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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瑾嫔 ...

  •   “大人今日脸色红润不少。”

      辛昇起身扶稳了官帽,对着镜子检查仪表:“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刚选出了状元、榜眼、探花没几天,今日一早就听见北境捷报,还有娴贵妃顺利诞下一位皇女,也不知道应该先庆贺哪件事情。”

      学徒笑了笑,从旁边的抽屉拿出铃铛交到辛昇手上,跟随辛昇一道走出院门。

      “甘监正不来吗?”

      学徒摇头:“皇上说了,要大人一人前去为娴贵妃之子祈福就是。”

      “啊。”辛昇习以为常了应一声,便走出钦天监东局大门,迈向东华门。

      甘之武曾经说过,这一年内,他说什么,辛昇做什么,一年后,辛昇才可以自立门户。结果不到半年,辛昇已然获得皇上的信任,可以独自一人前去宫中办理事务。今日太阳大,没有风雪,辛昇抬头看向朱红的宫墙,第一次觉得京城的天原来也可以这么光亮。

      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相,陆轸被点为了状元。一月前自己心中翻涌的酸涩痛楚也能转眼间随着这样的好消息消散,连带着他与旁人降至冰点的关系也被这暖烘烘的太阳烤热不少。

      辛昇与甘之武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讲过话,今早见到,辛昇先行冲他点点头。甘之武本来是用余光偷看,撞见辛昇迎面的问好,一下子破功急急忙忙逃走了。

      依旧是小太监引着辛昇走进后宫,与第一次心境不同,辛昇在小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地稳步走着,还有闲心跟小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嘉善公主现在如何?”

      “好着呢,”小太监殷勤地笑着,“日日跟瑾嫔待在一起,母女情深,哪怕到了深夜宫人怎么劝都不敢回自己的宫殿歇着。”

      辛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下头:“自然而然的事情。原本公主殿下就要远行和亲,谁知道□□突然撕毁婚约。和亲一事,就算众人不说,大家都知道是凶多吉少,公主也算是因祸得福,果真是有洪福之人。”

      小太监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听见后才应和地笑了笑。

      “大人,这边就是翊坤宫。”

      辛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向里面望了一眼。宫人来来去去,宫内的院子的石桌上摆好了许多盆糕点鲜果,另外有一些位份较高的侍女站在石板路一旁监督着下人干活,抬手扫去梅花枝头上的冰雪。

      “公公,这宫里头除了娴贵妃还有哪位妃嫔也在场?”

      “翊坤宫的东西配殿的妃嫔都来了,哦,瑾嫔也在。”

      辛昇的心紧了一下,他突然想起那日瑾嫔眼中流露出彻骨的悲伤和哀怨,登时如芒在背,先前嘉善公主的好消息带来的释然喜悦被太阳蒸干。辛昇僵硬地向小太监道谢,站在门槛前思索片刻,最终提起官袍跨过门槛。

      “诶,这,这是辛大人吗?”

      辛昇向那位侍女点头:“是我。”

      上次天相占卜到嘉善公主和亲取消一事早已在宫人私底下传开,今日知道天相要来,翊坤宫人人都翘首以盼。结果等宫人见到了辛昇,侍女捂住嘴巴一时间大脑空白,意识到自己失态才急匆匆迎上前:“奴婢无礼了,请大人往这边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比平日更软,总有些陷脚,让他的步子走得有些飘,又有些沉。越是靠近那朱红的门廊,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就越是堵得慌,辛昇下意识地抬手,想松一松领口那颗并不存在的扣子,手指触到官袍上冰冷的绣纹,才猛地惊醒。

      “娘娘,天相大人来了!”

