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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皓天舒白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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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白日,舒白日,舒白日……我的名字叫做舒白日……”
晚间,舒白日躺在床榻上,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不时浮现出一阵又一阵微笑。
房间里弥漫着山茶花和檀香混合的芬芳,明明这些味道是用来安神的,但她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下了床,从旁侧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兰绣披风披上,然后行至窗扉旁。
夜晚,静的出奇,冷风拂过摇响了窗口的风铃。
以前,这里没有一点儿欢快之音,浮尸之海有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但浮山尽来了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世界仿佛有了欢乐的色彩。
她第一次知道了宫殿崭新的模样,第一只知道了原来屋子也有不会灰尘皑皑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除了山茶花以外的芬芳,也第一次听到除了波涛海浪之外的声响。
“歌……真好听啊,原来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声音吗……”
她闭上了眼睛,回味着方才浮山尽所吟唱的歌谣,不禁自己也哼唱起来。
可哼着哼着,她却流下泪来,脑子里渐渐浮现出奶奶旧时的容颜。
奶奶没教过她如何修缮宫殿,也未曾让她听过悦耳的歌声。
但她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她依旧很快乐,她和奶奶也一起做过很多很多的事情。
像是种树,像是运送尸体,像是炼化尸身时她期待着浓浓的灵力出汤。
到了晚上,奶奶会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也许这些事情对比浮山尽做的并没有多么美好,但她就是会不断的回想起过去的时光。
特别是浮山尽来了以后,他对她越好,她对奶奶的回忆也就越深。
以前她不会这样的,也不会这样频繁想起奶奶的模样。
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牵的痛痛的。
一阵寒风拂过,窗外的山茶花树被吹的沙沙作响,有什么东西在风声里落了下来。
舒白日向窗户外面探了出去,观察着四周。
突然,地上的一点艳红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抹红艳,那不是别的,却是一朵山茶花!!!
“浮槎!浮槎!浮槎!”
浮山尽正于房内打坐调息,舒白日的声响一瞬将他从识海拉了回来。
只见舒白日正捧着一朵凋零的山茶花,面色焦急的从房外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浮山尽赶紧关切问道。
“可是受伤了!”
舒白日抽哒着嗓子摇了摇头。
“不是,都不是,是这朵花,她落下来了!”
说着还将手里的花捧到了浮山尽跟前。
那是一朵完整的,极其红艳的山茶花,在她最繁盛美丽的时刻凋落了下来。
舒白日捧着她,已是泪流满面。
浮山尽见她未伤着,不过是花落下来了,就松了口气。
“花开花落,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若不舍,将她埋于土下,来年春天又会开出新的花的。”
他安慰她。
“才不是这样!”
舒白日却极力反对浮山尽,她解释道。
“这些花才不会这样,她们不能凋落,一旦凋落,那存放在里面的魂魄也会消散!!”
“上一次奶奶就是因为山茶花开始凋落了才离开这里的,她说要是找到让她们重新长回枝头的方法就回来,但奶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至今还没有找到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花快从世界上消失了……”
舒白日抽抽搭搭流下眼泪,眼泪啪嗒啪嗒的打在了山茶花的花瓣上,花瓣因为沾染她的泪水而有所泯灭。
她慌张的将花朵拿远开来,生怕眼泪会继续腐蚀花瓣。
浮山尽见了,一瞬有些疑惑。
他将手伸了出去抚上舒白日的脸颊,试图抹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痕。
但只在他碰到舒白日眼泪的一瞬,一股烟火腐蚀的感觉立刻蔓延上他的指尖。
神一般是不会为外物所伤而感到疼痛的,但浮山尽分明感受到了指尖的痛楚。
他看着被灼烧的有些微红的指尖,不禁觉得匪夷所思,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能伤他的事物……
“浮槎,我该怎么办,奶奶会怨我的……我怎么能没把这些花照顾好……”
舒白日已经慌了,那些花对她真的很重要。
“没,没事的,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对,他是生神,他能滋养万物,肯定也能滋养这些花!
