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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赐云京真的存在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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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万赐云京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将天际染作一片沉静的黛青,晚风携着残昼余温,掠过城边还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灵力,轻轻拂动廊下垂落的灵纱,也扰了檐外二人相对而立的静谧氛围。
神体归还仪式便定在明日,整座云京上下都悄然紧绷着心神,各处殿宇皆在连夜筹备相关礼制法器,唯有这片僻静的望月回廊少有人来,远离了各处忙碌喧嚣,自成一方清寂小境。云霆静立在青石栏杆旁,一身素色衣袂被晚风轻轻撩动,周身气质清冷孤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望着身旁神色恍惚、心绪纷乱的星衍,语气缓和平稳,带着几分轻声劝慰。
“你该趁这个难得清闲的间隙好好歇息一番,养足心神才是。星衍阁下,关乎神体的归还仪式就在明日,诸事繁杂,前路难料,万万不可心神耗损过重。”
星衍微微抬眸,目光遥遥望向云京深处连绵的宫阙轮廓,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迷茫与怅然,唇边扯出一抹浅淡又落寞的笑意,语调松弛,却掩不住心底深处的空落与惶惑。
“今日也好,明日也罢,又有什么真切的区别呢?终归不过朝夕流转,有凡界大道生生不息庇佑一方山河,万赐云京便永远不会坠入黑暗,永远守得住这片朗朗黎明,仪式早晚,好像也并无大碍。”
云霆闻言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光静静落在星衍略显憔悴的面容之上,察觉他心中万千思绪纠缠难解,迟疑须臾,还是轻声开口,缓缓追问:“那么……经历此番种种纠葛,关于神体、关于贝雷特遗留的力量、关于往后所有前路因果,你心中,都一一捋清楚了吗?”
一句话轻轻叩在星衍心头,让他原本涣散的神情又沉了几分,他下意识垂落掌心,摩挲着内里那一缕早已沉寂的神体余韵,良久才发出一声绵长的轻叹,语气满是无力与茫然。
“……完全没有。从头到尾依旧是一团乱麻,千丝万缕缠在心底,密密麻麻,分不清主次,更不知道该从哪一处源头开始拆解,从哪一桩因果开始思量。”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往日温热有力的掌心此刻透着一丝微凉,指尖轻轻收拢又松开,似在细细感知那一丝缥缈难寻的异样:“掌心里承下的贝雷特神体,初初相融之时滚烫灼人,烈意浸透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似要被那股霸道力量灼烧撼动,日夜难安。可到了如今,竟是彻彻底底冷却沉寂下来了……我凝神细探,几乎快要彻底察觉不到它的半点存在,仿佛从未来过,从未相融。”
说到此处,星衍抬眼看向身侧的云霆,眼底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忐忑与试探,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浮木,轻声问道:“云霆,你素来心思通透,洞悉神理天命,你觉得……这般变化,是不是冥冥之中昭示着,我与贝雷特残存的神体本源,生来就极为契合,早已无声相融,不分你我了?”
云霆眉眼微敛,神色平静无波,她不通神体相融深层玄理,自然无法妄断其中天道规则与力量契合的隐秘,语气坦诚又温和,不刻意敷衍,亦不直言打破他心底那点微薄希冀:“我并不清楚神体交融、本源呼应的内里玄奥与天地规则,无从辨析真假。但若是这样想,能够稍稍宽慰你的心绪,让你不必再日日焦灼难安……那我,便由衷支持你的这番想法。”
简单一句体恤宽慰的话语,落在星衍耳中,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躁乱,他低声道:“……多谢你,云霆。”
话音落罢,星衍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层层殿宇、远处连绵云峦,望向天际尽头那一片暗沉深邃的边际,那里云雾翻涌,戾气隐隐蛰伏,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深渊地界。他怔怔望着那片模糊难辨的暗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一段当初仓促对峙、来不及出口问询的过往,此刻终于浮出心头。
“远处便是深渊边界了……蓦然回想起来,当年在公正月秤神殿之内,我心底藏着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时至今日,依旧盘桓不散。”
星衍的思绪陡然飘回那场步步惊心的谜题考验之中,神色渐渐凝重:“当初在公正月秤的神殿里,亚斯塔禄布下重重迷局,用刁钻诡秘的生死谜题刻意刁难我们一行人,句句诛心,两难抉择摆在眼前。那个时候,明明我已经决意迎难而上,直面谜题考验,你却忽然出手阻拦于我,云霆……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你为何要那样做?”
