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父亲 ...
-
“你老子”最后的“子”还没发音结束，辛昇噌一声从船上站起来，径自扑向辛道成，江面再次掀起狂风暴雨，但辛昇不管不顾向前探身。
却摸到一面无形的墙。
辛昇瞳孔骤缩，眼看着马上要掉入江面了。辛道成抬起手，一眨眼，辛昇的位置突换，回到了船上，却被牵制住一动不能动。
父亲？那个在他此世记忆里只有冰冷牌位和模糊传闻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摘下帽子！你说你是我父亲……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辛道成闻言，长叹一口气，摘下帽子，露出了五官。同样上挑的瑞凤眼，斜飞入鬓的长眉，和时时刻刻弯起的嘴角。
辛昇的手忍不住颤抖，他张了张嘴，最终归于沉默。
辛道成眯起眼睛，有些不满地砸吧嘴：“你好冷漠，见到从未见过的父亲，表达亲近的方式除了想要摘我的帽子和扑向我，没有其他温和一些的方式吗？”
辛昇感觉自己的声音现在仿佛不是从胸膛中发出来的，像是从无限的远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识海里面。”
你知道这是系统吗？
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辛昇强忍着大吼大叫的冲动，额头青筋毕露，手指掐入掌心。
“看你那傻样，我都能猜到你想什么，”辛道成嗤笑一声，随手在“船边”一划，星光随着他的指尖流转，“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但是我张开眼睛就来到这儿了。”
“那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因为我平日不会出现在这里啊。”辛道成伸手指着江面的日头：“喏，我在那儿建了屋子，今天有些特别，我突然可以走上这片江面，所以我就划来小船来这儿观赏风景，没想到把我儿子刮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辛昇眨眨眼睛，歪了下脑袋看着眼前大笑不止的辛道成。他想起甘之武口中的辛道成，天资异禀但是没个正形儿，成天只会欺负师弟。甘之武还说自己的性格总是让他以为辛道成那魔王转世了，眼下一看，似乎有几分道理。不过辛昇经过京城风风雨雨，性格难免蒙上了一层阴霾，辛道成此刻灿烂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怎么样，甘之武这人如何。应该是他一直照顾着你吧。”辛道成笑完后，擦干净眼角的泪水，神色认真地看向辛昇。
辛昇垂眸，过了一会儿开口：“是一个好人，但在京城活得十分劳心劳力的样子。”
辛道成不以为意地动了下双肩：“都是这样的，京城人人如履薄冰，就连皇帝老子也是一样。”
“好了，”辛道成双手一拍，唤回辛昇的注意力，“机会难得，我这次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并不是意外，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辛昇，你那些事儿，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来，我搞不懂，也懒得搞。老天爷安排的吧？反正挺有意思的。”辛道成歪了歪脑袋：“我猜想你们一直在找我的遗体吧。其实我的骨灰就在崇山上，和你的母亲埋在了一块儿，没有单独立碑。”
“……什么？！”
辛昇又要凑前身子，辛道成忙伸手制止住他，示意让他冷静：“我想你还记得宸叔吧。”
辛昇慢慢坐回位置，右手摁在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几遍，平复下一直狂跳的心脏：“记得。”
辛道成点头：“他的确是一个奇才，不过我也是死后，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他跟我不是一段岁月的人。在我没死之前，我一直念念不忘他告诉我的吠陀占星的方法，便亲自前去西南调查，谁知道爬到山崖时失足跌落就摔死了。幸亏我胸口一直放有遗书，经过的猎户看到这封遗书就把我的骨灰送回朔州，与妻子埋在一处，也按我的吩咐，没有立碑。”
辛昇的眉毛情不自禁地挑高，随后又放下。他原以为辛道成会死于什么更加离奇的原因，没想到就是这样。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不过你小子可以啊！本来嘛，史书上这会儿该是风平浪静，叶盼山那老小子直到死都还在装和气生财呢。结果你倒好，一来就把水搅浑了，他瞧见制衡力量都没发展好，朱焱那老头子就死了，狼子野心蠢蠢欲动。哦，你还把另一个……嗯，‘同行’宸叔给送走了？好家伙，这下可好，历史这辆车直接让你开岔道上了！”
“就是因为这样，”辛昇心中登时升起一阵酸楚，“就是因为我太想扭转历史，所以把现在的一切都搞砸了。陆轸本来就是不应该出生的人，因为我，遭遇了重重艰险，现在更是生死未卜。”
“打住打住！”辛道成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让小船都晃了晃，“别啥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历史这玩意儿，就像河底的石头，你搅动了水，石头露出来了，是石头本来就长那样，怪你眼神太好咯？叶盼山本来就是狼，不过以前藏着爪子，现在被你逼得跳出来了而已。陆轸那小子……嗯，是块硬骨头，碰上的磨难是多，但没你这变数，他说不定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早被按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反正他命中注定是要当首辅的，这点小灾祸搞不死他。”
他语气随意，却让辛昇心中的巨石稍稍松动。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超然的视角。
“爹！”辛昇没时间深思，现实中的危机迫在眉睫，“我现在命在旦夕！外面……”
