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吞》常出神

73、矿区-20 卫先真果实

　　地震发生时，卫先真站在安全区域。他体内那颗正在成形的果实产生了共鸣。他早已被掏空内脏给根茎腾出生长的空间，只有一颗心脏还在，此时骤停。如果他切断作为人的感受，他会更“适应”，但他不想。他想当一个“人”，和张旭在一起。

　　卫先真距离矿田塌方的大坑约在1000米之外，他的心脏仍反应剧烈。对险情迅速做出反应的是铸荣，他本来正和“赫连春水”交谈，先护着“赫连春水”撤离到后方，接着指挥抢险，听取人员伤亡、设备损失等情况。

　　有一个情况，铸荣的技术团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上报。最后还是牛师傅站了出来，当面说明：“塌方地点有一台需要抢修的抽水泵，本来应该我去，但张旭去了。他和一个小跟班没再上来。”

　　卫先真听到了，突然间无论是果实的共鸣还是心脏的剧烈反应都有了指向，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救出张旭。卫先真异常冷静地对铸荣要求道：“全力进行救援，把你能动用的人力、物力都用上。我会回馈你。”

　　铸荣凝视他的双眼，但卫先真已转身向塌方地点大步走去。

　　铸荣的脑海里传来哥哥们的讨论，在得出结果前，他已经追了上去。

　　塌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大坑，周围的污水像瀑布般往坑里倾泻。卫先真在断裂的边缘突然跪倒，把双手插进浑浊的急流中。铸荣以为他伤心过度，发了疯似的想用双手掘地救人，急忙伸手拉住他，担心他做傻事。污水又深又湍急，近在咫尺的深坑面积大如一栋高楼裸露的地基，断层处能看到里面逐级分布的矿巷，向下规律延伸。每一层被地震撕裂的矿道都支出变形的钢筋、铁架，堆着棱角尖利的碎石，成为层层死亡陷阱。铸荣把“赫连春水”拉得更紧了。他想把人拉起来，但“赫连春水”就好像在地上生根了一般。

　　没过双臂的浑浊污水中，卫先真迅速制造释放了一批小分支，让它们混在急流中冲进深坑，去寻找张旭。

　　……

　　张旭没来及思考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昏过去了。在掉下去的瞬间，他就被花舌的旋风托住，同时也被迷烟弄昏了。花舌在生死关头释放了自己全部的超能力，上方掉下来的石块、残垣让他无法冲上去，他的旋风吹不开巨石，更挡不住塌方，只能抱住张旭，竭力使出一股狂风把两人席卷进一条矿巷。花舌闭眼猛冲，不知冲出了多远，拼命躲开了后面的坍塌。

　　重归平静之后是完全的黑暗，张旭醒过来之后比起恐惧他先想到了躺在自己身上的花舌。他摸到了花舌，轻轻推了推，花舌没有任何反应。张旭看不见，只能依靠触觉，摸花舌的脸、头、身上，他的手都在发抖，担心花舌受了重伤。张旭急切的声音穿透了死寂的黑暗：“花舌，花舌，天啊，你怎么样了？”

　　花舌只受了一点轻伤，小腿被石头划破了，对他来说根本不当回事儿。他就是在装。因为他突然好享受张旭的关心，心疼他，爱护他，而且是不掺杂任何目的的感情。黑暗的环境让花舌有种在子宫里一般的感觉，他抱紧张旭，把脸贴在张旭的肚子上，喊了出来：“妈，我好疼！”

　　张旭感到他激动的反应，听到他喊疼，以为他受了重伤，胡乱喊妈，更加关心他了。张旭着急地问：“你哪疼？伤得严重吗？这里太黑了，我看不见你哪受伤了。”花舌紧紧抱着他，觉得这个小妈真好。花舌故作痛苦地说：“我的腿不能动了，我想妈妈，小时候我被打得浑身是伤，妈妈就会抱着我。你也抱着我吧，我的腿好疼。我的上衣兜里有打火机，你拿出来照亮。”他随身带着打火机，是为了随时帮他爹，还有那些需要他去献媚的人点烟。张旭找到了打火机，点亮一簇小火苗。

