下转动，不敢在仔细瞧那白影，尽管她眼皮都没睁开。

　　崇生又道：“应该不远了，还能坚持吗？”

　　南淮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应该看不见，轻声“嗯”了一声。

　　崇生沉默了片刻，原本握着她的手改为揽抱着她的腰，“若是累了，可以靠着我走，我不能抱着你也不能背着你走，这样会很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南淮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了，她左手持香，右手攀着崇生的肩，“好，我们继续吧。”

　　崇生低低应了一声，喉间继续发出那种低哑的声音，揽着她缓缓向前走。

　　南淮感觉腰间的手十分冰冷僵硬，她想着崇生大概也不好受，他和她一样在承受着莫名的寒冷和沉重。

　　周围细细簌簌的声音越发嘈杂，仿佛在极力干扰着他们的前行，想要将他们拖回那黑暗湿润的井中。

　　南淮紧闭着双眼，耳边却能听到有人在小声喊她，但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身后的冷风开始呼啸着，南淮甚至感觉那风在拉扯她的衣裙，抑或是在用力撕拽她的魂魄。

　　想到此处，南淮紧张地哽咽了一下，努力抬起沉重的脚步跟上崇生。

　　然而崇生原本沉稳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在阻挡着他们前行，他将她搂地更紧了，手臂也绷得很紧，几近是拖抱着她在走。

　　路似乎变窄了。

　　南淮感觉身后的风小了很多，声音也逐渐消散在风中。

　　又走了一段路，崇生停下了脚步。

　　周围很静，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南淮看着原本白色的影子逐渐散开，眼前重回一片黑暗。

　　腰间的手松开了，崇生沉声道：“阿月，睁眼吧。”

　　“啊？”南淮怔愣地原本要睁眼，但突然又怕是鬼怪在哄骗她，眼睫犹豫着颤抖了一瞬。

　　耳边听到一声轻笑，她的眼皮突然被一只手掌覆盖住了，听到崇生道：“别怕，我们已经到了。”

　　南淮迟疑了一瞬，缓缓睁开眼，先是被崇生的掌心挡住了目光，随后他缓缓移开手掌，一道明亮至极的光线涌入眼中。

　　南淮微微眯了眯眼，再慢慢睁眼，看到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外的光很亮，南淮感到一股阳光的暖意，她忍不住向那边走去。

　　崇生没有阻拦她，并且也跟着她一起走到洞口，“这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南淮恍惚地侧头看了看他，眼神中露出了强烈的欣喜，然后当目光看向洞外时，那股欣喜又凝固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道：“可是，外面是悬崖啊...”

　　崇生对此似是并不觉得惊讶，沉吟道：“看来还没到出去的时机，里面那个邪神醒了，这里的结界也被加固了，想要出去，就得先解决掉它。”

　　强烈的落差感让南淮很是难受，她怔愣地盯着洞口，道：“真的出不去吗，我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或许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崇生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微微皱眉：“阿月...”

　　南淮感觉脑子里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缓缓靠近洞口，脸上挂着略显诡异的苍白微笑，一脚已经踏了出去。

　　“阿月！”崇生用力拉住了她的胳膊，将人从洞口猛地拽了回来。

　　南淮只觉浑身一抖，从那股混沌中逐渐清醒了过来，她被崇生抱在怀中，迷茫地抬眼看向他，“嗯？怎么了？”

　　崇生的神情有些沉，垂眸看着她，眼眸中显现出愠怒，压低声音道：“你再看看那边。“

　　南淮循着他的声音看向原本光亮的洞口，只见那处此刻已经变得漆黑一片，而洞外闪过片刻的亮光，原来是一汪深潭反射的月光。

　　她差点就跳下去了，那潭水下面如墨般漆黑，只有水面能映照出一轮明月的影子。

　　南淮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边，声音颤抖：“我刚刚明明看到外面已经是白天了，而且也有路出去，怎么现在...”

　　“幻觉”，崇生淡声道，“你被鬼迷了眼。”

　　南淮被吓得又是一哆嗦，脸色惨白，“那我们怎样才能出去啊？”

　　崇生抱着她，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下来，“樊笼村的村志记载过，千百年来，唯一从这里成功出去的只有你母亲一人。”

　　南淮道：“我母亲，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崇生的眼神中露出些微诧异，思索着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南淮点了点头，她没有透露姜侑救了她的事，缓声道：“我一个月前掉进了河里，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崇生垂眸看着她，明显犹豫了一瞬，沉吟道：“既然你能进入这里，那你必定与樊笼村有密切的关系，他们会选中你也是因为你的母亲和你的血脉。”

　　南淮听明白了，苦笑道：“人一旦倒霉起来，就会一直倒霉。”

　　崇生像是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扯了扯嘴角：“总会有否极泰来的一日，走吧阿月，我们先回去。”

　　南淮点了点头，从他怀中退了出来，捡起了地上还剩下一半的香，“还好没有熄灭，我们走了那么久，竟然还剩这么多。”

　　崇生微微叹了口气：“幸亏我拿的这根香够长。”

　　南淮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受到我想多要几个福纸的启发，宁缺毋滥宁多不少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回去的路要比来时轻松一些，大概是那些东西知道他们要被困在这里了，所以也不阻拦了。

　　在香快要熄灭之前，他们刚好回到了井底，只是南淮抬头看向井口时，刹那间一个黑影从上方飘了过去。

　　南淮心中猛地一颤，指着上方对崇生无声道：“有东西！”

　　崇生默然点了点头，“我们先上去看看。”

　　南淮诧异道：“上去？现在上去不是刚好撞到那些东西吗？”

　　崇生道：“放心，有我在。”

　　南淮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崇生挑了挑眉：“怎么？你在怀疑我？”

　　南淮赶紧摇了摇头：“不敢。”

　　崇生让南淮抱住他的腰，南淮照做后，被他一个跃起带出了水井。

　　南淮很怕一出来就遇到那些东西，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好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不在这里，那些鬼影又会在哪里？

　　南淮从崇生的目光中找到了答案，他轻描淡写地扫过她的房间对她道：“他们在里面，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能不过去看吗...南淮在心底呐呐道，但是向后看了眼漆黑的井口，她闭着眼一扭头，又坚定地跟上了崇生的脚步。

　　崇生走到她房间的窗户外，撕开一下块窗户纸，从狭小的缝隙往里看。

　　南淮在他旁边站着，见他看得聚精会神也有些好奇，一时间求知欲又压过了恐惧，将脑袋凑到他跟前，跟他一起向里看。

　　然而刚看到那里面的画面，南淮立即抽身后退了一步，面色发白。

　　她看到床边站着密密麻麻的细瘦黑影，那些影子沉默着一致对着床，如果她现在还在床上睡觉的话，那些鬼影必定死死看着她。

　　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她轻轻扯了扯崇生的衣袖。

　　崇生收回目光看向她，指了指偏房。

　　这间房她今晚是不敢再待了，南淮恐惧地要哭似地对着崇生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