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70、那年夏天 “

　　【番外·离开小镇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是他们搬出小镇的第一个夏天。

　　租来的房子只有一间屋，窗子朝北，下午才有阳光漏进来，一漏就是满屋的金色，飘在他们碰来碰去的胳膊肘和膝盖之间。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再在半夜被醉醺醺的砸门声惊醒，不用再缩在漏雨的屋檐下数着还剩多少口粮，也不用再走在街上时感觉到那些枯井般的视线逼迫他们分开交缠的双手。

　　那个小镇把他们嚼碎了又吐出来，说他们是怪物说他们不要脸说两个男的怎么能那样，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个大家都冷得要命的世界里，唯一能靠着取暖的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而已。

　　他们只是牵着手走了一段路，只是墨云蹲下来替小雨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脚踝，只是小雨在人群里自然而然地歪了一下头靠在墨云肩膀上。

　　只是这些，就足够让整个小镇的舌头都伸长了来舔他们的脊背，说他们是病的是脏的是败坏风俗的。

　　墨云那时候害怕，他本来就是一个害怕的人，害怕父亲害怕学校害怕天黑害怕明天的太阳不知道会把他烤成什么样。

　　他唯一不害怕的就是小雨，可小镇的人告诉他，你连小雨都不该靠近，你靠近他就是害他，你把他拖进你的人生里就是把他一起拖进泥潭。

　　他信了。
　　他信了整整两年。
　　他推开小雨，不让他亲不让他抱，走在路上刻意隔开两步的距离，小雨伸手来拉他他就甩开，甩开之后看见小雨的眼睛暗下去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到湖底，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为小雨好，他应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应该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女孩，而不是被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哥哥拖累。

　　小雨扇他巴掌。
　　不算疼。

　　每次他躲开小雨的触碰，小雨就一巴掌扇过来，扇完又捧着他的脸把他转过来对着自己，指腹摩挲着那片被扇红的地方，那双眼睛含了刃一样，说：

　　“墨云，你再躲一个试试。”

　　他就不躲了。
　　小雨眼睛里的绝望不敢让他躲了。

　　小雨说：“你要是再把我推开，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所以，后来他们搬出小镇之后墨云把那些年欠下的全部补了回去。

　　他们狼吞虎咽，咽下彼此的体温。

　　他们走路时手一定扣在一起，坐着时膝盖贴着膝盖，睡觉时小雨一定要枕着墨云的胳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墨云的胳膊麻了也不抽出来因为他怕一抽出来小雨就会醒，而他舍不得让小雨醒来看见自己不在。

　　他们在出租屋那扇朝北的窗子底下做所有正常bro不会做的事情。

　　墨云给小修剪指甲的时候会捏着他的指尖发呆，小雨蹲在墨云身后给他拔白头发的时候会把拔下来的那根缠在自己手指上。

　　墨云洗头的时候小雨站在旁边往他头发上浇温水，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揉的时候墨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快要化了。

　　他们亲来亲去亲得毫无章法，小雨低头看花的时候，墨云亲他的后颈，墨云煮面的时候小雨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亲他的耳垂。

　　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两个人坐着坐着忽然其中一个偏过头去碰一下另一个的嘴角，碰完了也不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耳尖是红的，心跳是乱的，空气着了火一样热浪肉眼可见的。

　　墨云在小雨睡着之后偷偷看他。

　　月光很淡，但足以他看清小雨的睫毛和嘴唇。

　　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小镇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群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他转，说他不要脸说他不正常说他是一个男的怎么能对另一个男的有那种念头。

　　可是小雨在他怀里呼吸温热，小腹一起一伏，手指攥着他睡衣的纽扣，整个人蜷成一只猫。

　　墨云想如果这就是不正常那我不要正常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小雨的发顶，闻到他头发上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想着明天该换一个牌子了，这个洗完了头发有点涩，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雨已经醒了，正侧着脑袋看他，指腹一下一下轻轻刮着他的眉心，说：

　　“墨云，你做噩梦了，你昨天晚上一直皱着眉。”

　　墨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噩梦，但他看着小雨逆光的轮廓心想这个人在身边的话什么样的噩梦醒过来都不怕了。

　　可他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肉麻了，于是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

　　“你别看我。”

　　小雨就笑。
　　他笑完了整个人趴到墨云背上去，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中间凸起的骨头上，两条腿松松地搭在他腰两侧，声音轻轻的坏坏的，从他后颈上方传过来。他说：

　　“哥，你后背好瘦，硌得我下巴疼。”

　　“你起来。”

　　“不。”

　　“那你换个姿势。”

　　“不换。这样舒服。”

　　墨云就不说话了。
　　小雨呼出来的热气一蓬一蓬地喷在他后颈上，让他整条脊椎都发麻，他趴在枕头上不敢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四肢朝天只能任人宰割。

　　小雨在他背上趴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说：

　　“哥，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墨云的心跳声在枕头里放大了一百倍他觉得小雨肯定听见了。

　　他故意地问：“哪样。”

　　“就现在这样。”

　　墨云说：

　　“我压着你，你舒服吗。”

　　　“舒服。”

　　墨云说：

　　“那你让我翻个身，我换个姿势，你也舒服。”

　　小雨从他的背上滚下来躺在旁边，墨云翻过去面对着他，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床上鼻尖对着鼻尖嘴唇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墨云伸手把小雨额前戳到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擦过他眉骨。

　　小雨眯了一下眼，嘴角一弯，蹭了蹭他的指尖。

　　墨云凑过去吻了他。

　　嘴唇对着嘴唇。

　　小雨愣了一下，便立刻咬住了墨云的下唇，像捕到猎物的狼咬住了就不松口，力道狠戾。

　　墨云尝到了自己的血，还有小雨口腔里残留的橘子味，和一点烟味。

　　小雨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不知道，但他现在不想问。

　　他只是闭着眼睛让小雨咬他，让小雨的舌头抵着他的牙关往里推，让小雨的手指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按得更近。

　　他们在那张下午才会照进阳光的小床上接了一个漫长而血腥的吻。

　　吻到最后两个人都喘不上气了才分开。

　　小雨的嘴唇上沾着墨云的血，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一样看着墨云，说：

　　“墨云我等这个等了三年。”

　　“我知道。”

　　“你以前为什么躲？”

　　“我怕。”

　　“你怕什么？”

　　“怕别人说我们。”

　　“你管别人说什么？”

　　“我怕别人说你。”

　　小雨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被咬破的地方，说：
　　“你觉得我在乎别人吗哥哥？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你。”

　　墨云的鼻子一酸，他赶紧把脸偏到一边去不让小雨看见。

　　小雨扳着他的下巴把他转回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说：

　　“哥哥，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你刚才咬我了。”

　　“那是亲。”

　　“亲不会咬出血。”

　　“那下次轻点。”

　　“你下次别咬了。”

　　“不行。”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墨云就笑了，小雨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两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两个傻子。

　　窗外的阳光终于转到了朝北的那面窗子上，金色的光从窗沿淌进来铺了他们一床。

　　墨云在光里看着小雨沾着他血的嘴唇，心想去他妈的正常吧不正常。

　　就不正常了。
　　他这辈子只想和这个人不正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