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守庙 领导批准了 ...
-
“我身上原本穿的那一件衣服呢。”
周念问她。
纳兰氏的衣服大多都爱绣一些幽兰图案,有些爱绣名字。她的那一件贴身穿的衣衫是从前她娘给她绣在襁褓上的。为了一直留着,她让绣娘起出那一块字,又缝进辟邪布袋里。
她不想死了还弄丢,直接把辟邪布袋撕开,取了那一块字,缝到自己贴身衣物里。假若死了,东西也不会找不到。
蓝烛哪里知道这些,她指着那个字,“我以为你不要了。”
周念悬着的心瞬间提起来。
她之前就在找那一件衣服,但是又害怕让对方起疑心,没明面上直接问。
“你把它丢了?”
周念咬着后槽牙问。
蓝烛嘻嘻哈哈笑:“逗你的,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起来了,我现在拿给你。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怪紧绷的。”
她果然拿了那一件衣衫过来,衣衫靠近心口的位置缝着字。
蓝烛把告示跟字比在一块 ,“你看,我就说一样吧。”
周念把衣衫折好,压在自己枕头底下,她勾起嘴角,“认识这么久了,你叫什么名字?”
蓝烛搬着小马扎,坐在她床边,一抹脸,“说来惭愧,我娘花钱请人算名字,算出来的名字笔画太多,我嫌弃难写,就没怎么用过。”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不需要名字的。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她也还是她。名字是方便别人喊她。
“我想知道。”
周念道。
“蓝烛,板蓝根的蓝,蜡烛的烛。”
蓝烛又问对方的名字,“读书人都讲究礼尚往来,你叫什么。我总是你呀你的称呼,感觉好拗口,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守庙来着。”
周念冷笑,我名字不就在你眼前摆着吗,手里拿着我的海捕文书,还在装相。
“我不告诉你。”
周念道。
蓝烛托着脸看她,越看越觉之得周念这个人口是心非,很有意思,“我其实还认识几个字,不全是文盲来的。”
周念觉得好笑,这些天一直没什么乐子,有人逗她笑,也算功德一件,她感兴趣问:“哪几个。”
蓝烛从怀里把布裹着的莲花签举到周念跟前,“算命的说,这个叫挚友签,过命交情来的。”
周念嘴角泛起弧度,噙着似有若无的嘲讽,“那我该恭喜你了。”
蓝烛觉得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很割裂,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眼尾上扬,总觉得好看,眼神则很冷漠。
“非也非也,你该恭喜你跟我。”
蓝烛后面又掷了一只签,还是上一回掷出来的青鸟签,她觉得稀罕事,一只签筒里一共108根签,再巧合也不会连着两次都是同一只。
她拿着去给算命的看,人家恭喜她得遇贵人相助。
周念脸色一凛:“这话怎么说。”
蓝烛从怀里掏出祖传的大金镯子,献宝贝似的捧着,自己戴一个 ,揣给周念一只,“意思就是说,你是我命注定的好同事,咱俩一块守庙,弱水娘娘批准了的。”
噗嗤——
周念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上班,一下子笑得肚子痛,捂着肚子趴在床上,笑得没力气,抓木簪都抓不住。
“我认真的,当值之后,你就一直待在这,咱俩一起守着弱水娘娘的庙,比什么都好。我包你一日三餐,衣食无忧。”
蓝烛说得很诚恳。
对面周念听了更加想笑,“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我这辈子最恨上班听人安排差遣,我这人有个毛病。”
蓝烛好奇:“什么毛病?这年纪轻轻的,得抓紧时间治治,万一给治好了不就好了嘛。”
周念面色祥和:“我有一上班就脑袋疼的毛病,你不要指望我跟你一起上班。你救我一命,我日后自有其他报答。”
她低头看了看那戴自己手上的累赘,“你也不用想着对我好,我就能听你的差遣,不可能的,死了这一条心吧。”
周念想摘,奈何那大金镯子纯金,一点都不带掺假,重得她手有点抬不起来。
“我想好了,等你好利索了,我们就开始上班,单数守庙,双数巡山。”
蓝烛是完全没考虑问周念意见,默认周念一定会答应她。她觉得周念遇见自己是赚翻了,上哪里找她这么古道热肠的大好人。
