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别不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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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云低垂，风雪过境，应浅冲开人群，将所有呼喊抛之脑后。绣鞋踩在积水里，冰冷浸骨。她一把扯掉繁重的头冠，又将一层一层的裙摆撕下，被风扬在空中。
鲜红与雪白，似是命运的纠缠，且早已写好了结局。
街道变得满目疮痍，原本热闹的街景，变成人间炼狱。
应浅想去找商离，可她该去哪里找？
在街道上待命的渡潮，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红衣却像只无头苍蝇的她。
他骑着马朝她奔去：“上来！”
应浅不认得他，但或许只是忘了，她没有犹豫地伸出手跃上了马背。
“你知不知道我阿兄在哪？”
渡潮沉默着，若是商离在此，也不想让她涉险。
渡潮驱马将她带离此地：“这里太危险，你骑马一路出城，到城外你就安全了。”
应浅正想说什么，轰隆一声巨震，经年厚重的城门在金甲军的铁骑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黑压压的士兵持戈举刃，如潮水般从豁口处涌入。
应浅发愣，因为她瞧见了最远处那高扬着写着应字的战旗。
渡潮彻底放下心来，来了，总算等到了，他下了马：“去，这是你阿父的军队，他们会保护你。”
应浅握紧缰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犹豫地调转马头。
“你——应浅，回来，那里危险！”
渡潮一声呐喊，所有士兵都认出马上之人是自家姑娘，红衣白马，在风雪中似一朵孤傲的梅。
在哪，皇宫的方向在哪？应浅不常出门，皇宫也只去过那一次，她只能往人最多的地方赶。
一些金甲军无法询问她的意图，只能一路沿途保护。
皇城之下，血与雪凝成暗紫的细流，她冲开溃散的人群，宫门一开，身着绛紫官服的各官员尽数涌出，脸上惊慌身上狼狈，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唏嘘。
“放箭——”
应浅猛然抬头，那城墙高耸入云，那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漫天飞雪之中。
应浅奋力夹紧马肚：“商离——不要！不要！”箭矢如流星，任凭她如何追赶也无法超越。
周遭变得寂静，所有声音在此刻都化作她的耳鸣，呜鸣声刺破耳膜，她只听见一声惨叫，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两具身体同时被无数支箭射穿，从高墙之上坠落，四溅的血像是一场绝望至极的雨，那一片雪白都成了斑驳的红色碎片。
“不要，不要……”应浅从飞驰的马上坠落，她再也抓不住缰绳，手脚并用地朝那那个方向爬去。
极致的恐惧与悲伤，让她忘记了流泪，用力扒开那具尸体，看着无数的血，从他无数个伤口中汩汩流出。
“不要，不要。”应浅用裙摆堵住伤口，可伤口太多她好像做尽了无用功。
“浅……浅。”商离的五脏六腑早已震碎，每说一个字口中就会呕出血。
“你，你别说话，我，我会救你的，我，我要救你。”应浅手忙脚乱，却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只能高喊求助他人，“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夫，大夫人呢。我阿兄，阿兄流了好多血，快，快来人救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兄。”
四周空旷，她的声音撞击到宫墙，又被弹回，无人应答，也无人能帮她。
商离看了看倒在一边的宣王尸体，有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脏，却对自己心脏偏离了几分。但结局是一样的，自己没得救了。
还好，还好自己没得救了。
商离艰难抬起手，盖在应浅摁住伤口的手上，用尽全部力气：“浅浅，以后……以后，你再也，没有噩梦了。”
噩梦……
应浅猛地转头，那些血腥残暴的记忆涌上心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兄，不要，不要，我求你了。不要死，我以后都听话，你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我再也不任性了。你要我记住什么，忘记什么我都听你的，阿兄，阿兄别离开浅浅，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商离想要最后一次摸摸她的头，却无能为力，只能温和地笑笑：“我的……浅浅，要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啊。”
“商离……！”
温暖的手渐渐冷去，温热的血也在此刻凝成了冰。
“别不要我……”应浅抓住他的手，希望将自己的热源传递给他，希望他能再次醒过来，温声唤她一句“守安”。
“浅浅！”林知遥身着婚服赶来，却在宫门处停住了脚步。
应浅隔绝了所有声音，此刻的她，也如死了一般。