面对星衍直白的问询,云霆久久缄默,清冷的面容上情绪微动,似在回溯当初神殿之中的凶险绝境与两难心境,风穿过回廊,寂静无声,隔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却字字真切。
“……因为我心底笃定,世事从无绝路,那道谜题定然还有不涉惨烈牺牲的其他解法。那句‘比万赐云京的命运更为重要之物’,字字沉重,句句剜心,将天下苍生、一城宿命都压在你一人肩头,这样残酷至极的考题,这样不公两难的抉择,落到你身上,太过残忍,我不忍看你孤身赴险,以身赌命。”
星衍闻言心神微震,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你心里该是清楚的,前路绝境若真的无从规避,世间当真寻不出第二种生机解法,我骨子里的责任与使命,终究还是会推着我义无反顾去尝试,去扛起这份重担,无从退缩,无从逃避。”
“我心里自然明白。”云霆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当时神殿危机迫在眉睫,生死一瞬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犹豫,我出手阻拦,也不过是那一刻心有所感、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罢了,并非真的能拦得住你心中道义与担当。”
她稍作停顿,想起当日一行人并肩破局、幸得旁人相助脱困的险境,语气添了几分庆幸:“……幸好还有他们两位同道并肩相援,从中斡旋化解危局,才没让事情走到最惨烈的那一步。”
“是啊,幸好有他们在。”星衍轻声附和一句,想起当初绝境逢生的种种,心底满是唏嘘感慨,回廊之间再度陷入一段绵长沉默。
片刻之后,云霆侧眸看向兀自出神、眉眼间愁绪不散的星衍,轻声慢语再度开口问询:“……你直到如今,还在时时刻刻回想当年神殿之中的凶险旧事,还在为那道无解谜题耿耿于怀吗,星衍阁下?”
星衍没有丝毫遮掩,眼底迷茫怅然一览无余,语声沉沉,带着挥之不去的桎梏感:“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那些画面、那些诘问、那些两难,从来都不曾真正从心底淡去,日夜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他心底藏着一桩隐秘心事,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吐露,带着几分自嘲与心虚:“昨日,面对两位执掌神谕、洞悉人心的尊者,我已然暗中说谎蒙蔽了……我亲口告知她们,如今我心中所思所想,唯有守护苍生、归还神体的大道使命,再无其他杂念烦扰。只是我心中忐忑难安,不知道这一番浅薄说辞,究竟能不能瞒得过苍灵身边通晓人心天命的本命灵藤。”
云霆闻言眸光微淡,语气平静道出残酷却真实的真相,一语点醒梦中人:“世间从来无人能够真正骗过苍灵阁下,星衍阁下。对于我们心底深藏的私心、惶惑、谎言与遮掩,她从来都是心如明镜,纤毫皆知,从来不是看不穿,只是心怀大局,懂得权衡包容,选择性视而不见、不点破罢了。”
“原来如此。”星衍闻言哑然失笑,眼底满是自嘲,“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抱着一点愚蠢可笑的侥幸心理,自欺欺人罢了。”
连日神体相融的惶惑、前路未知的迷茫、过往生死记忆的纠缠、世人期许的重担层层压落,让他早已心力交瘁,无数自我怀疑日夜啃噬心神,语声里满是疲惫与卑微的茫然:“我常常在深夜暗自思忖,像我这般资质平平、心性凡庸、遇事便慌乱无措的普通人,真的有资格、有能力成为守护天地苍生、撑起一方山河的英雄吗?原本以为拼死一战击溃贝雷特,消弭一场天地浩劫,便能彻底平复脑海之中日夜不休的质疑声浪……万万没有想到,待到尘埃落定,心底那一声声自我诘问,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变得越发聒噪刺耳,日夜纠缠不休。”
云霆望着他深陷自我内耗、心神飘摇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华美周全的辞藻来宽慰消解他心底的自卑与迷惘,只能以最质朴真诚的言语直言相待,语气坚定而恳切:“我一时寻不到绝妙话语宽慰你的心绪……但我心中看得真切,你从来都绝非平庸凡俗之人,星衍阁下。煌羽平日里素来性子跳脱不羁,最爱戏谑打趣众人,却常常私下戏称你为‘宇神克洛诺斯’……我心知,她这般言语之中,从来都不只是玩笑戏谑,内里藏着真切敬重与由衷认可。”
星衍缓缓吐出胸中郁结闷气,只觉得万般思虑皆是徒劳,越想越乱,越思越苦,索性生出几分摆脱离愁的念头,淡淡开口:“我大抵是该彻底放下这些无用纠结的思虑杂念,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琢磨,只管放空心神,静静静待明日神体归还仪式时辰到来便好。”
说到此处,他恍惚想起年少无忧岁月,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带着几分追忆娓娓诉说:“我年少之时,便最擅长用这般法子排解烦忧。幼时学堂授史课业,那位严厉师尊常常堆砌如山的古老石板、繁杂晦涩的古籍文献压在案前,浩如烟海,千头万绪,任谁都根本无从尽数温习、逐条钻研。既然拼尽全力也无从周全,倒不如早早认命释怀,抛下无谓焦虑,多偷些闲暇时光,练练剑法,结伴嬉闹玩耍,反倒自在舒心。”
云霆听着他说起少年旧事,清冷眉眼柔和几分,生出几分好奇,轻声追问:“那……最后课业考核的结果,终究如何?”