周念一脸懵,她好歹也是纳兰氏少主,怎么可能上班,虽然以后当家主了就真的要上班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听人说话,油盐不进呢。”
周念忍辱负重不是这样用的。
虽然现在残疾,吃住都要靠着蓝烛,但是她抗拒听人差遣。从来只有她差遣别人的份,万万没有别人使唤她的。
那一身纨绔习气她身上也有,只是不太明显,没机会展示展示。姑姑在时,周念夹着尾巴做人,姑姑一不见了,周念就跟抽掉骨头的鱼,歪七扭八。
蓝烛也有点生气,“你小命都是我捡回来的,叫你好了之后陪我一起守庙难道为难你了吗?我都把我家传的大金镯子分你一个,我多大方。这可是要传给我未来丈夫的,也是便宜你了。”
“我不要,你拿走,”周念越看蓝烛越不顺眼,从前还觉得有些好玩,此时看她,更多的是想一掌把人拍进墙里,扣都扣不下来。
但是手好痛,她捂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把镯子摘掉,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朝手上戴东西,老觉得不自在,很不舒服,她使得力气大了,一下子给手腕刮出红印子。
那边蓝烛立马替她摘了,“我不管,你反正得陪着我守庙,你不可能吃白饭的,我家里不养闲人,”话是这样说 ,但蓝烛还是觉得怪心虚的,她朝着她手腕上吹气,替她揉着手腕。
周念无语凝噎。
好哇好哇,真是一招虎落平阳被犬欺,龙陷淤泥遭虾戏,此等奇耻大辱,她什么时候遭过?
纳兰氏的少主走到哪里不是夹道欢迎,鲜花满地,偏她到了这犄角旮旯里,被一个凡人压在头上欺辱。
周念越看那个镯子越像一个箍,箍住她不让她走。
偏生蓝烛那边不懂,她拿着擦手的药油,冰冰凉凉涂在她手腕上,没破皮,只是有点点红。
周念抬手就想推开蓝烛,一面又觉得戴箍不舒服 ,用力拽,拽得她听见自己骨头嘎巴了一声。
她狐疑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剧痛无比的手指头,就只是拽了一下,居然骨折了?她不太信,又想用手去捏一捏,看是不是真的断了,一摸摸到断开的骨头茬,痛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骨头还没长好,就先不要动来动去了,”蓝烛看着对方痛得面容扭曲,但始终不肯哭,就知道对方一定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家里养惯了的,此时估计是她心里觉得很抹不开面,觉得不体面,跟乡野村人一样。
蓝烛替周念接好骨头,绑上固定板,她道:“我先去做晚饭,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念饿了好一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容易饿,闻见肉香味就忍不住咽口水,她好歹也是修士。
她想到这,她发现自己一丁点修为都没有了,更加绝望了。
蓝烛端着炖得软糯香甜的排骨,她切的时候就切得很小块,为了照顾周念,炖得特别软乎,一抿就脱骨,她端着饭菜,往常都是她喂饭,哪怕今天有点小过节,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把人捡回来,就是想要对方一直陪着自己。其实守庙这一件事,也不是非得做不行,但是蓝烛一看周念那副抗拒上班的样子就有点火气。
荒郊野岭,好不容逮住一个人陪着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蓝烛是绝对不会让周念跑了的。
得寸就想进尺,给她一点点好颜色她就想开染坊,蓝烛想,周念待在家里时一定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可能吃软不吃硬。凶她一下,她立马能梗着脖子跟自己吵架。
蓝烛倒也不是嫌弃周念吃白饭当米虫,她有得是力气跟本事,哪怕她一辈子都瘫痪在那,自己也养得起。单纯是一个人上班太无聊了,想找个人聊天打发时间。
“不吃饭吗,可是我很想看见你吃。我特意买了这个排骨,就是知道你爱吃。”
蓝烛对于吃不是特别上心,饿不死就成,但是她发现她嘴巴特别挑剔,不好吃的她不吃,饭菜不合胃口,看都不看。
从前那些肉糜里,蓝烛都在里面加了不少虫草花跟干菌调鲜味。
周念冷冷哼了一声,“如果我不去,你就要饿死我,还要把我丢出去?”
