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月华玲珑·其一 皂角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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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湛蓝如洗的天空，和被日光镀上金边的雪山。
人们搬运着各色餐食，美酒和鲜花，行动匆匆。小花船被随水放逐，飘向天空另一边。岸上，彩带和花朵划出大圈，预备在其中举行庆典。
直玛保持着惯常的沉默。她头戴金冠，候在祭桌前，为来往的人倒上花茶。
看见人们不时望向她，不敢与她对视又匆匆移开的拘谨眼神，她摇头。
思绪被来者打断。
小女孩的辫子随脚步一蹦一蹦，停在桌前，红色绢花仍在跳动。她眼睛圆亮亮，探着脑袋看她。
“要茶吗？”直玛为她斟上一杯，向里面多撒了糖。
“嗯……”女孩似有话要说。直玛俯下身来，看清她手里握着的鲜花。
“送给你，姐姐。”女孩将花举起，大声道。
她在叫什么？姐姐？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来。见直玛的表情近乎冷峻，吓到跪地。
这里的人都曾诅咒过巫女，视她们为瘟疫。如今重新即位，她会……？
“巫王殿下！”女孩的母亲小跑而来，高举敬献的花环，下跪道：
“巫王殿下，请恕我没有管教好孩子！这孩子绝无半点对您不敬的意思，她被巫族灵药所救，一直想亲自表达对您的感激。可是不懂得礼仪，请您宽恕……”
唯恐巫王发怒，众人纷纷俯身，身体瑟缩。
却见直玛叹息一声，蹲身。
「大家不要跪了。文溪不兴跪礼，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将自己缩得那么小。」
见人们瑟缩依旧。直玛面向雪山跪下。
「过往的一切，都已在战争中毁灭。在烧毁的残垣上，我们有重建新生的机会，不必再延续恐惧的统治。」
「请雪山见证，请孕育我们的文溪大地见证。呐咪·直玛愿携子民重建和平，重建文溪为民生安乐、各族和谐的天堂之国。除非遵循律法，否则不愿施加暴力；愿以勤恳的治理获得民心，不愿以胁迫和强权失去民心。
让猜忌和诅咒在我文溪终止，让互助和包容的善意在我文溪延续。子民之中，若有龃龉，愿以对话消解。」
直玛面朝雪山深深一拜。
这……
众人直起上身，僵在原地。
有人眼中涌出泪水，有人咬紧牙关，指甲抠进肉里。一切尽在不言中。众人跟随呐咪·直玛，面朝雪山深拜。
直玛俯下身，让女孩将鲜花戴在她发髻上。
献花仪式开始了。
大朵绚烂的鲜花，穿在花环上，佩在直玛的前襟，遮住了她为仪式所穿着的金甲，其上锋利的棱与刺。
她为每一位子民斟上花茶，双手递去，传递祝福。
葫芦丝、巴乌、龙头弦纷纷奏起，鼓点敲响节拍，在音乐停息之前，舞蹈不能停。
程柔陪陈羽生坐在树下。
见直玛被围在人群中间起舞，众人欢笑，程柔也被这喜悦气氛打动，为她们打起节拍。
“一起去玩会吧，不用担心我。”陈羽生道。
“一起跳舞呀！”银饰叮当混着笑声，与欢笑的面庞一同来到眼前。程柔被人拉住手，拽进舞动着的队伍。
陈羽生也未得闲，他被放上担架架起。人们将他高举，随着跃动的脚步起伏担架。
程柔来到陈羽生身旁，保护担架的稳定。舞步不懂章法，被身边人牵着，右、左、交替跳……
鬓边被插上什么，众人齐笑。陈羽生道：“你戴着很漂亮。”方知道是朵鲜花。漫天的花朵降落，是热情的文溪人来献花环，直到她脖子挂不下才罢休。
陈羽生因带伤而幸免此项仪式，但还是和程柔一起被带到人群中央。众人环绕起舞。
两人贴在一起，开怀迎接涌来的一切。馥郁芬芳的花朵，旋转着的五彩缤纷的衣裙，人们的笑脸……幸福的感觉让她们有些晕乎乎。
忽然，耳边传来极为恢弘悠扬的歌声。
是直玛在歌唱。
她面向雪山放喉，清冽的歌声洗荡，一如冰川上新化的雪水。那是春即将来临的信号，到那时候，严霜消融，隆冬的寒冷不再，万物会再度生发。
虽听不懂歌词的含义，但共同看向那座雪山，程柔理解了她所唱。
直玛牵她走到人群正中，站定。众人凝望下，她先唱一句。程柔会意，学着她的音调跟上。
众人的掌声汇作节拍。而后，跟随的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不同的语言，汇成了同一曲。
来自各族的文溪子民共同旋转起舞，战火所带来的悲伤，很快甩在舞池之外，被澄澈的湖水洗涤，随孩童放置在水中的花船随水漂去……
在喧嚷与欢乐的间隙中，直玛悄然离开。