这幅凄美的场面也一同被宫墙之上的太子尽收眼底，他是第一次见到应浅，却是在这种场面。想到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恐怕应浅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到他了。
林知遥同太子对上视线，脚步仓皇地走到她身边。
应浅却如惊弓之鸟紧紧抱着商离：“你要做什么？”
“我带你回家，这里危险。”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大夫，常大夫会来救阿兄的，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的阿兄。”
她的眼神翻滚着滔天的痛苦，双目猩红，却无半点清泪。脸上溅了几滴血，触目惊心，大红的裙摆下浸染着一片暗红。蚀骨剧痛啃食着脏腑，背脊仍倔强挺直，惨烈得疯魔。
她忽然看向一旁散落的箭矢，指节弯曲，像是在决定什么。
林知遥瞧见这一幕猜出她的意图，直接扳过她的肩：“应浅！你看看他，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商离死了。他为了你，献出全部，你要跟着他一起死吗！”
“为什么不！”应浅声嘶力竭，“我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死，我为什么不能死！”
林知遥抱住她，将她从商离身边拖走：“你不能死，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他若是知道你随他而去，肯定死不瞑目的。”
“你放开我！”应浅双手双脚挣扎着，她要爬过去找她的阿兄，阿兄一个人孤零零会害怕的，“我要阿兄，你放开我！”
“咻——”
利箭破开风，带着烈火融化了一路的雪。
“不……不要。”应浅嘴唇颤抖着，连挣扎都忘了，只看见那一支火箭射进兄长的心口，火瞬间蔓延吞噬了他的全身。
应浅反抗得更加激烈，连打了好多下，不知自己打在何处也不知自己下了多重的手。
林知遥将她的痛苦挣扎尽数收下，脸上胸口被接连扇打，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要，至少把阿兄留给我。”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绝望地匍匐在地，冰雪围绕着她，好似把她拉入无底的冰窟。
她抬头看见了罪魁祸首，是他射出那一箭，把她所有的希望毁灭。
林知遥脱力倒在她身旁，在她眼里看见无尽的恨意，让人心碎胆寒。
“这是，商离自己的决定。”林知遥的唇冻得苍白干裂，“反贼就算是尸体也会遭受五马分尸之刑，这好歹留下个全尸。”
“胡说！”应浅起身，“我阿兄才没死，他再妄栖山庄等着我，他等我回家。”
似乎是想到什么，应浅脸上恢复几分血色：“对，回家，妄栖山庄，我要回家，找阿兄，找阿兄。”
应浅找到了目标，翻上之前骑来的马，再次冲开人群，去寻找她最后的希望。
匆匆赶来的文染，只瞧见满身是血的应浅，和一捧焦土。
她颓然倒下，掩面痛哭。
妄栖山庄，妄栖山庄，妄栖山庄。
应浅心里一直默念着，她要回到这里，这里还有她藏着的好多秘密，她要全部找回来，她不可以忘记阿兄。
山脚下，一股黑烟袅袅升起没入云层。忽有不好的预感浮现，应浅用尽一生所学，将这匹马骑到极致。
她再次从马背上摔下时，瞧见了那黑烟产生之处，正是妄栖山庄。
“不会的……”她脚步蹒跚地推开门，浓郁的焦味涌进鼻尖。
望着这两座烧得只剩框架的院子，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黑灰，她的竹简成灰，她的阿兄亦是。
一旁站着水菱，一会不见好似苍老了数十岁，手里还举着火把，不需人猜就知罪魁祸首是谁。
“为……为什么？”应浅颤抖着唇，小心翼翼地询问，“连韶华居和琼羽院也要烧掉？”
“姑娘太会藏了，两间院子都是你们二人的回忆，公子的意思是，通通不留。”
应浅忘记呼吸是什么感觉了：“那为何，不烧了整个山庄？”
“公子将整座山庄与妄栖谷所有财产都留给姑娘做嫁妆了。”
“呵……”应浅才体会到，原来人绝望到极致，是会发笑的。
“好啊，这就是他给我铺的路么？”
水菱目光失去了所有颜色，两间院子烧成了灰烬，此后她眼里的色彩也只剩灰白。
应浅跑出去，骑着马一路来到农庄，看见刘管事几人当真在泼酒。
可笑，连轻漪水榭都不留给她了么。
“姑娘！”柒娘见到来人连忙去拦，“别过去，危险。”
此刻的应浅爆发出从所未有的力量推开她，在火把落下的一瞬间冲了进去。
“姑娘！”身后是不断的呼喊，周遭是无数的火焰。
总要留下什么，总要给她一点余地，一点能想起他的契机。
每一百日，她会做一个很长的噩梦，但今日她的阿兄把这个噩梦打碎了。但此后的每一日，于她而言将全是噩梦。
“不能忘，不能忘。”烈焰烘烤着皮肤，她不管不顾地搜寻着，忽然从案几上墨台下掉出一张纸。
她的瞳孔骤缩，颤抖着翻开，一朵并蒂莲跃然纸上，撞击着她的视线。
整个人被烈焰吞噬，又似被冰雪包围。
以至于，她是如何被刘管事几人拖出的火场，都毫无印象。
“是李娘子做的，可我觉得甚是好看。喜欢便是喜欢了，大大方方承认，我心悦李娘子，很爱很爱她。”
“商离，你这个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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