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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假玉归处 “云主,是 ...

  •   四月十五,玉京西郊善缘寺。

      又到了太后每月礼佛的日子。寺中早早备好一应用具,清退香客。住持打开太后专属的佛堂大殿,目送高潋款款走进,随后带着一众僧人默默退下。

      巳时二刻,一匹快马自城门疾驰而来,越过庙前的下马石,一路长驱直入。疾风带起香灰,呛得洒扫的小僧阵阵咳嗽。

      “此乃佛门圣地,岂容施主如此无礼!?”住持闻得小徒弟禀报,匆匆赶来,对着来人方向厉呵。

      待走到近处看清来人模样,住持顿时偃旗息鼓,瞪一眼小徒弟,行礼离开。

      晏晦明跳下马,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狠狠推开殿门。

      高潋跪坐在蒲团上,闻声抬眼,目光从晏晦明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缓缓闭上,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二殿下,您怎么这样莽撞?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若是惊扰,罪过可就大了!”高潋身后的老嬷嬷一个劲儿给晏晦明使眼色。

      “罪过?太后常年礼佛,恐怕是夜夜难眠、噩梦缠身,才心中不安,求神拜佛吧?”晏晦明冷声道。

      “二殿下!”老嬷嬷还欲劝些什么,高潋抬手,示意她退下。

      大殿内只剩二人。

      “看来,你都知晓了。”高潋缓缓起身,语气悠悠,泰然自若。

      “是你杀了我母妃!”晏晦明双目通红,他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对高潋动手。

      高潋没有啃声。缓步走向案几,拿起一炷香,点燃,对着佛像虔诚下拜。

      佛祖俯瞰众生,神情慈悲,似乎能够度化世间一切苦难。

      “高潋!”晏晦明被她冷漠的态度激怒,停顿片刻,他换了语气“不对,你不是高潋,或许……应该叫你刀——白——凰——”

      手中的香燃烧变短,香灰带着火星飞溅到手背上,烫得刀白凰猛地后缩。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再不负方才的冷静,随手把香置入香炉,转身死死盯住晏晦明,目光满是阴寒。

      “哈哈哈哈……”晏晦明忽然笑起来,“看来我说对了,你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身份。”

      他看着刀白凰,一字一句道:“忘了告诉你,你苦苦寻找的那半块玉符,已归我手。”

      刀白凰心下一惊。怎么可能?暗卫分明禀报玉符在杨洛云手中!

      她丝毫不怀疑暗卫的能力——他们是先帝留给她最锋利的剑,整个昭华国不会有他们错漏的消息。

      这定是晏晦明的诡计。

      思及此,她将计就计,望向晏晦明,“把它交给哀家!”

      “除非你把母妃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还她清白!”晏晦明语气坚定。

      这些年他所追求的,无非是自己母妃的清誉。皇帝把谋害太子的罪名扣在颐妃身上,哪怕她“以死谢罪”,与之相关的一应记载却都会被抹去,画卷、名字……百年之后,世间将再无人知晓她曾来过。

      “你威胁哀家?”刀白凰眯了眯眼,周身的压迫感不受控制地增强。

      “虽然不知你是如何顶替高家小姐入宫,但只要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迹。高家知情人已死,但宫中,仍有证据。”

      “哦?哀家倒是好奇,你哪来的自信?”

      刀白凰确信,当年进宫前,有关高潋的人和事她都已处理妥当,绝不可能留有隐患。难道……还有她不知晓的?

      捕捉到刀白凰表情的些许不自然,晏晦明笑道:“看来皇祖父也不是全然信任你,连他见过真正的高家小姐一事你都不知。”

      幼时晏映南顽皮,带着晏晦明在藏书阁角落里翻找宫中旧物。晏晦明找到一幅先皇亲笔所写、带有高潋名讳的画卷,正欲和晏映南分享,却被跟过来寻找晏映南的先皇大太监狠狠训斥,还被反复告诫不能说出此事。

      晏晦明当时便觉得奇怪,虽然没能细细看清,可只用一瞥,他就能肯定那画像上的女子与刀白凰根本没有相似之处可言——真正的高潋面容有痕,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

      彼时他年纪尚小,被训斥后便不敢再宣扬,没过多久就把此事抛诸脑后。

      刀白凰衣袍下的手猛然攥紧,如若先皇知晓她李代桃僵之事,却依然装作无事发生……她不敢深想个中缘由,只觉得自己多年来以为天衣无缝的局,竟早已被人知晓,心中的不安在瞬间达到极致。

      不论晏晦明所言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再让他活着出去。

      刀白凰冲暗处比个手势,三两暗卫立刻现身,将晏晦明团团围住。

      “既然你不愿交代那半块玉符的下落,那哀家留你也没什么用处。”

      话毕,暗卫齐齐飞身攻向晏晦明,几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晏晦明势单力孤,很快就落了下乘,眼见即将丧命,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陛下亲自来接您回宫了。”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

      皇帝一脚跨进大殿,边走边道:“这都到善缘寺门口了,朕哪有不来上柱香的道理。”

      躬身向刀白凰行礼,一转头,瞥见浑身是血的晏晦明,皇帝一怔,“老二回来了?这是……”

      刀白凰暗自咬牙,杀晏晦明不成,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晏晦明出言不逊,皇帝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母后息怒,”皇帝抬手示意太监把晏晦明搀走,“佛门圣地,不宜见血,让不孝子扰了您的清净,朕下去定会重罚!”