蓝烛一猜一个准,果然是爱捡着好听话听的主 ,她见好就捡着台阶上,“不会的,你不想跟着我一块守庙巡山也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只是不想让你走而已。”
换了一句话,她说:“我想让你明白我的想法。”
周念还是拒绝吃饭,她也拒绝蓝烛喂,她左手用筷子不方便,蓝烛给她拿了一个木勺子。
“我不明白。”
周念故意置气道。
蓝烛也没觉得伤心或者难过,没关系,虽然现在不愿意,反正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对了。
“好朋友。”
蓝烛全程托着脸,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灿烂。
“……”
周念捏着木勺。
韩信能受胯下之辱,越王勾践能金殿尝粪,这些男的都能忍下来,她也能。
何况她境遇比起他们,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只是要听人差遣,也不是干不了 ,她忍着点就是了。
她吃到一半就没胃口,丢了碗在床边小木几上。
“不要这样叫我,谁跟你是朋友。”
她现在伤还没好利索,山下在搜捕她,假若霜华戟被他们的人先找到,必定会觉得她的尸体也在附近,有兵器没尸体。
那些特意找藏宝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把昏死穴翻过来,也要找到。
“没事,各论各的,我叫你好朋友,你叫我蓝烛。”
她觉得周念好高冷,都不怎么爱跟她说话,不过没关系,哄人高兴是她的拿手好戏。山里到处都是好玩的,城里人大概没见过。
周念靠着床头,她手脚都没劲,之前手脚都被崆峒派的道士挑了筋,她当时就体验了一把废人的日子,一想到之前,眼下这日子又忽然好过起来。
她起码身上没有爬满尸虫,躺在臭水沟边上躲追杀。
“我有名字。”
蓝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好朋友请讲。”
“单字一个念,没有姓氏。”
她翻过去,脸对着墙壁,不愿意面对蓝烛。
周念闭着眼装死,要她主动讨好别人,她暂时做不到。不一把老鼠药毒死这个登徒子就算她改了性吃斋去了。
蓝烛欣喜若狂,不住念着她的名字,“念念,阿念”叫个不停。
周念觉得她格外聒噪,但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她还是心虚气短,瞥见海捕文书,更加做贼心虚。
也不是不能跟这人虚以委蛇,周念心死如灰,反正都是打算要死的,她爱吩咐什么就吩咐什么。等她修为回来,弄死那个人,她就回来料理了她。
大不了就当被狗追着咬了。
周念心里如是道。
周念翻过去掐着自己手指,许久不见对方说什么,正觉得稀奇古怪,那边蓝烛又端着温度刚刚好的热水过来。
又到了睡前擦洗身体的时间。
周念有洁癖,她忍不了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样子,之前流亡在外,她感觉自己跟已经死了没差,闻着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寸寸腐烂生蛆,她就觉得好绝望。
蓝烛很乐意照顾自己好朋友。
她现在是觉得自己赚大发了,终于有人跟她一起搭伙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周念不想让蓝烛碰自己,但是嫌弃自己身上好脏,她想洗一洗。
蓝烛倒是没有趁着擦洗身体的时候对她欲行不轨。
周念见对方都没做什么,稍作安心。
周念还是爱干净,这三个月里以来,如厕都是依靠蓝烛帮她。蓝烛本人倒是一点都不嫌弃,认真替她盥洗。
对方都不介意了。
周念觉得自己也别矫情来矫情去,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是那种无力感,还是跟附骨之疽一样纠缠着周念,她感觉自己是一块剁下来的生肉,被搬来搬去,从这一块砧板被提着放在另外一块砧板。
她可以忍蓝烛 ,可以忍自己暂时跟乞丐一样脏污腥臭,也可以忍胯下之辱,唯独接受不了自己沦为废物的事实。
周念太要面子,死了也要体面。
一个人当乞丐的时候没人瞧见,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她的死要面子情节,毕竟复仇大事在先,怎么着都无所谓。
这下好了,不仅被人看见那副狼狈死样,还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给人看,周念觉得好耻辱。她明明是健全的人。
她活的这十六年里,只要有一天是废物,她都觉得不如死了算了。废物的人生太难熬,只有活着有价值的人,才能被尊敬被重视。
周念觉得一切冤孽都是在罚她此前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她依仗的一切,都被剥夺,她跟普通人没区别了,贵贱,尊卑,强弱,都没有了,周念笑自己。
太可笑了。
没有任何尊严地活着 ,人又跟畜牲有何区别?周念反反复复问着自己。
蓝烛看着周念的背影,垂眸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那上面被虫蛀出了几个大洞,看着很是滑稽可笑。她抬脚要踩下去,快要挨着的时候,又挪开,捣鬼似的踢了一脚那一片叶子。
恰巧一阵风吹过,那一只一拱一拱的尺蠖吓得趴下,不知是躲过一劫,还是山路十八弯的下一步。
一定把周念留在自己身边。
蓝烛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下山问医师那是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