　　微弱的光让张旭可以察看花舌的伤势。他把亮光移向花舌的双腿，立刻被吓得一抽搐，头皮发麻，花舌血淋淋的小腿上爬着许多变异的水蛭，有几只已经吸附在伤口上膨胀成了紫黑色的肉球。张旭急促地叫了一声，伸手捏掉吸满血的水蛭，滑腻又仿佛要爆开的手感让他做呕。他小心翼翼把如乒乓球般的水蛭从花舌的伤口里拽下来，扔向黑暗里。花舌拍掉更多被血吸引过来的水蛭，提醒张旭拿打火机燎能更快让水蛭脱落。

　　张旭用火苗灼烧一条吸成橄榄核形状的水蛭时，它像橡皮筋一样弹射起来，啪地吸在他的眉弓骨上，滑腻腻似有黏液般的尾部垂在他的眼皮上扭动，头部咬在他的眉毛上，差一点就要吸食他的眼球了。张旭惊慌地伸手去拽，半饱的水蛭被拽断了，血和碎肉刷地淌下来。张旭擦了一把眼睛上的血，顾不上残余的水蛭头部还叮在眉头上，急着为花舌清理水蛭。

　　“滚啊！滚开！不准咬他，不准吸他的血！”张旭尖叫起来，试图用叫出来的方式抵消自己天生对虫子的恶心和害怕。他的手上也爬了几只变异水蛭，但他顾不上自己，先顾受伤的花舌。

　　花舌又在心里叫他小妈，妈妈了，激动而且变态地想抱着张旭在黑暗、污秽不堪中打滚。花舌太想要这个小妈了。他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个强大的爹，他要让他们在一起。花舌的脸被小火苗微微照亮，捏碎吸小妈血的水蛭。这是他的小妈，他还没有吸，他不想吸小妈的血，他想吸……花舌体内涌出一股热流，一头扑进张旭的怀里，几乎就要把嘴隔着衣服贴上张旭的胸口了。

　　张旭害怕打火机燃尽了怎么办？污水中繁殖了大量的水蛭，不知道还有多少会在黑暗中朝他们爬过来。他决定脱下外衣包裹住花舌划破的小腿，但这能有效防止水蛭钻进去吗？他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身上爬满吸血的水蛭？

　　就在张旭被恐怖的死法攫住心灵时，小火苗照到了一个小分支，它碰碰他的手指，用铁丝似的细腿扎穿一条水蛭，接着抬腿又串起一条，迅捷高效地清理他身上的水蛭。

　　“这是什么？蜘蛛吗？”花舌没有看清。

　　张旭移开了打火机，说：“这是好的……蜘蛛，它是来帮我们的。”他又看到了更多的小分支。张旭眼前仿佛见亮了。

　　“你怎么知道它是来帮我们的？”花舌机敏地问。

　　张旭无比肯定地说：“我知道它一定会帮我们，救我们出去。”他还能肯定已经有小分支向小真传递信号了。小真一定会来救自己，信念照亮了张旭的内心。

　　……

　　地面上的救援工作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铸荣调用了多台机器抽水、挖掘，组织工人堵水，让技术团队出救援方案。花罗收到通知后，也带着一批超能力队员赶来了。现场的污水已经堵住，疏导向别处，大坑周围也清理出来了。

　　“赫连春水”正在亲自修改技术团队测量的图纸，明确指出张旭就在地下矿井的第10层矿巷，横向距离塌方中心点105米，生命体征平稳，和他在一起的少年也无大碍。

　　花罗询问铸荣消息的准确性。铸荣表示不知道为什么“赫连春水”能如此确定。他看向“赫连春水”，又表示自己相信“赫连春水”有十足的把握。

　　“赫连春水”向花罗要求道：“你派两名合适的超能力队员下到第10层矿巷，2点钟方向，矿巷坍塌了约40米，有20米完全堵死了。先让人尝试与张旭建立联系，告诉他，我马上会去救他。花队长，我恳请你的帮助。”他又看向铸荣，说：“我会记住你们对我的帮助，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报答你们。”他看上去还是像带着一副面具般没有表情，但是他的眼睛深黑而压抑，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表现如一台机器，只为救出张旭。

