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渡》竹知禾

105、姻缘石 对着一个已

　　星宿神君急急忙忙地从观星台上下来，就碰见了顾沅芷。

　　顾沅芷问：“星宿神君急着是要去哪儿啊？”

　　“小神要去给帝尊禀告近日的星象。”星宿神君如实回答。

　　顾沅芷走上前：“但你脸色不太好，难不成观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可能是小神这几日都没休息，所以看起来脸色差些。”

　　她说：“那星象呢？神君观测到了什么，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星宿神君犹豫：“这……”

　　“你跟司命还有红鸾相交甚好，你们三个还都被帝尊安排做同一件事情。”星宿神君紧绷的身子轻微的晃了一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帝尊是几百年前秘密安排他们去做的。

　　他的神情被顾沅芷看在眼里，她笑了笑，继续说：“你告诉帝尊也无用，不如告诉我这个当事人。”

　　星宿神君抬起头，眼神茫然。

　　“不清楚？那跟我去个地方，慢慢讲。”

　　说完顾沅芷头也没回的走了，星宿神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缘华殿。

　　司命正在帮红鸾神君整理姻缘线。

　　顾沅芷带着星宿神君走了进去：“司命星君真是日理万机呢。”

　　殿内的两个人回过头，慌忙给顾沅芷行礼。

　　红鸾神君将地上凌乱的姻缘线收拾干净，一边问：“殿下怎么来我这了？”

　　顾沅芷指了指旁边的星宿神君：“带他解惑。”

　　红鸾神君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看向司命。

　　顾沅芷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殿内的三人，手撑着头，问道：“谁先说？”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殿内一阵沉默。

　　“那就从星宿神君开始吧。”

　　星宿神君猛地抬起头，支吾半晌，只能认命。

　　“这几日小神夜观星象，星辰排布纷乱，云层层次不均，将会有，会有……”

　　看他半天说不出来，顾沅芷问：“会有什么？”

　　“会有大难降临。”

　　红鸾神君和司命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顾沅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星宿神君抹了抹额前的汗继续说：“有时候星象也关系着神的生死。”

　　星宿神君半天说不出来，顾沅芷只能引着他：“那这场劫难和谁有关系？”

　　星宿神君咽了一口唾沫：“……您的。”

　　顾沅芷看向司命：“你说。”

　　“啊？我……”司命上前一步，思考要说些什么，大概知道顾沅芷今日把他们三个聚集到一块是因为什么了。

　　但也仅此而已。

　　司命将他所知道的，以及前几日和顾沅芷聊的那些事情全都托盘而出。星宿神君不可思议地看向司命，又看向顾沅芷。

　　他居然不知道，最开始不是他们三个是一伙的吗？
　　怎么现在是他被排开了。

　　一旁的红鸾也是惊讶，司命怎么背着她把事情都说出去了，那一会儿她该说什么？还有说的必要吗？

　　红鸾牵强地笑着：“那个，沅芷，我们也是帮你探探，万一有办法避过去呢。”

　　星宿神君大概弄明白了，也就是说顾沅芷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而这位当事人居然神情自若，一点不担心的。

　　而他还感觉，这件事帝尊应该现在还不知道，殿下似乎也没有要告诉帝尊的意思。

　　半晌，顾沅芷不咸不淡道：“都聚集了，打个牌？”

　　三人面面相觑，知道顾沅芷最近阴晴不定，但前面还在说星象，现在就扯到打牌了。

　　作为多年好友，眼下这个时候，既然她提出来了，他们自然愿意奉陪。

　　从前他们也打过几次，虽然胜负差距很大，但乐在其中。

　　红鸾把叶子牌拿出来，桌子也收拾好了。

　　顾沅芷瞥见角落处有几壶酒，走过去将酒拿过来，说道：“今日不输钱了，输了的喝酒。”

　　其他人没意见，就是顾沅芷，都知道它酒量不好，如果运气不好一直输，那就不仅仅是喝酒那么简单了。

　　不过某人执意要用酒，他们也没办法。

　　只能晚些时候嚷林轩槿来接人了。

　　一连几局，除了顾沅芷，其余三人都喝了好几杯了。

　　红鸾喝了酒之后，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顾沅芷。

　　“沅芷你今日运气未免太好了点。”

　　顾沅芷无辜的摊手：“是有些好运。”

　　红鸾这里的酒烈的很，此时已经有些迷糊了。

　　顾沅芷心里默念三个数。

　　三。

　　二。

　　一。

　　三个人一齐趴在桌子上。

　　顾沅芷看着他们，心道一声抱歉。

　　为了做事，只能出此下策了，借着打牌的由头，她拿酒的时候，趁机在里面放了催眠药。

　　担心察觉只放了一点，足矣让他们睡半个时辰了。

　　但她不确定半个时辰能不能做完。

　　他们三个平时没少互帮对方处理事情，保险起见，只能全都弄晕。

　　顾沅芷出了殿，从旁边绕过，走到殿的后面。

　　红鸾神君的缘华殿后面有一条很长的阶梯，每一阶都是用灵玉雕刻铺展开的。

　　踩在上面，灵力向外扩展，如同一朵绽开的花朵。

　　阶梯上有一层厚厚的云，挺立着一棵粗大无比的灵树，就是“姻缘树”。

　　无数仙子仙君到底求姻缘，挂姻缘牌，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姻缘树上挂满了红绸，红绸上系着木牌，每一块都写着名字，风一吹，木牌搭着木牌，轻轻地“哒哒”声，仿佛诉说着无数个心事。

