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错来人间别》芝雨

33、第三十三章 活下去！

　　天芒山西麓与东麓是两幅不同的光景。属于宁国的一头绵延百里，尽是荒芜；属于夏国的一边却是郁郁葱葱，一碧万顷。

　　宁国百姓常对此诟病，偶尔会像抱怨父母般的发句牢骚：“神女真是不公，同样是在天芒山的两侧，凭什么他们的雨水充沛，咱们就旱得颗粒无收。”

　　在天芒山西麓十几里处，便是夏国的边防重镇，名曰青璞镇。多年来只有夏国越过天芒山进犯宁国，宁国从未主动向夏国领土侵袭，故青璞镇始终处于稳定，较甘河镇要发达不少。

　　此地扼守两国交界要道，既是戍守边关的军镇，亦是互市之地。夯土筑起的城墙高大厚重，城头夏国军旗迎风飘摆，城内却是另一番烟火盛景。
　　长街石板被车马行人磨得光亮，两侧商号鳞次栉比，酒旗茶幌随风飘摇。绸缎庄、药铺、粮栈、典当行一间挨着一间，夏国本地的山货、皮毛、矿石，与宁国运来的谷物、绫罗绸缎在此流转汇聚。

　　街上人潮摩肩接踵，夏国的兵卒、本地百姓、宁国客商往来交错，骡马的嘶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客栈馆舍处处爆满，不少宁国商贾长久定居于此，开起分号，把家安在了这座边城。

　　白日里市集喧嚣不绝，待到暮色垂落，酒肆中笑语喧哗，炊烟混着食物香气漫过街巷。甲兵肃肃，市井烟火，边关的铁血与俗世的繁华，便自然地揉在了同一座镇中。

　　墨玉躺在青埔镇馆驿的床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天花板，云溪正蹲在她身旁，为她擦拭着手臂。

　　自凝霜谷一役后已过了七日，送亲队所剩不及百人。当日从凝霜谷杀出后，敌人又蜂拥了数千伏兵，将送亲队伍围剿。
　　好在夏国派往迎接墨玉的人马及时赶到，才勉强退敌。
　　送亲队的众人本怀疑是夏国派兵伏击，可看到他们两队人马互相不认识，夏国也死伤千人，因此便打消了疑虑。
　　只是到底何人要破坏两国和亲，谁也没有头绪。

　　墨玉无力地问着云溪：“云溪，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云溪摇摇头道：“能派出去的人都派了，实不知苍大哥去了哪里。公主，恐怕他已经……”

　　“不会的。”墨玉笃定道。

　　凝霜谷一役后，墨玉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等她一醒来便听说苍遥消失的讯息。那日送亲队在前方冲杀，将身后全交给苍遥一人，待突围之后，燕奉德曾率剩下的百人一齐回到凝霜谷，只见尸横遍野。

　　待回到谷中深处，无一活物，只有上千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有人说是神罚，当日许多人听到了惊雷之声，料想这番惨状皆是落雷所致。

　　比起神罚的说法，燕奉德更相信是苍遥所为，但不见他的踪影，谁都不知真相如何。

　　待燕奉德把消息带给墨玉，墨玉便魂不守舍，每天只拿着苍遥送给她的那幅画作和木雕，睹物思人。

　　她正心如槁木地卧在床上，忽听门外燕奉徳与人吵了起来。
　　“真可笑，几千名士兵在你们夏国埋伏，各个训练有素，你们竟一点头绪没有？”燕奉德怒斥道。

　　另一个声音对燕奉徳冷笑道：“燕将军，你可别忘了，那些人是从凝霜谷出现的，凝霜谷可是你们宁国的地界。”

　　燕奉徳道：“我大宁防务密不透风，怎可容几千人在我过境？那群人定是从你们夏国来的，依我看，就是你们派的人也说不定！”他对夏国人仍充满仇恨。

　　燕奉徳对面的人仍是阴阳怪气地声音：“我大夏国的防务，何尝不是固若金汤？为了迎你们，我大夏将士死伤千人，这笔账我倒也想同燕将军算算。”

　　燕奉徳怒道：“我现在就可以同你算账，出来！我们为将的先比试比试，瞧瞧是我大宁的剑利，还是你夏国的刀快！”

　　那人应道：“好啊好啊，正愁没人陪我过招。”

　　“你们别吵了，公主还在休息！”这是云沐的声音。

　　只听门外安静了一会，燕奉德与那位夏国人又吵起来。这次是为墨玉何时继续启程而争执，显是互相看不顺眼，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可以激起二人的怒火。
　　“姓祁的，你别只逞口舌之快，不服就打一场，打碎了牙自己往肚里咽，与两国国事无关。”燕奉德只想找人发泄。

