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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花匠 别来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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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在找周念,腐萤一路煞费苦心找到门路,原说那凡女并不是北疆本地人,大概是拐子坑蒙拐骗卖掉的。
腐萤耐心翻阅了一千年前姟下城有关北疆奴隶的所有档案,终于有了一些眉目,那凡女先后跟随魔头周念待在纳兰府邸,后又跟随周念奔赴仙山望鹤门求学。
望鹤门不会怎么记录凡女的一生,但是也写了一笔,周念与蓝烛感情甚笃,形影不离。
腐萤真正找到讯息,是靠着一家嫁衣铺子,传承百年,腐萤顺着铺子历代掌柜的画像年份,指了指一千年前,她掏出一大把银子,使劲砸钱,硬生生要出来一份一千年的嫁衣单子。
整个姟下城,皇帝娶亲都没有周念那么富贵,光是南海产的稀有东珠就叫她拿来整整一斛,整件嫁衣奢华无比,做了十年才做成,珠光宝气,雍容富贵。
铺子掌柜的,至今还在怀念那一笔丰厚订单。据说那嫁衣样子是特意请了师傅画了几百稿,最后选来选去,才敲定这一版,因为画得实在漂亮,她祖上还特意留了那一版纸样当嫁衣图谱。
腐萤一看,心里了然。
找周念得先找到蓝烛。
生辰八字没有,出生籍贯没有,生平至交好友没有,个人兴趣爱好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稍微走得近的也没有,蓝烛整个人留在人间的讯息少之又少,似乎就只剩下那一句感情甚笃,形影不离。
腐萤想,如果能找到蓝烛的样貌,弄个假的骗一骗周念就好了。
对付这类感情上头的魔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众所周知,人在谈恋爱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脑子的。
腐萤开了自己的六眼,隔着那一张嫁衣纸样,穿过一千年光阴长河,她窥见当日周念独自来店铺下单的场景,蓝烛并没有来,跟随周念一起的,是另外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子。那人身形与周念如出一辙,但始终戴着一面斗笠,腰间环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总而言之,看上去不太像是主仆,反而跟像是……腐萤思考了一下,反而更像是姊妹,一个觉得有意思,一个觉得无聊透顶,不想搭理,又拗不过对方,被生拉硬拽拖过来陪着。
再远些就见不到了,腐萤感觉眼珠子从连接血管的眼球底有种灼烧感,她连忙从窥视里撤回目光,肩头一沉,一只虎口,掌心不满茧子的手搭在她肩头,无声无息,就那么靠近了她。
“别来无恙,你应该是无情宗的吧。”
阳梦泽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朝着腐萤善意微笑。
腐萤心里咯噔,半边身子血凉透,她扭过头,果然阳梦泽身边还站着个杀神。
周摧山也在。
当日姟下城一别,修士们四下离散,本以为是死了,或者各回各家去,没想到冤家路窄,又在这里遇见。
“你能看见的,我也能看见,”阳梦泽朝着嫁衣铺子门口一摊手,“走吧,我想请道长去外面茶楼喝杯茶。”
腐萤觑了一眼周摧山,那边立马回了她一个恐吓的瞪眼,腐萤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说是请喝茶,倒也不如说是审问犯人,茶楼是最好的茶楼,店小二端的茶又香又贵,不过腐萤没心思喝。
左边是阳梦泽,右手边是周摧山,她夹在两个不好惹的金丹修士中间,甚为尴尬。
“不知道阳道长找我所为何事?”
腐萤决定先探探口风。
“想跟道长打听个事情。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想这一件事,我们一起谈谈或许就能办成。”
阳梦泽一口气点了许多糕点,全都是南疆那边的风味特产,有一道蜂蜜柚子糕,清香宜人,深受茶客喜爱。
她拔出腰间银箔鎏金扇,斜对面是一株百年梅花树,花色如血,艳丽无双,血红一片被日光一照,透到人身上,也是血盈盈的。
“何事?”腐萤问。
阳梦泽扇走了落在跟前的梅花,“有关于一颗人头的故事。”
阳梦泽把自己须弥芥子里的傀儡人头拿出来。
阳梦泽看了一眼仙男镇络绎不绝的卖花女,个个提着精致无比的花篮朝着街头人群吆喝自己培育的新花,“据说世上第一具傀儡被制造出来,是用于诅咒自己的亲姐姐,也就是所谓的共感傀儡。”
腐萤略有耳闻,不过记载这件事的史料语焉不详,原文说倒数第二位人皇死于巫蛊之祸,正值壮年,无病无灾,轰然暴猝,侍奉人皇的宫人在人皇居住的未央宫里搜出来了一具稻草人,写着人皇的生辰八字。
一说,妹妹嫉妒姐姐,故而痛下杀手,置手足于死地,用心之狠毒,古往今来少有。
一说,人皇对失而复得的妹妹宠爱有加,举止亲昵逾矩,有失人皇威仪,而备受宠爱的妹妹恃宠而骄,为祸一方,二者致使上苍恼怒,降下神罚。
人皇死后,妹妹也紧随其后死了。
“若要是真的,那倒是稀奇,怎么会有人愿意跟杀身仇人隔山而葬?那可太晦气了。若说是我,估计此生不复相见,不管是我杀人,还是人杀我。”
腐萤老实道。
她望着那一颗人头,师傅手艺不错,栩栩如生,把死物雕琢出活人质感,眉毛根根分明,眼睫毛也模仿得宛若活人。
听了阳梦泽平白无故讲了一段故事,想来跟这东西必定有牵扯,腐萤好奇问道:“这是何处得来的?”
