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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行(三) 他是我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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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遥知道燕奉徳想起了自己,未再说什么,只盘腿坐在游若白的坟前,呆呆地瞧着布满青苔的墓碑。
燕奉徳道:“请你离开我师父的墓地。”
苍遥不屑道:“我又不是来看他的。”
燕奉徳的怒意涌上心头,咬着牙道:“若不是你,师兄他也不会走上绝路……”
苍遥转头看着他,眼神中一片漠然,冷冷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游老头的想法?”
燕奉徳一时哑然,顿了顿道:“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苍遥黯然道:“游老头将若白兄逼得那么狠,我都没怨他,只道是若白兄命运如此。我不怪他,他倒怪起我了?”
燕奉徳道:“那是当然。若非你引诱我师兄,他怎会玩物丧志?”
苍遥哈哈大笑,轻蔑道:“何为玩?何为志?若白兄有自己的想法,如何就是别人能轻易诱惑的?与其说是我引诱他,不如说他本就不属于你们期待的世界。”
燕奉徳道:“他怎会不属于?师兄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武者!”
苍遥怒视着他,质问道:“若白很聪明,在每一件事上都展现出异禀的天赋,只有那个他心之所往的地方,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燕奉徳自知理亏,实际不过是他自己心向武道,便为武学界失去一位天才而惋惜,加上游重对他的影响深重,便使他的内心变得模糊。
“不错,不错,你俩的关系变得这么好啦?”墨玉将双手背在后头,笑盈盈地走向二人。
“谁跟他关系好!”二人异口同声。
燕奉徳这般反应,自是正常;但苍遥平日大大咧咧,此刻这般生气,却使她感到意外。
墨玉看到三座坟墓,便上前看轻碑上字迹,之后她微怔一下,轻声道:“我想给游老将军上柱香。”
燕奉徳道:“公主,快要下雨了,你快进屋歇息,心意到了就好。”
墨玉道:“既然无法点香……苍大哥,你陪我采些花好了。”
苍遥点头应允,二人便一同从后门出去,在一小片空地中采些小野花。
“上次我送你的那本书,里面记载的内容属实么?”墨玉假装不经意。
苍遥道:“属实的,那张插图把九儿画得也很像。说起来也很丢人,这么多年来,我竟也没想着从书中找找她的踪迹。”
明明二人相隔不远,苍遥说话声音也不小,但墨玉却一点都没听清他的话。墨玉在一小片草地里拨弄来拨弄去,就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朵花。
“苍大哥,有件事我还是想同你说清楚。”墨玉道。
“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要嫁人了。今后我当你是大哥,你当我是个小妹妹,如此可好?”
天色本就阴沉,此刻传出几道闷雷,天公的脸色说变就变,啪嗒、啪嗒,迅速落在地上,泥土的味道扑鼻而至。
“如此……也好。”苍遥努力使自己不那么勉强。
哗啦啦、哗啦啦,雨越下越大,顷刻间脚下便是一片泥泞。墨玉不再拨弄草地,随便揪了一把小黄花,便朝宅院内疾奔。
苍遥见她一路奔回房间,便再未跟上。他回到那三座坟前,燕奉徳已不在此处。苍遥静静坐在游若白的墓碑前,任凭雨水打在他身上,也没有丝毫局促。
雷雨使夜幕来得更早些,雨势小些时,墨玉才撑着一把纸伞,拿着几朵小黄花前来祭拜。
苍遥没注意到她前来,墨玉到他旁边时,他仍闭着双眼,嘴角露出满意的一笑。
墨玉将小黄花分别放在游重一家的墓碑前,双手合拢,默默祈祷。苍遥这时才睁开眼,缓缓起身。
墨玉道:“苍大哥,这位游公子,是你的朋友么?”
苍遥道:“正是。”
墨玉道:“我曾听说过一个说法,说游老将军不是病逝,而是难以承受丧子之痛,自刎而死的,这是真的吗?”
苍遥摇摇头道:“不清楚。自若白去世后,我只见过他一次。”
“你方才和燕将军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墨玉显得有些抱歉。
苍遥道:“燕将军和游重很像,他们都是最忠诚的战士,脑筋也是一样的不灵光。”
墨玉叹了口气,柔声道:“苍大哥,燕将军是我的老师,游老将军是我师祖,所以我不希望你这样说他们。”
苍遥苦笑一声,只得道:“好,我再不说他们坏话了,如同我不说九天神女一样。”
墨玉有些欣慰,又问道:“游公子……他是怎么去世的?”
这问题有些突兀,但苍遥仍似知道她会问出来一样。
“游重是不是自尽的我不清楚,但若白的的确确是自刎而死的。”
“为……为什么?”墨玉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
苍遥的思绪回到十八年前,那是他与游若白相识的时候。
“若白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认识他的当天,他便展现出了惊人才能。”
“什么才能?”墨玉问道。
“他与你一样,能和鸟兽对话。”
墨玉道:“游公子他也有只胐胐?”
苍遥笑道:“那倒是没有,但他能听到万物的声音。”
“万物?”墨玉显得有些吃惊。
苍遥道:“正是如此,他好像能和世间万物做朋友似的。”
墨玉道:“就像你一样?”