“知道知道，”辛道成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急什么？我这儿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咱爷俩聊完，外面那刀尖估计还没落稳呢。”他忽然凑近了些，隔着白纱，辛昇仿佛能看到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不过嘛，光会搅浑水可不行，你得会养鱼啊。”
“你们现在，扳倒叶党是没问题了，但然后呢？国库空虚、土地兼并、军队疲软……这些烂摊子，你们有法子收拾吗？”
辛昇沉默，这正是他们最大的短板。
陆轸的海舶券从前先帝在时无法推行，哪怕叶盼山倒后，也依旧无法推行。各部相互推诿，地方积弊已深，富商自成一派……
“想不出来吧，”辛道成微微一笑，“所以爹的作用就在这儿了。”
“你与陆轸二人的心计足以扳倒朝野中任何可以出现的势力，因为你们不要命。但是这是‘术’，治国讲求的是‘道’。若你们二人真想在新修的史书上流放百世，记住我后面说的这段话。”
辛道成顿了顿，帷帽微倾，声音里那点戏谑淡去，多了种洞穿世事的悠远。
“不是治那几本户口册子，也不是治那几座粮仓银库，甚至不是治朝堂上那些戴着乌纱、说着漂亮话的人。”他的手指轻轻点向辛昇的心口，又指向那无垠的、流淌着星光的“海面”，“是治‘势’，是治‘理’，是调和这天地之间、人心之内，那股子奔腾不息又暗自较劲的‘气’。”
“土地兼并，财政困顿，边患隐忧……这些都只是‘病症’。真正的‘病根’，在于‘失衡’。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朝廷之责，便是要行‘天道’，抑制那不断‘奉有余’的趋势，让利益重新流动起来，惠及那沉默的大多数。这不是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建立一套规矩，让强者不能无止境地吸食弱者的生机，让勤奋者能看到回报，让才智有向上流通的孔道。就像调理身体，阴阳平衡，气血通畅，则百病不生。”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要做的，不是硬生生去改变它的流向，那会堤崩河溃；而是疏通河道，引导它去该去的地方，滋养该滋养的田地，同时，也要提前在低洼处筑好堤坝，免得它泛滥成灾。叶盼山之流，便是那强行截流、只想把水引入自家池塘的蠢人，看似一时得利，终将遭其反噬。”
随着他的话语，没有具体的条文方案涌入，但辛昇的灵台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仿佛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山巅，俯瞰着帝国错综复杂的肌理。但这些变化冲击来得太快，辛昇只知道长大着嘴巴，拼命地眨动眼睛。
辛道成瞧着他那副傻样，忍俊不禁。他轻咳两声，手掌握拳抵住嘴角：“你还小，不用急着一下子明白，先记着。但你有一件事情做得好，你放弃了《龟鉴录》。其实那也是术，依靠五行命理推演结局，全然不顾民心所向。但我在临死前才想明白。”
微风拂过辛道成手边的帷帽，纱布在空中起舞，浮光跃金。他开口一字一顿道：“天相者，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辛昇皱了下眉头，视线匆匆一扫，突然呆住。
辛道成的手指逐渐虚化、消失，变成细碎的光点飘走了。
他伸手指着辛道成的身体，长大着嘴巴说不出话。但辛道成只是平静地低下头，不慌不忙用尚未消散的右手整理好衣袍，正襟危坐。
“果然啊，我原本就不是这片识海的人，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也该下地府跟你娘和朱焱见见面了。”
“父亲！”
辛昇高喊出声，眼睛死死盯住眼前人不放，力图将这位出现仅仅不过一炷香时间的父亲记在脑海里面。他的泪水难以抑制地从眼角流淌，手指却无法穿过那道空气墙。
阳光如同碎金子一样撒在空中，辛道成的脸上流淌着一条闪闪发亮的长河。
“这一路辛苦你了，辛昇。”
“我将你取字为昇，意为冉冉升起的太阳。”辛道成弯起眼睛，眼底里闪过温暖的光彩，声音带着完成使命后的轻松：“拿着这份明白，去和陆轸一道成为靖朝开天辟地的天相与首辅吧。”
星海、扁舟、金光、飞鸟、还有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倒映在水中的画面被石子击碎，瞬间化作万千光点，向内坍缩，融入辛昇的意识最深处。
“咳——！”现实中，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猛地冲入肺部，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是生命回归的鲜明印记。辛昇在冰冷的地面上，骤然睁开了双眼。
视线依旧模糊，身体的剧痛真实不虚，白瑢瑢刺耳的咆哮和翻箱倒柜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
“宿主你好，系统能源全部耗尽，全部耗尽，将正式终结一切功能。”
“嗯。”
辛昇平静地回答，听着电流声一点点安静。
“这是系统最后的奖赏，”电流声变调，变回了从前辛昇最熟悉的那道声音，“恭喜你辛昇，一路上解锁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历史人物，成功走入光明的历史线。”
前所未有的力量灌入指尖，辛昇发冷的身体骤然变暖。
一切已然不同。
他的眼底最深处，有一点金芒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与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冰冷而坚定的决意。
他回来了。带着跨越生死、洞悉历史迷雾后的清醒，带着足以奠定一个百年盛世的治国蓝图，也带着“天相”真正的重量与使命。
他手指微动，触到了身下冰冷潮湿的血迹，也触到了那枚滚落不远、依旧冰凉的信号烟花。
时机，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