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应浅醒来时,身上已松快不少,压在脑袋里的巨石也好似松动了。
她坐起身,还是昨日那间屋子,熟悉又陌生。
她下了床,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模样,从头到脚,连手指缝也看了个仔细。
“醒了?”一道慵懒的男声传来,隔着屏风也能听出其中的困倦。
应浅探出半个脑袋,见到是阿兄才放下心来,软软唤了声阿兄。
听到这句话,林知遥浑身酥麻,一大早被人叫来的那点子怒气也烟消云散。
“阿兄昨儿守了我一夜么,瞧着很是疲倦。”
林知遥笑而不语,他倒是想守着,商离将琼羽院守得和铁桶一般。自己被迫住在韶华居。天还没亮,又被人叫起来。
商离也没个解释,只是让自个在此等妹妹醒来。
“饿不饿,你昨儿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去传膳。”
没等应浅反应,人就已经踏出屋外。背影瞧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晨光穿牖,案上早膳已陈。白瓷盘里卧着两枚糖心蒸蛋,缀着几粒碎芹。莲子百合粥清润回甘,旁侧摆着一碟蟹粉小笼,另有几片酥软的枣泥糕。
暖乎乎的粥下肚,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
应浅的目光瞥见一侧同样专注吃粥的男子,今日的他眉眼之间褪去了全部戾气。眨眼时眼睫轻颤,骨相优越,气质温和,鼻骨处有颗小小的红痣分外吸睛。
“昨日唐突了,还未来得及介绍,我乃端阳侯次子,姓林,名知遥。”
“咳咳咳——”
林知遥听到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商离,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便全数咳了出来。
商离顺势去拍他的背,眼里含着警告。
林知遥擦着嘴点头:“是是是,他是阿兄的好友,近日过来小住。昨日都是误会,妹妹莫要怕他。”
“原来如此。”应浅又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阿兄可以给我讲讲关于我的事么?”
林知遥:“这……”
“你是妄栖山庄庄主的妹妹,年十四。几日前吹了风,受了寒,高烧三日烧坏了脑袋,所以才不记事。”商离吃着早膳,漫不经心说着。
这段话,他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应浅眨巴眨巴眼睛,似是有些不解。
林知遥出面解释:“都说他与我乃是至交,我们三人自然是知根知底。”
应浅点头,对那人少了几分排斥。
商离也有几分放心,应浅的情况瞧着比前几回好了许多,醒来也不哭不闹,不再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睁眼就认了兄长,虽然认错了人。
商离瞥了一眼林知遥,心中暗骂,这小子当真是命好。
饭毕,林知遥终于寻到了时机去问清楚来龙去脉。
“你是说,这种情况百日便会出现一次?那你又要重新教她一回,大夫怎么说,究竟有没有得治。”
林知遥自言自语着:“不对,你比我心细,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若有法子治,妹妹定然不是如今这个情况。”
“什么妹妹,别叫的这么亲热。”商离语气酸的要命,可还是煮了一杯茶递过去。
这茶是专门为林知遥准备的,有利于他的病症。
“我早前就有听过应家的传闻,都说应将军把女儿看得死死的,是怕外人觊觎。原来还有这么一层不可言说的原因,难怪放着太子妃和世子妃的位置不坐呢。”
“浅浅这个情况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康复,常大夫说别刺激她的记忆,这几个月你就住在此地,等下一个百日,她……唉。”
听到他语气里的无奈,林知遥心也被紧攥着:“你既然说这一回她看着好多了,会不会这一次就好了。”
“若真是如此,我真是谢天谢地,她一辈子把我当做林知遥我也愿意。”
林知遥把手横贯在二人中间:“诶,不,我可不要一直当商离,背负得太多,活的太累。”
商离脸色沉了沉。
林知遥知道自己说错话,站起身:“我去想想商离平日都做些什么,可不能毁了妹妹心中好兄长的印象。”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听里面那人低声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的身份?”
林知遥怔神,片刻之后道:“不知道,文家与应家本就有亲缘,你对表妹好也是应当的。”
林知遥留下这一句话就离开,很显然他心知肚明两家的关系。
商离心中有数,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
空庭寥寥,风摇桂树香沉沉。
应浅站在院中,望着那一轮明月高悬,被云影掩去了一半。寒星几点,静谧得好似秋虫也失去了踪迹。
“姑娘,在想什么?”青溪取来了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在想这样的月色我好似见了很多回,但模模糊糊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了。”
青溪站在后头,心中也有些伤感,却仍宽慰着:“人总要向前看的,姑娘身边有公子,有表小姐,还有我们,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应浅唇角扯了扯:“我想一人出去走走,不必打扰阿姆,你也不必跟着了。”
“是。”
应浅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个所谓的家于她而言也甚是陌生,只是随着心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股甜香传入鼻尖,不远处有微弱的灯光亮着。
小厨房内暖意蒸腾,随着蒸笼打开,厚重的水汽扑面而来,浓厚的烟雾将在其中忙碌的身影隐在其中。
这么晚了,谁还在灶房忙碌?
