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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帝后离心 “那我呢? ...

  •   翌日,慈宁宫。

      皇帝上朝前便来给太后请安。

      老嬷嬷看见皇帝,难掩惊讶:“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太后娘娘尚在梳洗,请容老奴前去侍候。”

      晏筠目光下移,直直落在嬷嬷手中的碗上。

      “这是何物?”

      “娘娘近日总说头疼,这是太医院配置的安神汤。”

      皇帝点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皇后血书中所说的汤药,袖下两手暗暗攥紧。

      说话间,高潋信步而来,笑问:“筠儿用膳否?来和哀家一起吧。”

      皇帝接过嬷嬷手中的汤药,跟着高潋在桌前坐下,挥退一众侍从。

      “母后,您怎么喝上汤药了?可是身体有不适?”

      高潋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了,只是碗安神汤罢了。”

      皇帝将汤捧到高潋跟前,面色毫无波澜,说出的话却透着几分疏离:“不知母后这碗安神汤和颜儿饮下的那几碗,有何不同?”

      高潋接碗的动作一顿,“筠儿说的什么胡话?”

      “母后还打算骗我到何时?!”晏筠不再试探,径直开口:“颜儿的死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戕,是您命人送去的那几碗汤药,对吗?”

      高潋默默放下碗,一言不发。

      “为什么?!颜儿知书达礼、温柔贤惠,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您为何不能放过她?”皇帝情难自控,呼吸急促起来。

      “哼,皇帝不上朝,就是为了来与哀家谈论一个死人?”高潋别过脸,语气忽而淡漠,“时辰快到了,皇帝快些去早朝吧。”

      晏筠冷笑,整个人只觉得浑身从头冷到脚。尽管先前的人和事都已证明心中的猜测,但真正直面高潋,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晏筠仍觉得心里发苦。

      “之前朕一直困惑,为何母后对朕和端慧态度差异如此大?如今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哼,皇帝可不要被心怀不轨之人蒙骗了!”高潋眼中透着几分警惕。

      晏筠看向高潋,许久,神色郑重地问:“母后,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孩子?高潋不是您的真名吧?您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一连三问,句句已有答案。

      “终究……还是瞒不住你。”长叹一声,高潋缓缓开口:“真正的高潋早就死了。当年我孤身进京,恰逢高家与皇室联姻,便顶替了她。我于高家有救命之恩,他们自然不敢多言,甚至还会帮我保守秘密。”

      高潋略微停顿,撩起衣袖,露出常年带在腕上的佛珠。

      “刀白凰这个名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堂堂云诏公主,有父母亲人,有朋友挚爱,我本有无忧无虑的一生。可这一切,从四十二年前昭华士兵踏足云诏那一刻,全部破碎!筠儿,你知晓至亲全部自戕,世间只剩你一人的滋味吗?”

      晏筠看着高潋——不,现在可以称她刀白凰了——心中波澜起伏。

      “我亲手替他们一个个收尸。他们都死了,昭华国却还不肯放过他们!我想尽一切办法,才把他们安置在可以望见故土的崖上。我想报仇,我想替云诏皇室数百条人命报仇!”

      “可你嫁给了父皇。”晏筠开口。

      “是啊,我嫁了晏璋。”刀白凰嘴角向上扯了扯,“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他想要的东西。晏璋他爹灭了我云诏,那我就嫁给晏璋,把昭华国的未来握在手里。”刀白凰眼中满是狠厉。

      “我的生父,究竟是谁?”晏筠小心翼翼开口。

      “他是云诏国战无不胜的将军,段祁。”刀白凰的眼神温柔下来,似乎还有几分怀恋。

      “我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们的婚期都已经拟好了……只差一步,我就能做他的妻。”

      刀白凰快速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肌肉记忆让她不停地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已近光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浅浅的“祁”字。

      云诏皇室自戕那日,只有刀白凰孤身一人逃出皇宫。待她安顿好一切,想要寻段祁私奔时,却发现段祁已经不见踪影。后来,百越进攻昭华,领头之人赫然便是段祁。

      刀白凰怎么也没有想到,段祁误以为她已死,万般痛苦下投奔百越,想要借百越之势报仇,却死于晏璋心腹刀下。

      “看见他躺在那里,我的心便已经死了。”刀白凰看向虚空,眼中全是悲哀,“我得知自己有孕时,已经成为了高潋。既如此,我决定将计就计嫁给晏璋。一来,可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二来,他晏家的江山总有一天就能变成我云诏的。”

      晏筠看着刀白凰,无悲无喜,只剩漠然。“那我呢?在你眼里,我只是你复国的工具,是你心上人的一个念想?”