说着,他便对那朵山茶花输送灵力。
渐渐的,那朵山茶花被蓝色的灵丝所包裹而没有了腐朽的痕迹。
“……看来还不算太晚,至少保住了她。”
浮山尽长舒道。
接着他便要将花重新接回枝头。
他运作了大量的灵力,尝试了许许多多的方法,周围的空间渐渐为灵丝所笼罩。
但没有用,花落了就是落了,就像人死不能复生,花落也不能重回枝头。
“抱歉。”
浮山尽对舒白日说道。
但舒白日也只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
“奶奶说过这些花都是已死之人,而死人是不能复生的……”
“可是,浮槎,活着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我没‘活’过,那真的很好吗,为什么那些人变成了花就不算活着了呢?”
舒白日问他。
浮山尽回答不上来。
舒白日说她自己未曾活过,不知道活着的感觉,而浮山尽也和她差不多。
他从未“死”过,自混沌之初便活着。
但那时他面对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与困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哪里,他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
他看到了世界的形成,他看到了三界的诞生,然后才渐渐有了生命,而他也才渐渐认识了新的神祇。
那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心慌发吐以至于折磨尽精力的过程,而更令他绝望的是,他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一切。
意识到自我,也意识到他物,更意识到其他生命体。
几亿年,不,几兆年,不……在无穷无尽的日子里,他都在那种迷茫和对迷茫的意识中度过。
没有终结,也没有改变。
他无法回答她的期待,因为他的活法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过于残忍。
相对舒白日意识不到自己处在死态中来说,他这样却实在让人无力,而这不该是活着的模样。
活着应该更美好一些才是。
“活着,对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是,他们都会在人生的旅途中找到自己的轨迹,对比此,无论最终轨迹如何,他们都无怨无悔。”
他看向她,眼里意味深长。
可是,如今却有些不一样了。
在那漫长的孤寂和冗杂的人世厮杀后,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重新让他心跳的人。
他不明白为何面对这人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但是当她一脸笑意而又毫无保留的向他展示自己的世界,而后又极其纯粹的分享她的所知所能,当她大胆而毫不顾忌的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表述自己的困惑、开心、迷茫自己伤痛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颤动。
她说她从未活过,可她的行径却比他一个一直在活着的人更为纯粹透彻。
也许,他才是在那个无尽生命中“死掉”的人。
“你也一样,会有自己的幸福、快乐,痛苦、悔恨、伤心,以及……爱……”
“爱?”
舒白日抬眼问道,浮山尽赶紧收敛了神情,但他耳根的绯红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咳咳,那是,那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有多复杂?”
“很复杂,复杂到我不能回答你。”
“这样,连无所不知的浮槎也不明白,看来那真的很复杂了。那爱一定很美好。”
她笑了笑,说道。
浮山尽为此愣了一瞬。
“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问。
“因为不明确啊,你说爱很复杂,那就说明它既有美好也有不好,但你还是如此珍重而不盲目给它下定义,那说明。”
“爱存在的本身已经超过了美好。”
她说。
风吹过她的发丝,游过一缕檀香,划过浮山尽燥热的薄唇。
“嗯……”
“可是,她真的再也回不到树上了吗?”
舒白日看着那朵凋零的山茶花,眼里失落的说道。
浮山尽将山茶花举了过来,沉思了许久。
人死不能复生,时间也是一去不复返。
“我们不能让死掉的事物复生,但是可以让她经历下一个状态而新生。”
他说道,眼神坚定。
“这是什么意思?”
舒白日问。
浮山尽温和的笑了笑。
“就是让她继续前行。”
“她现在是花,以后可以是土壤,土壤可以为树吸收再开花结果。”
“这就是新生……”
“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她新生为人!”
浮山尽想道。
“哪里?”
“天界——三因树!”
“昔日熙元娘娘曾将神元化作三因树栽种于灵川之源上,此树无花亦无果,只用其叶承载世间生灵之命图,如今我们何不带些‘花’给它?”
“而我所做的那小舟,正能往来三界之间。”
舒白日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但她相信浮槎不会骗他。
“嗯,我信你,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天界!”