      辛昇的烦闷被侍女这一声高呼豁开一道口子,门槛外,恰是最明艳的阳光。一众绮罗嫔妃转头视线投向门槛前的辛昇,或关切,或好奇,或仅是礼节性的顾盼。众人慢慢往后退让出一条路,微风掠过这片繁花似锦,悄无声息地滑过殿宇,最终穿透那层层的纱帷,稳稳地定格在了最深处的紫檀木木榻上。

      榻上坐着的贵妃梳妆精致,但嘴唇未着朱砂,显得有点苍白,抬眼笑道:“大人来了。”

      “见过诸位娘娘。”

      他刚一抬头,便看见离贵妃最近的瑾嫔,面色红润,单论及精气神已经比辛昇第一次见她好上许百倍。

      “既然天相大人都来了,那嫔妾先离开,晚些时候再过来看望娘娘。”

      “诶,”娴贵妃抬手拦住离床前最近的一人,“瑾嫔你留下,你不是之前说麻烦天相看看病状吗。”

      瑾嫔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右手捧了下脸蛋:“唉,是了。又忘记这回事。”

      辛昇退身避开离开的女子,皱眉看向瑾嫔:“是嘉善公主又染上了什么病状吗?”

      “不是,不打紧。天相大人先为公主殿下祈福就是。”

      旁边的宫人将写好的生辰八字交到辛昇手上,娴贵妃也起身,慢慢走到桌旁坐下目光关切地观察辛昇的表情。

      辛昇现在已经对这套流程极为熟悉,随意扫了几眼心中便有了结论。襁褓里的女婴双眼紧闭,安稳地睡在贵妃的怀里。殿外隐隐约约的环佩叮咚声远了,殿内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和微风拍打窗棂的声音,这是宫中少有的安心和寂静,没有暗潮涌动,没有明枪暗箭。

      辛昇抬起头看向娴贵妃,眼底浮现出真心的笑意:“公主殿下是在早上出世的吗?”

      娴贵妃惊讶地挑起柳眉:“大人怎么知道的?”

      辛昇低头笑笑没有回答,只是说:“公主好福气,这命格一瞧就知道是千金之躯。虽然出生在寒冬,但幸有丙火暖局,一生衣食无忧,又能女凭母贵,终生得到皇上和贵妃的庇佑,将来更是才情出众。”他顿了顿,俯下身子与公主四目相对:“这点完状元出生的小孩果然都是文昌星下凡呢。”

      这一段话逗得在场的贵妃等人舒眉掩口,瑾嫔也坐在一旁眼含笑意地看向女婴。

      “殿下命数吉祥,不用担心,在封号里面带上火字旁就更是锦上添花了。我适才看到娘娘院中还有一株梅花,现在是冬天,没事拜拜花神,寄寓公主”

      贵妃放下手,点头:“多谢天相。瑾嫔。”贵妃扭头唤了一声:“你不是有事拜托天相吗?”

      瑾嫔点头:“是,不过……”

      贵妃招手唤来下人,让人带他们过去刚扫出的偏房。她向辛昇笑笑:“瑾嫔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嘉善公主的身体也像了母亲。虽然近几日好上许多,不过瑾嫔说母女二人一直被噩梦侵扰,今天也请天相为她瞧瞧,要不要写上什么符咒放在枕头底下。”

      辛昇垂眸身子向后靠去,眼底的笑意也淡了。他起身跟着下人走到偏房,门虚虚掩着,没有关实。

      辛昇闭上眼睛,刚要转过身,“扑通”一声,他猛地转过身,只见瑾嫔跪在地上向自己行大礼。

      “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辛昇瞳孔缩紧,急忙冲上前要扶起瑾嫔,但女子一动不动,执拗地抬头望向辛昇。

      “天相大人,请受我一拜。”

      辛昇的手僵在半空一瞬,随即连声道:“娘娘还是先起身!这样让下人看见如何是好?”

      瑾嫔这才擦干净眼泪,清清嗓子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

      辛昇拿出诊布搭在手腕上:“娘娘,今日见我为的便是这件事情?”

      “大人不知道嘉善能够留下在我身边,于我而言是多么大的福分。”瑾嫔用气音说道:“我知道大人在祭祀大典那日应验的起卦,我心中无限感激,感激天命,也感激天相大人您的直言。”

      辛昇别开脸,从喉咙闷出一声冷笑,许久声音苦涩道:“娘娘折煞微臣了。公主远行,皆因我当初一卦所致,臣……万死难辞其咎,实不敢受此谢。”

      “况且,臣那日的卦象,本就不是真的。”

      瑾嫔闻言先是怔忪,随后微微长大嘴巴。

      辛昇一鼓作气:“我那日两次起卦,依古书所言,第二次的卦象本就是错误,便干脆破罐子破摔。谁能想到,卦象真的应验。和亲之祸,边关战事,将士血染沙场,此皆由微臣一己之私念而起。不是公主和亲,悄无声息地死去,便是将士战前浴血奋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身为天相,却不能为众人选择两全其美的道路,纵使看得明白因果前路,又有何用?”

