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江南疫殇 他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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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疫病是在水患不久后爆发的。
晏晦明自玉京前往的江南的路上，便遇见了不少难民。他们拖家带口，沿官道北上，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麻木还是绝望。
晏晦明勒住马，看着一个妇人把水囊里最后的干净水喂给怀里奄奄一息的幼童，忽然鼻子一酸。
他翻身下马，把自己的干粮和水递过去。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再三犹豫后，终是接过，随后跪地磕头。
晏晦明一把扶住她，安抚道：“再坚持一下，朝廷会派人来的。”
晏晦明抵达江南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书皇帝请求最好的医官和足够的物资。内容写得很简洁，直截了当地列出了所需的药材、人力和粮草。
晏承锦在江南长大，深知江南水患后的连锁反应，只是没料到这次会如此严重。他二话不说，即刻派遣人手前往支援。
辞去一身名誉和封赏的晏晦明依旧得到了江南官员的优待。府衙为他收拾了最好的院落，甚至备好了鲜果和侍候的下人。然而，晏晦明并未入住。当地官员提出让他不必亲自前往探望患病百姓时，晏晦明拒绝了。
“如今我已不是什么皇子王爷，”他坦然回答，语气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自怜，“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放着江南数万百姓的性命不管。大人无需再劝，专心寻医便可。”
话毕，他卷起自己的裤腿，撑着伞往安置病人的临时营帐而去。
营帐里的病患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男女老少全都挤在简陋的草席上，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药渣和汗渍的味道。
晏晦明的目光落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他走过去，倒了半碗水，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一手缓缓给他喂水。
小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勉强看了他一眼，声音格外嘶哑，“你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吗？”
“不是。”晏晦明说，“我就是来帮忙的。”
孩子不再说话，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晏晦明没有离开，他在小男孩身边坐下，不时伸手把因为体热而被小男孩踢开的被子重新给他盖上、掖好。
旁边目睹一切的老妇人长长叹口气，压低音量对晏晦明道：“这孩子是江南阎村的，一家三口经历水灾都幸运地活了下来，谁曾想，没能夺过这场疫病。他爹娘前几天走了，看着他一个人，怪心酸的。”
晏晦明静静看着小男孩的睡颜，脑海里浮现出水患后自己安置的最后一家人。眼前的小男孩与记忆中那个孩子的面容重合。
彼时，他阿爹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欣喜，还说要回家给他炖萝卜……
一连几天，晏晦明都坚持与病患同吃同住。白日帮助朝廷派来的士兵和当地官府搭建营帐、搬运物资，夜晚拜访医士，一起翻找古方、配试新药。他的手上磨出了茧，眼角也有了细纹，胡子更没时间打理。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待到大部分患者疫病症状减轻时，晏晦明自己被发现染上了疫病。
他没有慌张。事实上，他早有预感——每日出入营帐，与病患同吃同住，染疫几乎是必然的。医士劝过他几次，他只是笑笑：“若我都怕，其他人便更不敢进来了。”
躺在简陋的草席上，晏晦明望着窗外江南深秋的景色，心中没有悲哀，只觉踏实。窗外一颗老槐树正在落叶，深黄的叶子铺了满地，有一片被风吹到窗台上，他伸手捡起，握在掌心，细细描摹叶脉轮廓。
他一辈子挣扎在算计中，为母妃报仇是执念，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始终是刀白凰手中的刀，不止多年被真正的凶手操控，还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些罪孽无人能替他消解，更无法被抹去。如今他躺在这里，听着远处孩子的嬉笑声，忽然觉得心里的重压减轻的不少。
卸去一切回到母妃的家乡，为江南的百姓做点他自己的贡献，与他而言，是一种救赎。虽然还不了全部的债，但至少弥补了一些。
江南的情况越来越好，他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最好的归宿——他不畏惧死亡，因为终于能与母妃相见，只是满身罪孽无法赎清，终觉良心不安。