　　与燕奉德争吵的是当今夏国大将军祁麟，墨玉本无心理会二人，但眼见矛盾升级，不得不出来劝阻。

　　“祁将军，休得无礼。”墨玉刚出屋子，还未开口，便见馆驿外站着一男子，身姿挺拔，剑眉下的一对冷目，正打量着二人。

　　“是。”祁麟显是一惊，随即低下头，没了方才的盛气。

　　燕奉徳看到门外之人，立时打起十二分的警觉。
　　不怪他小心谨慎，实是此人年少成名，威震四海。

　　门外之人少年时便在沙场驰骋，与燕奉徳交战无数，可谓是宁国最难缠的对手。五年前他率大军翻过天芒山，一路直捣宁国都城，若非墨朝烽出奇策退敌，夏国已完成一统。
　　那年他仅十六岁，大战之后，世人皆知宁有天策皇帝，夏有裂土将军，此二人都是各国战力之顶峰。

　　这位裂土将军还有几重身份。他是夏国都城龙跃城城主，是夏国百姓最敬仰的人；他是夏国皇帝凌如海的三儿子，是诸多皇子中最有望继承大位的人。

　　他名为凌长先，还是墨玉的未婚夫婿。

　　随着凌长先的到来，馆驿霎时变得鸦雀无声。凌长先对燕奉徳拱手道：“燕将军，天芒山突袭一事，我定会着人彻查，这帮人敢破坏两国大计，大夏绝不会袖手。”

　　在燕奉徳眼里，此人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是利刃，他没作声回复，一副防备之态。

　　凌长先洞悉到他的内心，从他身边走过，眼睛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地方。
　　“都过去了。”凌长先淡淡道。

　　燕奉徳为之一愣，凌长先已于不觉间到墨玉跟前，深深作了一揖：“我们本该在皇城见面，只可惜出了那样不愉快的事。对于我的唐突到来，你不会觉得失礼吧？”

　　“还好，你是该亲自过来一趟。”墨玉紧紧盯着凌长先的神情，想捕捉些什么。

　　二人互相都没做自我介绍，却也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自己的成亲对象。

　　“好冷。”云沐在一旁不禁出声。

　　墨玉看着云沐道：“快进屋，别叫风寒袭了身。”

　　云沐立时答应，几乎是小跑进了屋。凌长先道：“素闻公主剑法了得，不知何时能领教一番？”

　　墨玉道：“我所学不过师父所教的一成，岂敢在裂土将军面前献丑？”

　　燕奉德道：“两国和亲乃苍生福报，三皇子何以见面就谈这舞刀弄剑的事？”

　　凌长先听罢，毫无预料地席地而坐，他哈哈大笑道：“燕将军也绷得太紧了些，我与公主都是习武之人，他日成了亲，比武切磋也不过是我们的小情趣罢了。”

　　此番轻浮模样，墨玉打心底里厌恶，她淡淡道：“皇子殿下，我大伤未愈，无法陪你太久，有什么事你与燕将军商议就好。”

　　“父皇听闻各位在天芒山的遭遇，心下颇为忧忡，命我火速前来护送各位到龙跃城。我看事不宜迟，各位即刻就收拾动身吧。”凌长先语气颇为轻快。

　　燕奉德没好气道：“你没听公主说她大伤未愈么？此刻出发，公主贵体岂能受得了？”

　　凌长先瞧向墨玉，笑道：“想必墨玉公主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般娇气，是吧？”

　　墨玉道：“既然皇子殿下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赖在这里。烦请皇子在门外稍候，我们即刻收拾行李。”

　　凌长先道：“公主果真识大体，他日你我成亲，必是两国之福。”

　　此时墨玉已在心中将凌家先祖骂了个遍，却仍笑盈盈的。“那是自然。宁、夏两国和平共处，乃吾辈夙愿，想必大夏国上下亦是如此。”
　　说罢，她缓缓走到凌长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你说是吧？我未来的夫君。”

　　堂内一片寂静，只见燕奉德与祁麟都瞠目结舌。凌长先虽到驿馆良久，但此刻仿佛才认认真真地打量墨玉，他嘴角微扬，眼中流露出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好胜心起。

　　凌长先忽迸出一阵大笑，他起身拂袖，扬长而去，祁麟紧跟其后，一同到门外等候。

　　墨玉回到屋中，见云沐与云溪正担忧地望着她，墨玉温婉笑道：“他模样还蛮不错的，我很喜欢。”

　　“公主……”云溪知她在强颜欢笑，泪水已快夺眶而出。

　　墨玉未再看二人，她打开苍遥所赠的那幅画卷，见里面三个火柴人正张牙舞爪，不禁笑出了声，驻足观赏良久，才将两件礼物悉心收入怀中，仿佛这是她最珍贵、最珍贵的宝物。

　　“苍大哥，我没事，你也不会有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她在与苍遥较劲。

　　“无论前路有多艰辛，我都欣然往之。你若还有点良心，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认真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