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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状元 ...

  •   敲门声。

      “进来。”

      辛昇合上书册,揉了揉眼眶接过学徒递过来的纸张。

      “大人,这是已经选出的榜上前十。皇上要您看看他们的命局,等会儿再去正殿为其观相。”

      辛昇抬起的手顿了顿,随即手指捏紧纸角,提起墨笔一道道看过去。

      这是靖朝的惯例,在敲定一甲进士之前,先观察其命局与皇家气运是否冲克,能否以自身滋养王朝命数。最后天相观其进士面相,确认五官端正、额相、鼻相、耳相、眼相等无残缺。

      靖朝属火相,最喜命主为木,次之为土。若是命主本身为水,则还需要观察其他三柱配合,以免水火交战。

      但总是有意外的,他默默盯着其中一张命局许久,直到身边的学徒都凑上前:“怎么了大人,谁的八字啊怎么难看?”

      “不是,”他拿起另外一张纸盖在上面,“能考中进士的,五行流通有情,不会难看。只是我这几日太累了,眼花。”

      “哦,”学徒理解地点点头,“那大人,你看命局上的流年大运,你猜谁最有可能考中状元。”

      “……”

      “嗷!!”

      辛昇收回扇后脑勺的手,面色冷淡地开口:“流年大运只能看出范围,不可能看出具体的程度。他们能考中进士已经算是应相,至于是第几名是人力所定。”

      人定胜天。

      他的手突然停下来,被自己脑中无意识补上的话愣住。

      估摸也是太累了。

      学徒摸摸脑袋:“也是,我听说原先身为会元的陆轸,就是那个写《变海舶议》的学生,殿试竟然初排第十,果然啊,没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结果。”

      “休得议论他人!”辛昇一眼剜过去,学徒看到如锋的眼神浑身打颤,立马闭起嘴巴。

      外面走来一个小太监俯身在辛昇耳边,辛昇点头:“知道,我立刻过去。”他起身戴好官帽,抬手吩咐学徒:“你去回项公公的话,这十人的命局皆可用,都有印绶护身,其大运有可取之处。”说完,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开。

      心跳一直在胸膛剧烈作响。

      殿内穹顶高深,巨梁交错,金碧辉煌的龙凤和玺彩画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两人步履匆匆,见者纷纷绕开,开出一条大路。

      辛昇自然是见到那人在纸上,但那种感觉很是奇怪。明明两人最是熟悉,此刻自己却带着审视的目光替他人评判着此人是否合格。明明两人最是熟悉,但看到命盘一瞬间,过往种种皆对应上,仿佛命运中自有安排。

      “大人到了。”小太监微笑向他点头,转身向着太和殿正殿高喊:“钦天监天相辛昇到!”

      辛昇抬手扶稳官帽,整理衣领,抬脚跨过门槛。一时间,殿内站着的十位进士同时转身齐齐看向自己,弯腰行礼:“见过天相大人。”

      辛昇稳步走过去,腰间的凌霄花玉佩泠泠作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上。

      大殿里熏香沉滞,新科进士们的青缎朝服在御座下排开,如同初春的冻湖,平整而凛冽。他在那一水青年才俊中,第一眼看见的仍是陆轸。

      果然站在角落。

      辛昇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眼底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大步走到龙椅面前:“微臣叩见皇上。”

      “这位便是钦天监数年出一位的天相,”朱焱指着垂手而立的辛昇,扫视台下的门生,“方才与诸生的对策,朕甚悦。天相为榜上前十观相也是惯例,诸位不必担心,天相说的话各位就当提醒。”

      “谢陛下、天相。”

      辛昇双手背后,端起属于天相的架子,面无表情地在两行人面前走动。

      他突然停下,指着一位年方三十的男子:“大人鼻梁起节,性子有些固执,家中很多争吵吧。”

      “啊,啊,”那人身体后仰,左看看右看看,“有点吧……”

      “叫什么名字?”

      “全天山。”

      “先行放下固执,家中有事好商量,妻子为你的财星,夫妻相生多多善待。”辛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学识渊博为印重,但也容易偏执切忌把路走窄。”

      “谢天相指点。”

      “你,”辛昇一步没移,再次伸手指着这人身后的男子,“家里祖坟修一修。”

      “啊?”