　　花罗看了看铸荣，经过思索之后说：“好吧，我派队员下去看一看。”

　　他派了两名有飞行和幻影能力的队员下去。超能力队员带回了张旭确实就在下面的消息。

　　具体的营救方案面临重重困难。矿巷的塌方太长太复杂，即使有瞬移能力者也无法穿过这么长的实体阻碍，幻影能力只能让幻影通过。钻地的超能力和使用机器钻头没什么区别，而且都可能导致再次塌方。铸荣早就说过，矿田采用的是崩落式开采方式，由于技术断层、机器年久失修，矿体本身就容易崩塌。“而且还可能发生地震。酸雨过后灾变加剧。”铸荣说。

　　“不会有地震。”“赫连春水”说，“我要亲自下去。给我运下去矿巷的支护，在第9层架棚，用机器往下钻，能够减轻崩落。”

　　铸荣说：“你不要下去，太危险了。万一地震，你又没有超能力，很难自保。”

　　“我说了不会有灾变导致的地震。”“赫连春水”非常肯定，“我一定要去。”

　　呼延铸荣没有和哥哥们进行心灵感应，决定和“赫连春水”一起下去，必要时可以保护他。

　　铸荣让技术团队运送下去一套延续重工保存下来的液压支柱和顶梁，迅速在第9层搭建起来。第4小队的一名超能力队员在钻头机器旁形成了一道屏障，尽量屏蔽掘进造成的震动。机器的电流来自铸荣的超能力。如果进展顺利，预计两个小时就能够挖通到张旭的位置。但大地又开始震颤，铸荣立即停下给机器供电，让所有人撤离。他发现“赫连春水”跪在地上，双手伸进碎石土块之中，铸荣用尽全力想把他拉起来，但就像无法撼动一棵已经生根的大树。铸荣感觉到了一些东西正从“赫连春水”体内流向大地，他的电能超能力也在被吸走。他急忙松手，但双眼仍定在“赫连春水”身上。大地恢复了平静，地震消失了。铸荣明白一定是“赫连春水”做了什么。

　　“叫他们回来继续钻地。”“赫连春水”说，蜷缩起来，捂着肚子。

　　铸荣伸手把他扶起来，碰到他的手时，感觉他像死人一样冰凉。

　　……

　　困在第10层矿巷里的张旭和花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打火机的小火苗很久以前就熄灭了。他们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感觉很漫长。张旭想着小真的眼睛如同星星般那么亮。他知道救援已经开始了，上面传来机器钻地的巨大轰鸣。大地又开始震颤了，土块、碎石落到他们的头上、身上，张旭抱住花舌，尽可能护住他。

　　花舌一点也不害怕。他知道他们应该躲不过这次地震了，马上就要死了，可是他觉得很幸福。曾经那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凄惨而污秽，被虐待、玩弄致死，他不想那么死掉，恨得要命。现在他在小妈的怀里，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被保护着，他觉得死亡就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里……

　　然后黑暗的矿巷四壁开始隐隐透出紫光，这不是他死前的幻觉。大地重归平静。他们没有死。不久之后，上层矿道被钻通了，亮光照到他们身上，那些人把他们拉了上去。他离开了小妈的怀抱。他的小妈，去抱着别人哭了。

　　张旭无比激动地和小真抱在了一起。他浑身污水泥浆，脸都脏得看不出来模样了，左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眉毛上方鼓起来一个酒盅般的大泡，但他又看见小真了。他们紧紧相拥，回去时，在车里、在路上都紧贴在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小天地。

　　花舌盯着他们两个，直到看不见了。他回想起矿巷隐隐透出的紫光，神秘的让地震消失了。他要回去告诉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