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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表姐看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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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将阑,莺声渐老。她自浅睡中初醒,睫羽轻颤,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繁复的梦,身躯四肢都发着酸。
“姑娘,你醒了。”一青衫侍女跨入屋中,带着一身清逸。
应浅淡淡抬眸,从枕下摸出几只竹简。她醒来已经过了五日,她已经接受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
或许不是接受,是自心底而出的习以为常。
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忘了很多次。
“阿兄呢?”应浅寝衣松松挂在肩头,鬓发微乱。
“公子外出办事去了,陪着姑娘这几日,据说堆积了不少事。”
应浅望着铜镜里的人出神,任凭青溪为她梳妆。
青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左右是些庄子里的闲事。
“刘管事家的儿子年初时娶了媳妇,这还没多久就传来好消息了。刘管事最近见谁都一副笑脸。”
“水菱姑姑都这般年岁了,还有人上门说亲。姑姑前去相看了几个,奴婢还以为姑姑真想成亲。没想到姑姑同奴婢说‘都是人情世故,哪能真给推了,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面子里子做足乐,总不会落人口舌’,奴婢觉着那些人都是为了山庄来的,一肚子坏心眼。”
“姑姑稳重,自有考量,能撑起整个山庄,必然是有点本事在的。比心眼子,谁能比得过姑姑去……”
“谁呀谁呀,是谁在背后编排我呢。”
应浅话音未落,就被来人打断。
水菱身着水色襦裙,手持团扇娇嗔地点了点她:“这回可让我抓到了。”
应浅笑了一声:“这可是在夸姑姑呢。”
“你个小没良心的,亏我还备了礼物,眼巴巴的给你送来。你倒好,搁着说我坏话。”
应浅并不把她的揶揄当回事,态度亲热又疏离。
“上回我瞧姑娘的妆匣空空,叫人打了一只珠钗,姑娘难得出庄子一趟,又要见许多贵人,没有像样的首饰妆点可不行。”
说着便拿出一只珠钗,在她头上比了比:“青溪去把那件雪青衫裙拿来,那套衣裙最衬姑娘肤色。”
等装扮完毕,又过去不知多久,她竟感觉困意袭来,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叫自己清醒一些。
应浅走到院子外头,一人立在中间,墨发高束,身形修长。他缓缓转过身,微微一笑:“妹妹可还记得我?”
应浅眉心一蹙:“林……小郎君?”
林知遥面上浮现喜色:“妹妹果真还记得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应浅却不自觉往后退:“记倒是不记得了,只是听下人提起过,瞧郎君的年岁与气度,应当是端阳侯家的二郎君。”
林知遥嘿笑两声,默认将她的话当作夸赞。
青溪忍俊不禁:“小郎君怎么这时候来了?”
“商离有要务在身,叫我来接妹妹先行前往大学士府,文染已经传信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等妹妹过去了。”
青溪扶着她下台阶,头上那只珠钗散发着盈润光辉,底下坠着一颗蓝宝,水滴似的柔,将她衬得眉眼越发温和。
“阿兄近日很忙?”她醒来时阿兄是陪着的,这几日都是很晚才能见上一面。许多话她想问,还没来得及说。
“偌大的庄子,又有那么多产业,是该忙些。不过文染的婚礼,身为兄长必会出席的。”
应浅食指缠绕着帕子,心下有了另外的思量。
“走吧,马车已经备好,这一路保管妹妹坐的舒舒服服。”
春暖气清,应浅上了马车与他聊了几句便有些困倦,枕着车厢打起了盹。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文府,有阍者上前瞧了瞧马车,遂进去通禀。不一会,便有一位打扮得体的仆妇前来迎接。
“娘子来了,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来人礼仪周到,恭恭敬敬将人迎入府。
等到了后院,林知遥也不便继续跟着,寻个由头离开。
“小郎君都已经吩咐过了,您就住大娘子的乔雨院,等婚仪结束再接您回去。”嘉姑姑说道。
文府处处透着书香气息,无一点骄奢淫逸,下人们衣着得体见到她时也会问安。她像是常客,自己却一点也记不得。
应浅轻轻颔首,步履平稳,很快被带到一处院子里。屋内传来欢声笑语,还有淡淡茶香袭入鼻尖。
“应浅见过姨母。”
“快起来,快让姨母瞧瞧。”文夫人燕殊半起身去扶她。
应浅这才抬头瞧见她的模样,不知是打开了一道什么缺口,还是时常做的梦魇重现,她脱口而出一句:
“阿娘。”
燕殊一愣,眼底翻滚着许多种情绪,最终化作一抹泪蓄在眼眶里:“诶,好孩子,你没了阿娘,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娘。”
应浅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
原来她是一个没有阿娘的人。
应浅被她拉着坐在身边,这才留意到另一侧坐着的娘子。衣着打扮应该是即将出嫁的那位表姐。
“见过表姐。”
文染也是许久没见她了,对于她认出自己颇为欣喜,但也瞧出她的疏离,知道她的病并没有好。
“好好好,浅浅今日同我住,咱姐妹俩可要好好说说话。”
出嫁之后到底不如现在这般自由,燕殊闻言也只是笑笑:“明日还得起早,你表妹也要跟着你受累,不许胡闹得太晚。”
“阿娘,我心里有数。”
三人坐着一块说话,很快就到了时辰,燕殊有些累了,命人好好招待应浅,就先去休息。
为了女儿的婚事,她操劳了不少。
文染脸上满是要嫁人的喜悦,拉着应浅在府里闲逛,如今府上挂满了红绸,热闹非凡。
应浅望着满府的红绸与双喜,犹豫着开口:“表姐,真的确定是他了么。”
文染闻言一愣:“你为何会问这种话?”