星衍回想懵懂年少时光,忍不住轻笑一声,冲淡些许眼下沉郁,语气随性洒脱:“那时考核卷面分数高低,时隔多年,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半点印象也无了。唯独清清楚楚记得,那位素来严苛古板的少年师尊,狠狠罚我独自一人清扫整座浴池整整一周时日,且明令禁止同门任何人伸手相助、半分搭衬,日日操劳,不得清闲。”
“原来就连你年少之时,授业师尊也有这般严厉不苟、不近人情的一面……”云霆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莞尔,周遭沉凝气氛稍稍松动。
她敛去浅淡笑意,再度看向心绪依旧纷乱的星衍,温声叮嘱宽慰:“星衍阁下,便继续保持这份松弛平和的心境吧,不必事事深究,不必日日苛责自己,我心中笃定,你定然万事顺遂,平安无虞。”
“谢谢你,云霆。”星衍真心感念这份难得的体恤与安静陪伴,语声轻缓,“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在此多待片刻,远离筹备仪式的纷纷扰扰,刻意不去思量那些无解的麻烦因果、沉重前路,横竖想来想去也寻不到分毫答案,徒增心焦罢了。”
晚风愈发清柔,吹得远处云京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漫彻街巷宫阙,星衍的目光渐渐失焦,思绪飘向遥远故土,眼底漫起一层浓浓的思乡缱绻,语声怅然又温柔:“最近这段时日以来,我的故土山河模样,总不受控制在我眼前反复闪现,一草一木,一风一云,皆是旧日熟悉光景,历历在目,清晰分明。”
他想起第十三柱魔神盘踞的悬云城暗藏的诡秘玄法,心底生出一丝缥缈虚妄的向往,轻声呢喃自语:“悬云城那些蛰伏之人,手中竟掌握着这般通天彻地、匪夷所思的莫测术法,当真了不得。若是我也能习得这般本事,将自身肉身与魂魄全然分割开来,不受躯体桎梏,不受地域牢笼束缚,那该有多好。”
“那样一来,我便可随时让魂魄脱离凡身,自由自在御风而行,飘回故乡那片无边无际、风软草青的茅草地,重回年少无忧、无牵无挂的旧日时光。”
话音渐轻,字句里满是旁人难以共情的孤寂与渴求,眼底盛着极致的柔软与念想,藏尽半生漂泊、一身重担的疲惫:“世间万般繁杂纠葛、使命重担、神体因果,全都抛却脑后,唯有回到那片故土茅草地……我才能真正卸下所有枷锁,暂得浮生片刻安宁,寻回心底仅存的温柔归处。”
回廊寂寂,晚风悠悠,二人并肩立在暮色深处,一边是明日即将到来、无从逃避的神体归还大典,一边是心底解不开的迷惘、忘不掉的旧忆、盼不得的故乡,万赐云京的黎明依旧绵长,可行走在光明之下的人,却早已被宿命与回忆缠满心绪,步步彷徨,念念皆愁,前路似明似暗,一切未知,尽在来日仪式之中静静等待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