呐咪·青琳埋葬的地方，离宴会之所很近。青灰色的墓碑已被仔细刷洗，在阳光下柔和反光。墓碑前，雕像旁，环满彩色的小花。
青琳的雕像在鲜花簇拥下默立，眸依旧慈和，注视着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村落。
直玛卸下前襟鲜花，挂在母亲胸前。连带着它们所触碰过的，她的心跳，她的体温。
身着金甲，她终于接过了母亲所担负的责任，也终于读懂了母亲平素温和的笑容下所隐藏的深思熟虑，两鬓早生的华发。
「桑若。」看向面前树林，直玛呼唤。她没有把握对方会否回应。
直玛俯身去碰放置在青琳墓碑前的鲜花。
唰啦啦树枝摇曳，一个巫族女子伸出手，跃下。她盯着直玛，像在问你怎么发现我在这里。
「我知道。」直玛抚摸着那些鲜花，「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想念她。我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同根生、并蒂莲。我怎么会不知道。」
桑若与她对视。那些两人并肩作战的、彼此敌对的时间，浮现眼前。当初，她为与她比斗医术，争取继任巫族首领的资格，夙兴夜寐艰苦钻研。她视她为友为师，亦是对手。
后来她败了。再然后，便是襄皇室设计入侵。二人为御敌而忙，说不上话，杨逸之趁机挑拨，欺骗了她。
她曾去直玛那里偷过文书，直玛给她下药。她识破，将那份茶水替换掉，得意自己不会再在识药上败给她。直玛追出来，二人竟动起手。最后，还是直玛息事宁人。
五年，还是太久了，她们本应该站在一处的。
「这件事，也可以重新开始吗？」
在青琳的坟前，她与她昔日爱戴的巫王，共同听见直玛对子民的承诺。
她想，青琳大人会欣慰的，直玛不愧是她的女儿，不愧为她曾败给过的人。
「我邀请你。」直玛道。
桑若笑。她将花环挂上她前襟。「献给巫王殿下。」
直玛揽过她后脑，与她抵额。
宴舞持续到太阳落下。于是众人拾柴点燃篝火，将盛大的光亮与暖意延续。
夜晚的宴会更加随意，有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舞，有人划拳喝酒，已经疲累的人在旁休憩。
一个长着蜷曲头发的啡国女子起身张臂，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
「有没有人与我斗舞？」
她上衣脱下一件，露出的半截精瘦腰腹。闪亮的腰链贴着皮肤，麦色的皮肤在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尤为性感。
她的舞姿灵活曼妙，众人惊异，她的腰怎么能在短短一瞬扭动如此多次，像湖上的波浪。
“真是漂亮。”程柔称赞道。
“其实你的水袖也舞得不错。”陈羽生笑道。
他竟还记得那次。
为彻查清风镇水匪案，她扮作舞姬混进梁府，舞着兵器当水袖。
程柔斜睨他。
陈羽生吃吃笑起来，观察她表情。
程柔本是装作生气，可见他笑得开心，便怎么都气不起来。
*
是夜。
氤氲水雾为木屋布上暖意，眼前温暖朦胧。陈羽生躺在塌上，任程柔梳理他浸在木盆中的头发。
她正小心地，慢慢松开他发上的结，再用热水浇透。陈羽生忍不住转动眼珠去看她，皂角的香气与她的笑容一起漾开。
被发现了。
“不闭眼吗？会进眼睛。”
“嗯。”只好暂时不再看。
他克制好了自己的表情，没有欣喜得太明显。
现在他也要克制，克制他的眼神，表情，语调。
闭上眼无法看见，其它感官便更加强烈。程柔彻底梳通他发，手指拂过他发丝到达皮肤。为他涂上皂角，指腹轻柔搓洗，触到一处硬硬的结痂伤口。
“会痛吗？”见他睫毛一直颤动，她问道。
又是那种温柔的、关照的语气，在意着他最微小的感受。他不痛，可是……
可是，她手指摩挲头发的沙沙声，她的吐息，充斥颅腔，层层叠叠放大。还有心脏，嘭、嘭、嘭。它受到爱恋欢欣的鼓舞，在跳动，提醒着他。
“阿柔。”
“嗯。”
热水从他发上浇下，水汽在温抚。“这里还有一点。”程柔手指伸到他耳后，抹去泡沫。
她指尖在勾勒他耳廓，酥酥痒痒。尽管他努力克制，还是感到睫毛正在簌簌。
她托住了他耳朵。
是他敏感的部位，怕痒，在家时侍者为他梳洗，都会刻意避过此处。
现在他不舍这温存，便只好忍耐着。忍耐她用手捧起水，温热的，一下下抚弄……
“好了。”
程柔将热水撤走。陈羽生如梦初醒。
“你很热吗？”程柔道。
“没啊……”似喘.息、似叹息。陈羽生回答道。
“你的脸很红。”她的手还在拨弄他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