应浅走进,那个背影似乎僵了僵,缓缓转过身来。
“你……”应浅仔细辨认,“林小郎君?”
“咳咳,你怎么在这?”商离挥着手从烟雾里走出,襻膊挽袖露出一小节手臂,青筋微显。
脑海一阵刺痛,应浅胡乱拍了拍脑袋:“我随便走走,闻到香气就走过来了。”
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带着热气,商离用布包着递过去:“要尝尝么?”
应浅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却莫名让人安心。
应浅露出她醒来后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好吃。”
商离习惯的想摸摸她的头,又硬生生止住:“你不爱吃药,身子又弱,我……你阿兄整天想着给你做药膳,我这个也是向他学的。”
“阿兄对我很好,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报答他。”
“你平平安安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商离将袖子放下,轻轻拉起她的手,“和我来。”
那樱粉色的披风在空中画了一道圈,很快消失不见。
商离将她带上马,将大氅把她牢牢包裹住,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商离的马术很好,骑得飞快,被层层包裹着的应浅,似乎还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双手便不自觉环住他的腰:“你要带我去哪?”
她的声音被风撞碎,散在天地之间,她自个都歇了能被他听见的心思。
却在此刻,耳边传来柔和的声线:“别怕,抓紧我。”
应浅闭上眼,手指微微嵌入他的背肌,心跳声透过几层衣料,依旧不疾不徐的传入她的耳中。像一曲最好的安神曲,即使在如此颠簸剧烈的情况下,她依然感受到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停了下来,商离的脸被寒风吹的微红,呼出的热气在大氅上结了一层水珠。
“到了,阿浅。”
应浅动了动,却没抬头的迹象。
商离拨开大氅,她安详的闭着眼,呼吸绵长。双颊透着微红,像春日最秾艳的桃花。
商离用指腹戳戳她的脸颊:“这会倒是睡得香。”
又过了一会,商离轻声唤了一声:“浅浅?”
还是没有动静。
他抬头看了看,月隐山峦,峰脊迭起如墨,疏星如碎银一般洒落山林间。谷中那条蜿蜒的泉水倒映着所有景色,忽有流萤千百点,破夜而出,翅尖缀着微光。
“你夏日时偶见萤火,笑意卷上眉梢。只是萤火难觅,眼下转凉,怕是更难见。”
“浅浅。”商离苦笑,将人重新裹好,“罢了,我们来日方长,等明年入夏,阿兄再带你来看一次。”
回程的路上,商离并不着急,慢悠悠地骑着马,等回到山庄已近天明。
春与一夜未眠在门口等着,眼尾挂着困倦的泪,见到他抱着人归来,才慌忙迎上前。
“公……”见到他略含警告的眼神,又放低了声音,“让小的好等。”
这两年春与的身量拔高了不少,声音也褪去了稚气,带了些许少年郎的清朗。
“等我作甚,你自个歇着就成。困成这样,白日如何当值。”
春与:“表小姐连夜差人上门,送信的下人很急,我怕信上说不明白,把人留下了。”
商离脚步顿了顿,他担心父亲对于应浅在妄栖山庄一事会有异议。当时文家瞒着许多事不告诉他,心里就明白自己到底不与他们同路。
那次及笄礼,也是商离这几年为数不多的回了趟文家。当时他就拜托文染帮忙看着些京城的情况,一有不对就差人来报。
难不成,京城有了什么异动?
商离加紧脚步,先将人送回去,又急匆匆赶回韶华居。
看完来信之后,商离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冷肃。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水菱昨儿睡得早,听到动静就赶紧过来,都未来得及梳洗。
商离的指骨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我倒是疏忽了一件事,浅浅在我这不是个秘密,有心之人要是想查,一查便知。但是我毕竟是犯错被驱逐,他们不会屈尊降贵来看望我。”
“他们?”水菱的心提了起来。
“既然都觊觎应家的势力,自是要过来探探虚实。我将知遥留下,反倒给了他们一个好借口。”他将信丢入炭盆之中,上头娟秀的字迹一点一点被火舌吞噬。
阿兄亲启:宣王世子借赏秋之名欲赴妄栖谷,又知林知遥于妄栖山庄小住,将借此行探望。太子亦将同往,此行来者不善,恐是为浅浅而来。
速将浅浅移往安全之地,早做防备,万勿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