“她之前伪装城修士,混入我们修士行列当中,屡屡口出恶言,曾大言不惭说要杀死未能替她寻找到蓝烛的所有修士。”
那一颗人头似乎进入休眠期,腐萤接过,端详片刻,她自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来头,抬眼一看,见阳梦泽也看着她笑盈盈的。
果然是冲着她这一只邪祟来的。
阳梦泽在明知故问。
“道长不必藏着掖着,有话便说,我阳梦泽千金一诺,我不想为难道长,若道长与我方便,我自然也给道长行个方便。”
阳梦泽自然是说姟下城遭遇伏击的事情,腐萤脸皮一跳,她这一条狐狸尾巴可得藏好了,要被人知道,她就可以不用活了,于是乎腐萤继续厚着脸装老实人,她哈哈笑着,“举手之劳而已,那里用得着这个。”
这一颗人头,是若木雕琢的傀儡。
若木与攀登仙京的建木,扶桑树,大桃树,不死树并称九州五大神木。
若木材质坚硬,入水千年不腐不朽,入火亦不毁伤,只有用业火焚烧,若木才会层层爆裂。
“来头不小,这是若木雕琢而成的一整具傀儡,昔日迦乌未死时的爱物。”
腐萤对待这类魔道内的东西,还是比较了解的。
若木傀儡所需原材料若木,只生在灵气充沛的灵山内,要四季雨水都下得分毫不差,少一滴水,若木就要死给花匠看,多施一粒肥,若木原地给花匠表演一个自杀。
若木是动辄就自杀的珍惜濒危树种,本身并无天敌,能成为稀世珍宝,全仰仗若木爱自杀的怪脾气。
腐萤望着那一颗若木傀儡,那股子熟悉感蔓延全身,像是被巨蟒缠绕一般窒息,“这一颗人头,应该是从一整具傀儡身上摘下来的,擅长制造若木傀儡的工匠,在魔道内被尊称为偃师,倍受尊敬。在这一行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偃师在没有出师之前,都只能雕琢自己的人像。你瞧这一只人头颅后侧面。”
腐萤搬着人头,转了个面,那若木傀儡栩栩如生,当真跟活人一般无二。
阳梦泽顺着腐萤手指的地方看,一行鲜红,半透明的血字被边上的血梅一遮,红得越发耀眼,阳梦泽不自觉读出来,“是串日期,应当是这一具傀儡雕琢完成的日期。”
腐萤点点头,“按照完整度来看,这一具傀儡已经达到出师水准,偃师在继承师傅衣钵时,搬出去的作品就是自己的偃师像,通常会留下自己的名字跟成品日期,当做纪念。”
腐萤用手在日期上方擦了擦,人体温度比空气要高,一擦就擦掉附着在人头上的蜡,露出了一行被刀凿掉的名字。
“看来雕刻这一具傀儡的偃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惜了。”
腐萤怅然道。
阳梦泽笑了,她拉着腐萤的手腕,半威胁:“道长先前不是已经亲眼目睹过了吗,我虽然只有四目,但也能看到的。”
只是比起六眼的腐萤要少许多罢了。
“万一我想错了呢,那还是不说为妙,”腐萤暂时不打算说,她觑着阳梦泽跟周摧山的表情,暂时不会立马对自己动手处刑,但一离开仙男镇那可说不准了,魔道在搞大型祭祀,仙门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要严打严剿。
腐萤想着找个机会把人头偷出去,自己也脚底抹油跑路。
“你不许走!”
人头忽然开口说话,吓得所有人一大跳。
阳梦泽道:“我不走,诺言未践行之前,我都不走。”
人头一怒,“没说你,说你边上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道士。”
腐萤手指着自己,一脸懵,“我吗?”
她对上开口说话的人头第一眼就想撒丫子跑路,太像了,跟一千年前见到的那个魔头太像了,那眼神跟面部表情,完全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
腐萤想到小道消息,魔头周念血洗兰麝纳兰氏全族,貌似是为了提纯血液。
她兜里还有梵榷给的古皇血,她自己喝过不少,腐萤一时之间觉得害怕,本能地畏惧,像是兔子遇见狐狸,想要撤退的心思油然而生。
她知道周念为何要血洗自家满门。
因为宝贵珍惜的古皇血。
杀血脉相近的血亲,是为了提纯血液,腐萤已经被古皇血感染,单从这具身体构成,她也算作古皇血脉。她有点坐不住,对着那一张酷似魔头周念的人头,她如芒在背,几欲先走。
“嗯?你跑什么?”
周摧山出来当大好人了,跟阳梦泽一左一右,按住屁股腾空的腐萤。
周摧山脾气暴躁,斜眼瞪着腐萤,腐萤一下子就老实了。
“呵呵,我就是茶喝多了,有点闹肚子,想方便方便。”
腐萤笑呵呵给自己开脱,心知这回可能躲不掉,一个劲哀求走点好运。
“说吧,这傀儡跟魔头周念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