　　这树是因情而生的，感受着世间的情爱，有的是天赐的缘分，有的是真情感动上天，成全良缘。

　　顾沅芷站在姻缘树下，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她一一扫过上面的名字，目光停留在两块木牌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她将木牌取下来，一块是林轩槿刻的，另外一块……

　　是她刻的？

　　自己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莫非……

　　两块木牌上的字迹看起来刻的时间差不多，难道是一起刻的？

　　顾沅芷心中存疑。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又仔细看了看木牌上的刻字，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原因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片刻后，她毫不犹豫地毁掉了自己刻的那一块，红绸顺着风飞走了。

　　顾沅芷端详着手里那块，把它又重新挂在姻缘树上，挂在了最高的位置。

　　她抬眸看着姻缘树，它是情力而生的，红鸾神君将无数颗姻缘石存放在树里面，因此这棵树不用特意照料，吸收姻缘石里的情力和天地间的养分就能生存。

　　顾沅芷将她和林轩槿的姻缘石招了出来。

　　那棵姻缘石悬在半空中，晶莹剔透，宛如灵玉，散发着七彩的光芒。

　　她恍惚，先前红鸾给她讲过，不仅姻缘树是因情而生，用情滋养的，姻缘石也是。

　　若是双方都对彼此情深义重，那么这颗姻缘石就会变成一颗无瑕的玉，散发着七彩流光。

　　竟然在不知觉中，真的变成了无瑕的玉。

　　她对林轩槿居然有如此深的感情了吗？

　　难怪……

　　难怪自己设想种种，哪怕现在站在姻缘树下，也还是犹豫的。

　　向前，各自安好，总要经历一些伤痛，过去了就好了；
　　往后，无法平静，无法舍去，无法轻松……

　　所以她选择自己去面对几日后要发生的一切，长痛不如短痛，不该止步于此。

　　日月更迭，新旧交替，本来就是世间轮转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没有她，这个世间还是照样要继续下去，世间轮转也不会停滞。

　　只是多年后，茶余饭后，闲聊往事，她的名字前面多了一个昔日或者曾经的词语而已。

　　至于后面的评价，各有所思，谈论不一，所以她不在意日后提起她的时候，后面的话是什么。

　　至少昔日活过一位神，知道她的名字就行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想到这儿，顾沅芷突然释然了，堆积已久的情绪一瞬间散开了，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舒了口气，从乾坤袋里面拿出一只金环，正是朔岚仙君研制的，当时从那些穷奇手上取下来的时候，她收藏了一只。

　　如果金环可以吸走伤痕痛处，那能不能吸走一些别的东西。

　　当时顾沅芷拿着金环又去了一次朔岚仙君的府邸。

　　知道顾沅芷来了，朔岚仙君拖着伤体，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以为她又要找什么麻烦。

　　结果只是来问他金环还有没有其他用处。

　　朔岚仙君说金环是根据施法者的欲求来使用的，能吸什么，全看施法者的意愿。

　　如果能用这个金环，吸走别处的云，随他掌控降雨的大小多少，也省去了不少麻烦，这也是他这些年一直闭门研究这东西的原因。

　　谁成想因为一些事情，把自己的职务给搭进去了。

　　想想也是后悔。

　　顾沅芷大概明白了，走之前还问了一句是谁给他传的林轩槿私藏穷奇的消息。

　　朔岚仙君摇头，说那封信是莫名出现在他桌子上的自己也是被鬼迷心窍了。

　　顾沅芷不用想也知道跟洛音脱不了干系，不是洛音就是陈木羽，想一箭双雕，让神界少一个主力，借此又给两族煽风点火，和万年前一样故技重施。

　　可惜，他们没想到此时的神、仙二界安于现状，贪于享乐的一大把，即便因为两族休和在闹的凶，也只敢打嘴仗，兵戎相撞是不能的。

　　当年的那场战争对双方而言，甚至对于整个六界，都损害了不少，几千年才缓过来。

　　所以那些神君，仙君宁愿两族一直僵持，也不愿意再开战。

　　顾沅芷拿着金环，注入法力，金环立刻泛起光亮。

　　金环悬在姻缘石上方，七彩的流光慢慢被吸入金环之中。

　　她这么做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能吸走姻缘石里面的情力，也消除不了彼此之间的感情，有这个牵绊，姻缘石还会再次生出情力。