      “当然不是!筠儿,这晏氏江山现在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吗?大权在握,你可以做一切想做之事,多么自在!”

      “那端慧呢?”晏筠突然问道。

      “提她做何?要不是晏璋不允,我根本不会把她生下来。”刀白凰脸色一肃,“不知晓帮你巩固帝位就罢了,成日不做正事,还为一个男人跟我作对。果然是晏家的人,和她皇爷爷一样该死。”

      “啪嗒——”门口传来重物落地之声。

      端慧公主站在门口,鲜果撒了一地。

      “端慧,可有受伤?”晏筠大步走向端慧公主,一把拉起她的手,看着被托盘割出的红痕,满是关怀。

      端慧拂开晏筠的手,冲他摇摇头。随后径直走向刀白凰。

      “母后……”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不再如往常般故作爽朗。“这么多年,你之所以厌恶我,只是因为我是父皇的骨肉吗?”

      刀白凰心下暗骂嬷嬷把第三个人放进来,表情也染上几分不耐烦,“不然呢?”

      端慧公主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发自内心。刀白凰的答案,说明她这些年并不是因为有多差劲才会被母亲不喜。可笑着笑着,她又掉下泪来——没有什么比从一开始就不被母亲接纳,大半辈子耗在自我怀疑与母亲拉锯之中更痛苦。

      “原委已知晓,我也不必再挣扎于生身之恩。既然母后不喜我如此,那我们母女情分不如缘尽于此,放彼此一条生路。”话毕,端慧朝晏筠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晏筠抬脚想要去追端慧公主,却被刀白凰拦了下来。

      “你追她作何?随她去吧。”

      听着刀白凰无动于衷的语气,晏筠只觉得最后一丝侥幸也断裂开来。他木然转头,对刀白凰道:“母后好生休息,朕该上朝了。”

      “听闻你见了江南来的一介布衣,还把滇南那丫头放了?”刀白凰想起杨洛云,又想到晏承锦,只觉得后患无穷。

      晏筠心下一凛——刀白凰的情报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帝王的威压:“母后身体不适便该好好养着,太过关心操劳琐事于修养不利。今日起朕便派一队专人来伺候母后吧。”

      走了几步,晏筠又补充:“前些时日北境和百越也不安分,朕担心有眼线混入了玉京,端妃毕竟能力有限,这偌大皇宫难免照顾不周,为了母后的安全,朕再额外加派禁军护卫慈宁宫。”

      “皇帝这是要监禁哀家!”刀白凰愤愤一甩衣袖,腕上佛珠顺着她的动作垂下,发出一阵响声。

      “为什么?!晏筠,你是我和段祁的儿子,是我云诏皇室的血脉!不过是随他晏氏姓了些年,难不成你就要帮着晏氏来对付我?”话到最后已然有了几分疯狂。

      “朕是晏筠,是昭华国的皇帝。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朕只是朕。”语毕,大步离开。

      看着晏筠渐行渐远的身影,刀白凰狠狠推倒盛放着汤药的小桌,呼吸剧烈起伏着,明显气得不轻。

      听到动静,老嬷嬷连忙赶来,一边指挥着人收拾,一边给刀白凰顺气。

      “哀家没想到,一个苏颜而已,皇帝居然敢和哀家作对!脑子里除了情爱还剩什么!”