得知晏晦明的病情，晏承锦派遣医士连夜赶往江南，却被晏晦明拒绝。他回信只有一行字：“罪无可恕，此乃最好结局。恳请陛下成全。”
信很短，字迹却没有丝毫敷衍。晏承锦看完，长叹一声，终是作罢。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晏晦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白。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身边，但他的嘴角带着微笑，大概是见到了来迎接他的母妃。
江南的百姓，特别是接受过晏晦明帮助、已然病愈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前来送行。他们没有华丽的仪仗，更没有繁复的祭礼，只是排着队，安安静静地把他送上山。
人们在颐妃墓旁新建了座坟，按照晏晦明的遗愿，简简单单刻上他的姓名，没有墓志铭，亦没有多余的陪葬品。他生前把得到的一切都舍了，死后依旧不愿意带走什么。
待众人散去，那个当年在江南阎村问父亲去哪里的小男孩，默默在碑前放了一朵白梅。
“谢谢你照顾我。”他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弯腰行礼，随后起身，干脆利落地大步离开，看方向，是朝廷征兵的登记处。
杨洛云收到信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的末尾了。
一目十行看完江南的消息，杨洛云陷入长久的沉默，看向云骧府窗外、父母安葬的小丘方向。
晏邃安走过来，把信纸从她手中轻轻抽走，换上白露寄来的、询问玉京新产业地址选择的书信。
“对老二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晏邃安一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一边缓缓开口。
杨洛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他做完了能做的事。我的仇也终于结束了。”
安静片刻，杨洛云看向白露的信，换了话题，故作嗔怪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露给我的书信反而是你先拿到了？”
晏邃安露出高深莫测的笑：“这得问展锋。”
两人相视一眼，笑着低下头去。展锋从白露给晏邃安诊治那日起，便经常往她那儿跑。一开始是出于对白露的不信任，后来便渐渐变了味。晏邃安看在眼里，杨洛云亦心知肚明，偏偏当事人白露毫无所觉。
想到什么，杨洛云抓住晏邃安的手：“晏映南如何？”
“我问过苏丞相，他如今仍在为先帝和皇后守陵，看样子，似乎以后打算出家。”
“以他的性格，留在皇宫的确不合适。只是，若出家……”话至一半，杨洛云顿住。
晏邃安明白她的顾虑，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笑道：“先皇后的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我早已还清。至于晏映南的将来，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苏丞相都不干涉，我也没有立场做什么。”
这么多年，晏映南明里暗里遇到过不少危险，好几次处在生死边缘，都是晏邃安暗中相护。一笔归一笔，他分得清，不会让自己陷入道德谴责的折磨中。
闻言，杨洛云点点头，“我还担心你会因为还不成对先皇后的恩情而忧虑，毕竟谁也没料到，晏筠不是晏璋的儿子。”
“放不下的事多了，我便只好挑几件能放下的先放。”晏邃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答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随即语气转而轻松，“下个月，玉京要有一件喜事，你可能会想写信寄去。”
杨洛云抬眼看他：“喜事？”
“承锦要立后了，是知韧。”
杨洛云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染上笑意，“那丫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玉京城郊的贫民窟里，又瘦又小，却敢跑到我面前说‘能不能带我走’。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几个同伴，只有她一个站出来。”
晏邃安专注地听着，似乎能够想象出当时杨洛云见到知韧的眼神和欣赏。
“后来，阿雅尔带走了她，我以为她会成为阿雅尔的接班人，没想到又回到了玉京，还遇见了承锦。”
回忆着上次见到知韧时的模样，还有阿雅尔来信中提及的知韧的言行，杨洛云由衷称赞：“知韧成长了不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最重要的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所以，我们该准备贺礼了。”晏邃安抬手，轻轻在杨洛云笔尖刮了一下。
随即，被杨洛云正正弹了个脑瓜。
“我的礼物已经想好了，你的呢？”
晏邃安不动声色：“我备什么礼，害得看云主大人写什么贺帖。”
杨洛云被他逗笑了，推开他默默凑近的脑袋，“行，我写，你出钱。”
“成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