应浅摇头:“想说就说了。”
隐去她看见手札上写的那句:若见到表姐,定要劝她好好思量思量。
文染拉起她的手,目光真切:“浅浅,他是我心悦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花了好多好多心思才得到的人。他很好很好,我很开心。”
明明没有什么关于她的记忆,可应浅看到她脸上的笑,也不禁跟着她笑。
罢了,许是之前的自己多心了。
“表姐,我祝福你,真心实意的。你这般好的人,定是顶好的人才能相配,表姐看上的人,自然就是顶好的。”
姐妹二人双手交握,相视而笑。
后来很长一段年岁里,应浅偶尔会想到,年少时失忆带给自己无数件后悔的事情里,总有那么一两件无比深刻,那么此刻就算做一件。
“娘子,喜服改好送来了,夫人让您去试试。”文染贴身侍女思芸道。
文染面带红晕,搀着应浅道:“走,表妹陪我一起。”
即将成婚的娘子陷入满心的喜悦中,忽略了很多事。应浅却瞧见那隐藏在暗处的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文染缓步立于镜前,大红绣金凤嫁衣宽袖曳地,光华内敛,身披珍珠霞帔,明艳端庄。
那精致的头冠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还没佩戴上文染就已经欣赏起镜中的自己。
“如何如何?”
哪有姑娘不爱美,应浅此刻眼里全是羡慕:“表姐之风华,京城独一无二。”
文染笑着捏捏她的脸:“你啊,小嘴真甜。”说罢又量了量腰,“近日少吃些,腰身感觉大了,趁还有时间,再叫人来改改。”
思芸拿着针线过来,半蹲下身子比量着:“奴婢也会些针线,拿回去改未免太费时,不如交于奴婢?”
“也好,思芸你的手艺我是清楚的。”
思芸垂眸,想要看得更仔细。
应浅上前一步,将文染拉开:“再让我瞧瞧。”
“嘶啦——”
思芸手中的剪刀不知何时抵住了地上的裙摆,随着一道布料碎裂的声音,裙摆处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在场所有人皆为这一幕目瞪口呆。
思芸率先下跪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文染心疼地看着手中的布料:“怎么会这样。”
应浅也愣在原地:“表姐,我不是故意的。”
文染眼皮狠狠一跳,她当然清楚应浅不是故意的。
“叫成衣铺掌柜的别走,问问看可有补救之法,若没有法子,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嫁衣,刻不容缓速去!”应浅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率先反应过来吩咐底下人去办。
青溪拉着惊魂未定的思芸起身,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解决这件事,而不是先问罪。
“表姐,我先替你换下,莫急定有法子解决的。”
文染脸上的笑意散了大半,回了一句好。
夜幕降临,思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屋,她是文染身边最得脸的侍女,自个单独一间屋子。
她将外衣脱下,刚点上蜡烛,就被桌边那道人影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瘫坐在地。
“啊——”
那道人影动了动,却没出声,思芸壮着胆子将灯挪了过去,看清脸时一股寒意爬上后脊梁骨。
“应娘子……”
应浅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似乎睡得很沉。
思芸攥着手心,夜里明明很冷,她却出了一身的汗。
“姑娘,姑娘。”
外头传来呼喊声,思芸吞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应浅,一步步往门边退。
很快传来了敲门声:“思芸姐姐,你可瞧见我家姑娘了?”
思芸将门打开,青溪瞧见她一副苍白的脸,抬手指了指桌边的人。
“哎哟姑娘,你怎么在这,叫奴婢好找。”
思芸颤抖着唇:“这是怎么一回事,应娘子怎会在我屋里?”
青溪将人叫醒,又饱含歉意道:“我家娘子素来患有夜游之症,许是初次住在文府,白日里还遇上那件事,心有余悸这才睡不安稳。”
思芸紧紧抓着烛台,细究她话语里的真假。
应浅揉着眼睛醒来,喃喃道:“青溪,我不是在屋子里睡觉吗,这是哪?”
“姑娘,您可将人吓坏了,快随我回去。”
应浅起身:“对了,表姐的婚服如何了,我还要同表姐道歉,也不知她会不会原谅我。”
“没事了没事了,多亏思芸姐姐及时补救,表小姐不会怪您的,您安心睡吧。”
应浅走的很慢,站在思芸面前,将眼睛全数睁开,那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多谢思芸姐姐,弄坏表姐的婚服我心里很是愧疚,还好有你。”
思芸后颈瞬间起了大片细密的战栗:“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四目相对间,似有什么秘密在二人之中流淌,阴暗的潮湿的黏腻的,叫人呼吸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