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错来人间别》芝雨

1、和亲（一） 喂，送礼请

　　不知从何时起，大运山上的冰雪开始消融，在峡谷的裂隙中汇成一股溪流，自西向东；又不知到何时，这股溪流奔涌不息，逐渐聚成一条大河，孕育出众多部族，人们将这条河流命名为沧河。

　　时过境迁，岁岁更迭，经过上千年争斗，沧河流域内的部族化零为整，最终形成两个国家。

　　以沧河中下游的天芒山为界，以东曰宁国，以西曰夏国。两国自建立后，时而干戈不息，时而商旅不绝，已数百年有余。

　　无论是宁国还是夏国，从君主到百姓，皆信奉九天神女，将一切自然之物，都视作是神的赠礼，这是两国人自认唯一的共识。

　　千年间的冲突、交流中，两国人早已同化了货币、计量单位、语言，甚至同化了纪年方式。只是两国人并不将这些事情视作是文明交融的成果，人们只当这些事情是自然而然的，与吃饭、睡觉一般无异的事。

　　九天历七百四十一年，正是当下的年份，宁、夏两国均已建国七百四十一年。

　　这一年正是两国水乳交融的祥和时期，双方君主在大战之后都作出约定：在位期间互不侵犯。

　　“不打仗最好了。但若真打起来，咱也不怕他们。”这是两国男人们醉酒后说过最多的话。

　　对宁国来说，这一年喜事连连，除水稻增收两成外，公主墨玉——即宁国皇帝墨朝烽的亲妹妹，也将及笄成人。

　　墨玉天资聪颖，饱读诗书，心怀苍生，无上高洁。与寻常公主不同的是，她自幼习武，剑术卓绝。

　　她最大的喜好便是偷溜出皇宫，到坊间看杂耍、听故事、吃小吃，不觉中，早与百姓们打成一片。

　　此番成人，便意味着她可以入朝为官，宁国百姓无不期待，皆盼她能有番作为。

　　“公主宅心仁厚，若做了官，定会造福一方百姓。”

　　“不知公主会管哪座城？我想早些搬过去。”人们纷纷议论。

　　还有三日便是墨玉的成年之日。届时宁国国君墨朝烽需带领各皇亲及文武百官，共赴京城外洛鸿山上的九天神殿祭祀，朝中上下皆为此事筹备，忙得不可开交。

　　“陛下，夏国使臣已到殿外。”内官道。

　　“有请使臣入殿。”

　　片刻后，使臣进殿行礼，起身道：“我国国君为贺墨玉公主成人，特向贵国送上一万头耕牛，绵羊五万只，骏马两万匹，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玉器、珍宝若干。所有贺礼将在三日后抵达。”

　　诸臣听了无不惊骇，殿内一片哗然。墨朝烽却心中一凛，暗忖道：“这礼也过重了些。”

　　哗然之后，墨朝烽道：“贵国心意之重，朕已知晓。使臣远道而来，自是舟车劳顿。还请先在驿馆歇歇，宫中特设晚宴招待。”

　　待朝会散去，墨朝烽向后宫而去，直穿过几座殿宇，拐了几道弯，到一座小花园内。只见园中有一小楼，名曰“望月”，墨朝烽径直入内。

　　一打开门，便传出清脆的风铃响动的声音，一阵玉兰花香扑鼻而至。

　　小楼内的陈设俨然是间杂货铺一般，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案上竟刻着副棋盘，棋盘上除了两盒棋子外，一摞骨牌也被码得整整齐齐。

　　环顾四周，立着几组墙柜，上面都是些木架，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空出来的墙上挂着几把农具，墙角还堆放着三只风筝和些许烟花爆竹。

　　墨朝烽听楼上传来响动，便叫道：“玉儿，你在房间么？”却无人应答。

　　墨朝烽上楼查看。楼上与楼下大不相同，第一间房是墨玉的两名侍女云溪、云沐的房间，两名侍女与墨玉一起长大，三人名为主仆，实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第二间则是墨玉房间，墨朝烽只扫了一眼，见屋内无人，便走进第三间。

　　他将门推开，只见房内窜着一只小狐狸，将房内的书架弄得东倒西歪，架子上的书本古籍也都散落一地，整个书房一片狼藉。

　　那小家伙不同于一般的狐狸，毛发晶莹，雪白中带些翠绿，同宝玉一般的颜色。爪子也稍长些，两只眼睛圆滚滚的，闪闪发亮。

　　房内还有两名少女，正是云溪、云沐。

　　云溪着一身淡粉色的轻衫，云沐穿着花布短衣，二人正试图将小狐狸抓住，听到门响便一齐回头。

　　墨朝烽绷着一张脸，云沐道：“皇上，快抓住它！”

　　墨朝烽见这稀罕狐狸，不由先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哪来的？”