      “我说不清楚,直觉罢了,你请人去看看吧。”

      “你不要靠近属鼠的人,离金重的人远一点。”

      “你晚年尽力往南边走,对身体好。”

      “你纳妾不得超过两房,否则家宅不宁。”

      ……

      朱焱接过项修递过来的茶水,看着下面走来走去的辛昇但笑不语。

      辛昇说了一长段话,眼前的男人要不满脸通红,要不咬着嘴唇连连道是。他还看见了李玉堂,见到这人他稍微低下头,不让人看清楚,但李玉堂明显不记得,只是忙不迭点头记下自己说的话。

      还剩下一个。

      人清减了许多。

      陆轸独自立在蟠龙柱的阴影里,本就分明的下颌线如今像被刀削过,衬得那对沉静的眼格外深,隔着流动的衣冠人影,一动不动地望过来。

      脚跟子一转,辛昇略过身边众人一步一步走到陆轸身边,耳边传来冷泉叮咚的声音:“有劳天相了。”

      辛昇没有回答他,头虽然抬了起来,但视线依旧停留在青色衣裳上的暗绣花纹。

      再抬起头时,他还是用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只是调子不觉低了几分:“这位进士,倒是清瘦很多。”

      陆轸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刮,像早春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气,却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痒。他极淡地牵了一下嘴角:“只是作息不好,不得安枕。”

      不得安枕。

      “……哦,”辛昇煞有介事点点头,“还是吃胖点好,下巴能够兜住福气。”

      周围人都轻轻笑开来,对策结束,大家能成为进士,气氛轻松不少。

      陆轸垂下眼也勾唇一笑,再抬头时眼睛浮现出笑意的涟漪:“天相还有什么要叮嘱?”

      辛昇被这一笑晃了心神,刚要低头又想起现在在太和殿,强压脖颈抬头直视陆轸眼眸深处。

      “你可有娶妻?”

      陆轸的微笑登时僵住,他收敛起笑容:“不曾。”

      辛昇手指勾了下衣袖:“哦,这样。那可要抓紧了,今年官人刚好走婚运,错过了今年估计要等到七八十岁。”

      “哎哟,那可等不了。”前面的进士转过来有些八卦道:“我跟我的妻子可是一到二十岁就成亲了。”

      “那是大哥你,你也不瞧瞧人家陆进士什么品貌。”

      朱焱依旧面带浅笑看着下面嬉笑取闹的进士,不阻止。这估计是他们踏入官场后最后一刻轻松的时光。

      辛昇突然上前半步,小声道:“还有眉尾那颗红痣,还是点了为好,对感情不利。”

      陆轸目光沉沉,垂眼勾勒出辛昇的五官,微微俯下身子同样压低声音:“大人,我还是信人定胜天。”

      “……那祝官人好运。”

      辛昇转身离开走到项修旁边,不敢再往旁边看过去。

      朱焱起身:“好了,诸生到外面候着吧。”

      进士们收敛笑容,陆陆续续走出太和殿。他们从辰时进场,要等到未时才能才能宣读名单,还要等上一小会儿。最难熬的一小会儿。

      朱焱重新坐回龙椅上,项修想要上前说什么,都被他抬手打断。

      “等到未时就好了。内阁那帮人我不见。”

      “是。”

      辛昇的手心沁满冷汗,两只手交缠在一起黏糊湿热,连带着背后都出汗。

      他偷偷看向项修,两人走到屏风背后等着。辛昇往旁边站过去:“公公,皇上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就,”辛昇试图压下自己的紧张,舔了下嘴唇,“榜上前三。”

      项修呵呵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大人觉得呢?”

      辛昇有些急了:“公公……”

      “诶,”项修抬手打断辛昇,“大人自己来说说看面相时的看法。”

      辛昇抿起嘴巴,垂下眼睛后退一步,过了一会儿开口:“依我来看,全天石的面相最佳,鼻头圆大,额头光洁宽阔,面有红光。次之则是李玉堂,但是李玉堂眉毛较之他人偏短,恐怕做事虎头蛇尾。”

      “嗯,还有呢?”

      “还有……陆轸,”辛昇大着胆子观察着项修的表情,“陆轸面相也好,可是眼神太冷,如泉中冰凌,而且耳廓外飞,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辈。”

      项修把双手揣在袖口里面,但笑不语。

      “时辰已到!诸生归位!”