      事实上,晏筠不只是因为情爱。苏颜的死只是他决意对抗刀白凰的导火索。这些天,晏筠陆续从不同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他的世界观在不断颠覆、崩塌。

      得知妻子是被母亲杀害,死前甚至自愿饮下了三日毒药,可他就在身旁,毫不知情;知晓母亲并非母亲,或许血统上是,但情感上,她却只是帮他当作工具养大,是骗了他四十多年的陌生人;而他所拥有的一切,他身下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他对先帝晏璋进的所谓“孝道”,通通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刀白凰用来复国的工具,可他不想被别人定义,不想始终被他人掌控自己的人生。

      一整个早朝,晏筠都恍恍惚惚。下朝后,他一言不发,直奔公主府。

      从慈宁宫出来后,端慧只觉得浑身轻松,多年来的心结只是个笑话,自己不值得为此再耗费心力光阴。想到先前大理寺中杨洛云应下的话,端慧便命人前往安王府请人。

      晏筠到公主府时,端慧公主正在和杨洛云染布。

      “殿下若觉得此方不错,不如考虑考虑先前提及的合作?”杨洛云趁热打铁,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端慧公主松口的机会。

      “哈哈哈……你这滑头!”端慧看看手下孔雀蓝的染缸,再看看园中晾晒的不同颜色布匹,发自内心感到欢愉。

      晏筠远远望着这一幕,眼眶发涩。他已不太记得,上次耳畔回荡端慧的笑声是何时,或许是她意中人尚未前往百越战场时?或许是更小时候他抱她在怀中哄逗时?

      晏筠信步走到端慧身后,方才打发了公主府通传的小厮,此刻端慧尚未察觉皇帝的到来。

      杨洛云瞥见晏筠的动作,垂下眼睑。

      端慧正畅想着未来染布颜色的可创新性,忽然被人捂住了眼睛,微微一愣。

      “皇兄?”她不确定地开口。

      只有皇兄和那人才会如此逗她,那人早已倒在战场,现下只能是晏筠无疑。

      “想不到端慧还记得幼时游戏。”晏筠的声音有了笑意,整个人仿佛也从方才的一潭死水活了过来。

      杨洛云悄然退下,皇帝冲她微微一笑:“杨巡视和镇渊可要加快速度才好。”

      微微一顿,杨洛云有了思量,皇帝和太后定是产生了嫌隙。

      待她走后,端慧公主起身准备给晏筠行李,被一把扶住。

      “朕过来,只是想和皇妹说说话。”看着与自己生分的端慧,晏筠心中很不是滋味。

      端慧转身端来一盘鲜果,“本是要送去给她尝尝鲜,再给皇兄的。既然皇兄都到我公主府了,就用不着再麻烦。”

      晏筠接过鲜果,握在手中久久未曾开口。

      “皇兄不必如此,我已经不在意了。先前困于执念,总用他人评论惩罚自己,如今已近不惑,今日了却心头困雾也好。”

      看着端慧公主真诚的笑,晏筠非但不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愧疚。

      “端慧,这些年,你受苦了。”晏筠握住端慧公主的手,“是兄长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父皇。”

      端慧公主笑了笑,“真相你我均是今日方知,皇兄现在清醒,为时不晚。”她反握住晏筠的手,“不论你是谁,端慧与父皇,从来都真心相付,至少目前为止,端慧未曾后悔。”

      说完,端慧公主低下头,有意无意地搅动着染缸中的水。

      晏筠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刀白凰不爱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端慧手下微顿。

      “是因为你是父皇的女儿,她恨晏氏,所以连带恨你。”顿了顿,晏筠继续道:“是朕……占了你的位置。这皇位,本该是你,或是晏承锦的。”

      “朕,向你赔个不是。”话毕,晏筠躬身向端慧公主行了一礼。

      端慧公主有些怔愣,随后一把扶住晏筠。“皇兄不必如此。”她弯起唇角,“何况……我从未想过那个位置。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把昭华的织造房经营到大江南北去!”

      “还想嫁自己喜欢之人——只是今生已失去实现的可能。”端慧在心中补充,很快便也释然了。既然最后一愿达不成,便尽力做好前两愿,把这些年的快乐加倍找回来。

      “好。从今日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还有人阻挠,朕就把他抓进大牢!”

      兄妹二人都笑起来,似又回到了小时候……

      暮色四合,晏筠才从公主府离开。

      马车行至宫门,他掀开车帘,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慈宁宫中,灯火通明。

      刀白凰看着面前的半块真玉符,手中摩挲着那颗“祁”字佛珠。

      想起今日晏筠漠然的眼神,刀白凰狠狠攥紧佛珠。“他一点儿都不似你,你从不会这般对我。”

      看着宫外轮番值守的禁军,刀白凰眼中露出寒芒。

      “来人。”

      暗卫无声跪地。

      “把这个送出宫,三日后,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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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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