      “皇帝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善缘寺?”刀白凰收敛神色,转移话题。

      “再过几日,便是颜儿祭日。”皇帝眼神变得悠远,“颜儿走了这么多年,从未入过朕的梦,母后,您说她是不是在怪朕?莫非颜儿的死,还有什么隐情?”

      皇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刀白凰心里,泛起圈圈涟漪。她细细打量自己的儿子,见他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试探的痕迹。

      “苏颜是病逝的,太医署有案可查。”刀白凰语气淡淡,“皇帝若实在思念,不如给她上炷香,别再说些没来由的话。”

      皇帝颔首:“母后说的是,朕这便去给颜儿上香,再陪母后回宫。”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先前晏晦明所在之处,目光在地上的血迹稍作停留,随后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大殿。

      刀白凰望着皇帝的背影,眉头深深蹙在一起。今日之事未免太过蹊跷,皇帝从未亲自到善缘寺接过她,偏偏今日来了,又恰恰选在她即将处死晏晦明时出现。

      她知晓皇帝对苏颜的情谊有多深,若是被他发现了当年的真相,必然会与她离心。她多年苦苦谋划的一切,保不准就要毁于一旦。

      “找个机会,晏晦明留不得。”

      皇帝并未真去上香。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太监把浑身是血的晏晦明扶进禅房。

      “陛下,二殿下伤势严重,是否即刻送他回宫?”太监总管试探着开口。

      “不急,朕还有事问他。”

      禅房门窗紧闭,厚重的血腥气弥散开来。晏晦明靠在临时为他安置的小榻上,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看见皇帝进来,他挣扎着起身。

      “无妨,你靠着便是。”皇帝见他动作间又撕裂了伤口,语气放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晦明沉默几息,颤颤巍巍起身,扶着榻沿跪下。“父皇,儿臣接下来说的话,虽未有实证,然句句属实!”

      皇帝看着面前这个儿子,他的语气恳切,眼神满是哀求。这么多年,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示弱过。

      “母妃并未谋害太子殿下,当年一切的主谋是太后!”顿了顿,晏晦明继续说,“皇后娘娘之死,亦与太后脱不了关系。”

      皇帝盯着晏晦明的眼睛,许久,点了点头:“朕信你。”

      晏晦明愣在原地。

      晏邃安和杨洛云来到善缘寺时,皇帝已经护送太后回宫。

      “不知陛下为何传召?”杨洛云出声询问。

      离开大理寺前,皇帝单独召见过她与晏邃安,今日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太监总管恭敬地朝二人行礼,随后道:“陛下说,他与二位的约定仍然作数。”注意到杨洛云的诧异,又继续解释:“今日是二皇子托陛下出面,请二位一叙的。”

      闻言,杨洛云垂在衣袖下的手猛然攥紧。

      晏邃安察觉杨洛云气息的细微变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踏进禅房,太监总管识趣地退下,把空间留给三人。

      晏晦明的视线越过晏邃安,落在杨洛云身上,随即再次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整理好衣袍,直直朝她跪下,动作又快又猛。先前处理过的伤口再次裂开,在地板上留下斑斑点点血迹。

      “殿下这是做什么?”杨洛云侧身避开,冷冷问道。

      晏晦明低下头,声音透着几分虚浮:“云主,是我指使弩山木铎,杀害了令尊与令尊夫人,这一跪,云主当得起。”

      杨洛云闻言,转身站正,看着晏晦明,没有开口。

      “我知晓,逝者已矣,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晏晦明从怀里拿出半块玉符,双手递给杨洛云,“这是母妃留下的玉符,先前我以为,令尊手中的半块玉符与母妃之死有关,又受太后误导,做了许多恶事。”

      杨洛云接过玉符,凑近细细端详,“假的。”

      晏晦明长舒了一口气,“云主高明,想必已经猜到了玉符真正所在。”

      “看来太后的身份,二殿下也已知晓。”杨洛云直截了当,“我不管你是否有苦衷,带兵闯进云骧府之人是你,指使木铎杀害我阿爹阿娘的也是你!如今留你性命,只是觉得你尚有用处。”

      仿佛早已料到杨洛云的回答,晏晦明点点头,“在下不奢求能够得到云主原谅。”他依旧笔直地跪着,伤口流出的血,很快在身前汇集,倒映出他微微颤抖的身形。

      “想要一举扳倒太后,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晏邃安适时打破沉默。

      “若皇叔同意,我愿把知晓的一切公之于众。”

      “人证不止你一个,处理好伤势,本王不希望你连证罪之日都等不到就归西。”晏邃安扫一眼他身侧的殷红,言语冷淡。

      不愿多留,杨洛云将玉符塞还晏晦明,转身欲走。

      “等等。”

      杨洛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晏晦明双手捧着玉符,缓了缓,轻声开口:“云主,还请您收下。”

      “留一枚假玉符何用?”

      “这玉符,不是我给你的。”晏晦明语气近乎祈求,“这是母妃死都握在手里的东西,是她想给天下的真相。六年……我整整被杀母仇人当刀使了六年。”

      他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玉符,沉默了几息。

      “云主,恳请你收下它,替我母妃,收下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杨洛云转过身,看进晏晦明眼底,那里面有哀求、愧疚、悔恨,还有如溺水之人面对最后一根苇草时的渴望。

      轻叹一声,杨洛云上前接过了玉符。

      “待大仇得报,回江南替颐妃看看她没看完的春日吧。”

      她接受他赎罪的意愿,不代表他们的账两清。她不恨了,只是不会原谅。

      “好……”晏晦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里有了新的光亮。“多谢云主!”

      “走吧。”晏邃安上前,握住杨洛云的手,两人并肩走出禅房。

      身后,一滴泪落入殷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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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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