      两人疾步走出来,辛昇走出殿外与项修站在一处。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罗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屏息垂首,立于丹陛之下,如同初生的新竹,稚嫩而齐整。

      鸿胪寺官员朗声唱喏,净鞭三响,声震屋瓦。全场霎时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似被这庄严肃穆凝住。

      “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新科进士,如潮水般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朱焱升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仪。礼部尚书手捧黄绫裱糊的金榜,躬身呈上。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卷决定数百人乃至朝堂未来数年气运的薄薄绢帛之上。

      辛昇的呼吸变得极为急促,手上很早就愈合好的冻疮此刻发痒。

      鸿胪寺卿接过金榜,步至丹陛前沿,运足中气,声音洪亮悠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天顺十一年十二月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

      “第一名,状元,汕西大兴府,陆轸!”

      辛昇脑中“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那些艰苦的日日夜夜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急忙别开脸闭上眼睛忍住泪水。

      陆轸在引班官员的示意下,迈着步伐出列,撩袍,跪倒在御道最前方。冰凉的汉白玉透过膝盖传来一丝清醒。他不需要抬头,也能感受到朱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最后与皇上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朱焱只是挥手让他离开。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传胪……”

      鸿胪寺卿的声音继续回荡,一个个名字被唱出,一个个青罗身影出列谢恩。但众人的注意力,大半仍停留在那个跪在最先的挺拔背影上。

      项修缓缓开口:“方才辛大人不是说陆轸耳廓外翻吗,对,老奴也看得懂面相。耳廓外翻之人大多家境悲惨、刚愎自用、不服管教。”

      “但陛下的江山,现在就需要一个不服管教的人。非常时期用非常人,陆轸那篇《变海舶议》注定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掉出前三的位置,靖朝苦体制积弊久已,大人方才说的全天石、李玉堂等人固然面相敦厚,可是他们大多是世家出身,文字雅致但意蕴虚浮,做事受背后世家多方牵扯,绝无有陆轸那样放手一搏的勇气。”

      “老奴策问时一直在门外听着,”项修看着不远处接过圣旨的背影,叹一口气,“只能道一句,从来砥石磨昆玉,岂有鹏程避劫埃?”

      唱名毕,鼓乐大作。陆轸随礼官指引,踏上御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金殿,去面谢天恩。他的步伐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沉稳。经过官员队列时,他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略带嘉许的颔首,深不见底的探究,以及那道来自角落温凉的目光。

      长街两侧人挨人,喧嚷声浪高一阵低一阵地涌着。三匹白马并辔而行,蹄声清脆地敲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头一匹马上是新科状元,着大红锦袍,胸前十字披花,金丝银线在日头下晃着光。他双手稳稳攥着缰绳,臂膀端得方正,任那欢呼彩声如雷滚过耳际,身后的探花、榜眼都早已抛出手上的红花,他还是将红花紧紧攥在手上。

      依照旧例,这花早该掷与道旁某位幸运的百姓,讨个“喜报传福”的彩头。可状元那般握着,底下仰着的万千张脸上,竟无一人觉得不妥。反倒有低语细细传来:“你瞧,那花映着他的脸……”分明是男子,却因这过分清俊的容貌,让一切不合常规都成了理所当然。花是红的,袍是红的,双唇也是红的,层层叠叠的红,却都压不住他眉眼间的澄澈朗然。

      翌日,茶坊酒肆便传开了。说起昨日游街的盛况,最后总要带上一句:“那位状元郎啊,真真是‘探花手’。”这外号起得巧,既暗合了他手持红花、人比花艳的模样,又似与那第三名的“探花”郎君有了别样的牵连。从此,京中便知,新科状元有个比功名更引人谈论的别号。

      有“祸不单行”,自然就有“喜事成双”。

      茶坊酒肆的八卦声还没有落下,街道上一匹骏马飞驰而过,马蹄声阵阵,引起路边行人一阵惊呼。

      “北境大捷!北境大捷!十万□□大军不击而溃,已经退回了他们的老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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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完了呼呼哈哈哈哈哈 之后不定期掉落异世界(或者现代)if线番外 专栏的《莫!莫!莫!》是白邈、甘之武、辛道成三个人的小短篇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