苍遥怔了一下,微笑道:“也许这便是我和他投缘的地方。若白很聪明,他学什么东西都能马上学会,琴棋书画,诗文、医道、茶道、酒道、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只是仙法一门,我怎么教他都教不会。”
墨玉在脑中构画着这样一位男子,眉清目秀,从容不迫,想着想着,那人便成了苍遥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文雅些。
“说来可笑,我第一次饮酒,便是同他一起。”苍遥笑道。
“那次也喝醉啦?”墨玉问道。
“那次只是微醺,很舒服。若白告诉我,喝酒喝到那样的程度刚好。”苍遥回味起来,仍觉得甘之如饴。
墨玉见他回味无穷,不忍再问游若白之死的事,任苍遥如何讲起与游若白相处的过往,都只是静静听着,绝不打断,苍遥又讲了很久,讲到与游若白对弈时犹为兴奋,显然他自己棋力甚高,唯在与游若白对弈时才觉有趣。
待将与游若白相处的点滴讲罢,苍遥才黯然道:“只可惜游重冥顽……”他顿了顿,又道:“游重只希望他忠于武道,不允许他将心思花在其他事上。其实以若白的资质,即便三心二意,也不影响他精进武艺;即便他将心思都放在武道之上,也未必能再有大突破。游重没意识到自己的武道已达化境,只觉得若白聪明,再努把力定能超越自己,所以他便对若白苦苦相逼,最终若白不堪重负,自刎而死。”
墨玉道:“想必游老将军如此,也是希望游公子能为国效力,抵御外敌。”
苍遥点点头道:“我从不怀疑他对宁国的忠诚,只不过他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儿子,我实在觉着不平。”
墨玉尝试着宽慰道:“苍大哥,游公子与老将军已去世多年,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苍遥看着墨玉,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凄楚,喃喃道:“也许那便是他的命运。”
此时云沐与云溪一同前来,唤二人吃晚饭。送亲队伍中有专人负责饮食,这倒使云溪和云沐轻松些。
晚饭时,墨玉对燕奉徳道:“燕将军,你说曾经游府待了十年,那你岂不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燕奉徳道:“正是,所以这里于我来说同家一般。我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和师娘抚养我长大的。”
墨玉道:“在你看来,游老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燕奉徳道:“师父他老人的意志坚如磐石,对国家忠诚,武艺高强,是我一生追逐的目标。”
苍遥只默默吃饭,再不发表任何对游重的看法。云沐忍不住问道:“燕将军,有本书上说,游老将军是自刎而死的,这是真的么?”
燕奉徳脸涨得通红,斥道:“乡野之说,不可当真,这类书籍还是少看!”
云沐不懂他为何勃然大怒,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道:“我就是问问……”
燕奉徳道:“这些写文章的,为博人眼球,什么都能写得出来。依我看,诋毁国家英雄,当治罪才是!”
墨玉笑道:“若真如此,除了宫里的史官,那些写文章的得被抓去一大半。”
燕奉徳对坊间撰文者意见颇深,那些撰文的热衷于写一些名人的私事。小到文人墨客的风流韵事,大至皇帝后宫,老百姓爱看什么便写什么,当中大都是些捕风捉影之事。
后来经过一番整治,撰文者便不敢再写当朝之人,便拿已故之人开刀。
游重因功勋卓著,深得民心,所以基本没人会直接诋毁他。只不过他妻儿早逝,这便给撰文者提供无尽的想象空间。云沐曾在《九天杂录》中看到的关于游重的文章,已是很保守的一篇。
几人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云溪与其母亲一间,云沐与墨玉在一间,苍遥、燕奉徳及卢笙在一间。
苍遥和燕奉徳都只同卢笙说话,可卢笙本就是个闷葫芦,两人没说几句,便觉无聊。
雨已基本停了,三人各自躺着,除了外面的零丁雨声,再什么也听不到。
“卢兄,出去走走?”苍遥与燕奉徳异口同声。
卢笙谁也没理,只传出一阵呼声。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使苍、燕二人羞愧难当。过了好一阵,苍遥才开口道:“燕将军,对不起。”
燕奉徳一个激灵便从床上跳起,胸前横着宝剑,责问道:“你发什么疯?”
苍遥缓缓道:“纵使我对游重有意见,也不该当你面说他坏话,抱歉。”
燕奉徳仍未原谅他。“你是不该,人家父子间的事,怎轮你说三道四?”
苍遥久久不语,只说了声:“五百多年来,若白是我最好的朋友。”
燕奉徳想起他少年之时的某日,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游若白兴高采烈地回府。
他印象中的这位师兄,永远都是平静且淡泊的,那天是头一次,他喜形于色,整个人都很轻快。
游若白告诉他,上午出门练剑时遇见了一位奇人,那人声称已活了五百年,此人与自己谈天说地,投缘得紧。
那日的场景,至今仍在燕奉徳的脑中。
“也许师兄根本就不是为武道而生的,也许他可以更自由些,也许师父真的过于严厉。
大祸酿成后,师父自己也惶惶终日,他口上不说,但内心真的没有一丝后悔?若是没有那个所谓的奇人,师兄便愿意安心习武?”
十几年来,燕奉徳一人躺在床上时,时而想起这些问题。
此时他看着眼前的苍遥,亦感受到他对游若白的真心,心中不免恻隐。
“其实我也知道,不能全怪你的。”燕奉徳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
有趣的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仿佛连之前对苍遥的不满都消除了。那些无礼的,狂妄的,对公主心怀不轨的事,此刻都烟消云散。
苍遥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燕奉徳道:“好,把卢兄也叫醒好了。”
这时卢笙翻了个身,含混道:“两位还不睡呀。”
苍遥笑道:“卢兄,你一直都没睡着,在听我们说话是不是?”
卢笙道:“苍道长,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
燕奉徳啧啧两声,摇头道:“卢兄远不像看上去般老实,我要好好给云溪说说。”
卢笙嘿嘿一笑,三人一同走出房间,在这旧宅院中散步。
“我最喜欢下过雨的夜晚,空气很舒服。我教你们一套呼吸吐纳的方法,对身体很有好处。”苍遥道。
苍遥说着便展开教学,呼、吸、呼、吸——忽闻“啊”的一声惊呼,三人忙向那声音奔去。
那声音来自后院,有着三座坟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