      辛昇缩回手,半张脸隐于阴暗处。他明明也才二十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但沉重的官袍像是压得他喘不过气,肩背佝偻。

      瑾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是武官之女,皇上还在做王爷时便跟在身侧,一直到入宫。”

      辛昇转过脸。

      “北境边民与□□一族一直冲突不断,当年陛下志存高运,想要击溃□□从此还北境安宁。结果被大臣多次阻拦,说是以教化为根本,上位之初不能大动干戈劳民伤财,白白浪费最好的时机。我的父亲也因为北境未能安定一事饮恨而死。”

      瑾嫔轻笑:“我不过是一位妇人,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天下局势因为父亲懂一点。天相大人,你说战争和亲因你的失职而起,未免将将自己看得太重,又将这天下大势看得太轻了。□□一族因为内乱,粮食匮乏需要外掠补缺,五皇子迎娶嘉善会极大变化族内地位,打破平衡,这便是战争突然爆发的原因,万幸的是它发生在和亲之前。”

      “大人,你只是看见了因果,可不是创造因果。”瑾嫔笑了笑:“莫要将自己的职责看得太重了,但求问心无愧。”

      辛昇的右手滑落,落在自己身边。

      他坐在那里,屋外的宫人、声音、光影,都潮水般退去。世界变成了一张宣纸,空白,寂静。而那个困扰了他多日的死结就悬在那空白的中央。

      它不再是一个复杂的、缠绕的、令人绝望的线团。它只是一根线。

      一根轻轻一扯,就会断开的线。

      他起身对着瑾嫔,深深一揖:“没想到反被瑾嫔娘娘开导了。这件事情一直让微臣痛苦数日。”

      “这样嘛,”瑾嫔有些惊讶抬眉,嘴角扬起,“那我也算是报答了天相的恩情。”

      辛昇执拗地摇头:“我的所言所行不值一提。”

      他穿越过来靖朝时,总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知道的知识比人家多,明白的观念比人家先进。不服气,凭什么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腐败落后。

      但真要论及看透局势的眼力,他虽有天相之能,却没有圣人之智,远远比不过一个身在深宫坐看风云的女子厉害。

      直至最后,何商宸都在蛊惑辛昇,令他沉溺于创造历史的幻觉。

      但一个简单的悖论击碎了迷梦。他们到来之前,时代早已自行运转了数百年,埋下了所有伏笔。他们不过是投石入水之人,而非那深不见底的河流本身。

      但即使是一颗有心的棋子,每一次跳动,都让这潭死水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瑾嫔最后告诉辛昇,皇上为了应驿马星动的意象,让嘉善公主外出行宫游玩一些时日。

      “便是当作放风,去宫外看看。”妇人微笑:“嘉善其实是一个爱玩的孩子。”

      他走在街道上,雪后初霁,琉璃瓦上堆着未扫的银白,那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冻僵的麻雀忽的从覆雪的松枝上弹起,翅尖划破这片饱满的蓝,洒落一串脆亮的鸣叫。

      真是神清气爽。

      他站定原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沐浴脸上的暖意,登时——

      “啪!”

      辛昇脸上猛地被打上一个雪球,冰凉渗人。

      “你大爷的,”辛昇抹开雪球,提高声音大喊,“谁家的孩子干这种……”

      话音戛然而止。

      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缓缓走过来,衣袍随风摆动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面无表情站定在辛昇跟前。

      两人沉默地四目相对。

      “抱歉。”那人很敷衍地含糊了两个字。

      辛昇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突然怒火冲上心头,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就往陆轸头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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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完了呼呼哈哈哈哈哈 之后不定期掉落异世界(或者现代)if线番外 专栏的《莫!莫!莫!》是白邈、甘之武、辛道成三个人的小短篇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