　　本来也只是暂时之举，长久计议她是做不了了。

　　更何况，姻缘石是彼此的感情生出的情力，等她离开了，这颗石头还能再亮起光芒吗？

　　除非林轩槿移情别恋，重新签姻缘线，种姻缘石。

　　否则这一生，姻缘石都不会再生出情力。

　　姻缘石见真心，一颗永远也亮不起来的石头，或许它从一开始就没有亮起过。这样的姻缘石，只能被毁掉，被扔弃。

　　对于神界无可限量的神君来说，绝不可能有此时发生。

　　他的未来是要掌管神界的，绵延昌盛。即便不这样，他生为神君的责任，绝不会允许困于情爱，沉寂不前。

　　这就是她给林轩槿安排的后路。

　　顾沅芷不清楚林轩槿对她的感情有几分，有多重，但她相信，在苍生面前，情爱永远是排后的，岁月更迭，这份感情自然也会慢慢消磨掉，开始新的生活。

　　在她看来，林轩槿虽然重感情，但绝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有自己的思量，也清楚什么东西对自己来说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金环吸走的是姻缘石里的情力，并非消除姻缘，自然不会受到反噬。

　　第一缕情力被金环吸走，积成团的云层里，劈下来一道雷电。

　　顾沅芷半跪在地，她这是反天之举，当然少不了被雷劈。

　　但那又如何，该做的，她照样要做完。

　　金环继续吸走第二缕情力，又劈下来一道雷，比第一道更重。

　　姻缘树上的木牌晃动着。

　　看来是一道比一道猛烈，想劝退她。

　　金环在空中不停地抖动着，周身散发的金光逐渐减弱。

　　顾沅芷擦掉嘴边的血迹，抬手又给金环注入了一些法力。

　　第三道雷电劈下来时，结界罩住了她。

　　“顾沅芷，你又在发什么疯？！”红鸾的声音响起，顾沅芷偏头，他们三人急匆匆地跑上阶梯。

　　结界上面的雷电一直盘旋着，没有击退，也没有消散，整个结界被雷电包裹着。

　　顾沅芷没有管他们，施法撤掉结界，那道雷直接劈在她身上。

　　红鸾他们无法靠近，也遣散不了云团。

　　好在，姻缘树是处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的，外界无法察觉。

　　但这也不是好事啊……

　　三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沅芷挨了一道又一道雷。

　　他们心里清楚，她又偷偷做好决定了。

　　姻缘石慢慢又变成石头模样，只留了一丝光亮。
　　这是她刻意留下的，全吸走了更让人怀疑。

　　这样倒是刚刚好。

　　顾沅芷坐在地上，那棵姻缘石飞入姻缘树里面。

　　她手里拿着金环。

　　旁边的三人缓步走过去，司命率先问道：“想清楚了？”

　　半晌，少女微弱的声音响起：“他该有大好前程。”

　　不应该沉醉于此。

　　旁边的红鸾看着她，满眼心疼：“可你也该有好前程的。”

　　顾沅芷摇了摇头，这是她生来第一次，对一件事情没有任何把握，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去争一争的念头。

　　“我没有选择。”顾沅芷抬眸，扫过面前的三人，声音有些颤抖，“从一开始，注定就要走这一步。”

　　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早就去做了，又怎么可能想到这样一个拙劣的办法。

　　红鸾愣住，眼前的女子有一瞬间让她感到陌生，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顾沅芷。
　　顾沅芷是多么傲气的人啊，傲气到连自己的心意都要让别人先开口，她做事随心所欲，据理不让，不屑于跟那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红鸾和司命看得出来，她是不甘心的，但是又没有办法，而他们两个，虽然是掌管命线的神，却也什么都帮不了。

　　顾沅芷低头玩弄着金环：“我跟林轩槿，没有太深厚的情谊，也没有隔阂，一切都是刚刚好，却在这个时候，要终止这一切。”

　　“所有人都说，我跟他注定是纠缠不清的，是天定的缘分，我想了想，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们生疏，产生隔阂。”她抬手毁掉了金环，七彩地流光逐渐散开，与周围的灵气相融。

　　看着那些慢慢消匿的流光，就如同她和林轩槿这一路的感情，快要结束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天命弄人，责任不同，有些东西的确要止步。”

　　三人静静地听着，眼前的人很平静，但这平静后是怎样的情绪，他们都心知肚明。

　　若非无路可选，她怎么可能这么消沉，这么平静，这么可能舍去一切，甚至要给他人做嫁衣。

　　她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后路，唯独自己没有。

　　红鸾叹气，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沅芷，你比我们都清楚神君的脾性，他其实更在意和你相处的过程，不会因为姻缘石来评判的。”

　　“我知道。”林轩槿不喜欢什么东西都局限于一个固定的事物之中，这是一种约束，有时候这东西能造假的。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他还能做什么？”

　　司命问：“如果他问起，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顾沅芷想也没想地说：“不用，少些留恋对他来说是好事，就告诉他，我就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就算她想到林轩槿可能会做出一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又能闹多久呢？

　　对着一个已经销声匿迹的人，又能坚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