　　“你问问你的好妹妹！”云沐气不打一处。

　　云溪道：“公主在时，这小家伙倒也乖巧，谁知她前脚刚走，它就开始撒野。”

　　三人说话间，那狐狸又腾跳到墙柜之上，手中攥着把栗子，一颗颗朝三人扔去。

　　云沐被打得痛了，顾不得墨朝烽，直抄起一把掸子，朝柜上挥去，可那狐狸小巧灵动，将掸子躲过之时，竟还背对他们扭起屁股，似寻衅一般。

　　墨朝烽道：“云沐，你且退下！”

　　云沐应声退后，墨朝烽对小狐狸怒目而视，那狐狸也站住不动，两只大圆眼睛盯着墨朝烽，还时不时眨巴两下。

　　墨朝烽清了清嗓道：“这位仁……这位狐狸朋友，怎能在此撒野？你可知这书房中有多少珍贵古籍，若是损毁了可不好。”

　　待墨朝烽说完，屋内霎时静了下来，云溪与云沐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这一笑仿佛触动了小狐狸的神经，发疯似的，狠狠扔出手中的栗子，接二连三地朝三人砸去。

　　三人叫苦不迭，云溪忙抽身从门口拿了几顶斗笠，分发给墨朝烽与云沐，几人将斗笠挡在身前，才换来片刻安宁。

　　云沐恨道：“我发誓，再也不给公主买栗子吃了。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把这一大堆栗子放在书房？”

　　云溪道：“可能读书的时候容易饿吧……”

　　墨朝烽长叹一声，仍偷偷看着小狐狸的动向。

　　只见小狐狸在书桌上来回踱着，手里把玩着栗子，仿似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忽然，小狐狸扔下栗子，倏地朝三人扑去。三人都蜷缩成一团，尽量将身子藏在斗笠下，可没想到小狐狸竟越过三人，直冲向屋外。

　　只见屋外一女子徐徐走近，左手拎着两条串起的鲫鱼，右手轻轻一揽，将小狐狸抱入怀中。

　　那姑娘身着一身翠绿的大袖长裙，青丝如瀑，明眸皓齿，眉宇间微微一动，便似阳光洒入春水般灿烂。

　　此人正是墨玉公主。

　　“朏朏，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说罢便将左手的那串鲫鱼拎起，抖了两下，似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说来也怪，那小狐狸在墨玉面前温顺得紧，用小脑袋蹭蹭墨玉的肩膀，轻嗷两声，便不再动。

　　墨玉向前一探，只见墨朝烽三人都蹲在书房，不禁问道：“皇兄，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

　　墨朝烽缓缓站起身，铁青着脸，不用开口墨玉也知是怎么回事。

　　她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鱼儿，轻抚小狐狸的脑袋道：“朏朏，这位是我皇兄，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日后你见了他一定要尊敬，知道吗？”

　　小狐狸点了点头。

　　云沐也站起身，气呼呼道：“那我们呢？”

　　墨玉笑道：“这两位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朏朏如果把我当朋友，也不能欺负她们才是。”

　　小狐狸似是迟疑一下，继而点头。

　　墨玉笑逐颜开，将小狐狸安顿好，便道：“皇兄，你怎么来这里啦？”

　　墨朝烽道：“夏国的使臣来了，今日晚宴你也参加。”

　　墨玉道：“夏国？来做什么？”

　　墨朝烽令云溪、云沐退下，随后道：“为了你的及笄礼。夏国国君还准备了份重礼……”说罢便将朝会上所发生的事尽数告知。

　　墨玉一听便知来者用意。

　　她沉吟良久，勉强笑道：“我本还想着成人以后，便可去做几年的城主，谁知这么快就要嫁人了。”

　　墨朝烽见其模样，心中酸楚，拍她肩膀道：“不嫁便不嫁。日后我找个由头，将这些礼物还回去便是。”

　　墨玉摇头道：“你若将贺礼退了回去，夏国脸面怎会过得去？”

　　墨朝烽道：“傻丫头，不是退。夏国的皇子公主那么多，这礼随时都能还的。”

　　墨玉正色道：“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我心里都清楚，人家想来结亲，还不是为了两国安宁？此等大事面前，我怎有拒绝之理？”

　　墨朝烽点点头，转眼扫到朏朏正撕咬着墨玉带回的两条鱼，又蹙眉道：“玉儿，不是我说你，还有三日便是及笄礼了，你怎还有闲心去买一只小狐狸回来……”

　　墨玉解释道：“倒也不是买来的。不知为何，小家伙前日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

　　墨朝烽知皇宫守备森严，如此异物若非墨玉自己携带，又怎会闯入？他本想再说几句，但一想到她若真的嫁往别国，兄妹则聚少离多，不忍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